第10章 放聲歌唱


  禁足三天,對於她倒也不算什麼。三天裡,她不許出院子,別的人卻可以進院子。默罕默德不能去見山,可以請山來見默罕默德嘛!她最關心的還是泳衣,讓繡繡去請秀娥來了一趟,說服她按照自己的設計做上兩件。經過這幾天,秀娥和她已經處得象閨中好友,聽說她挨打受罰,很覺同情,居然放下對泳裝的成見一口答應,也不肯收楚言的錢,說是既然五爺有話找他要就是。楚言心想已經欠了五阿哥一個人情,再不能欠他的錢了,雖說這些錢於他不算什麼,這種小便宜卻是萬萬占不得的,非要同她算清了。秀娥心中驚訝,倒對她添了兩份敬意,果真回去仔細算了一個數給她,雙方清帳。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來探視了兩次。知道她的左手不好使,十三阿哥乾脆把蓮香給派到摛藻堂幫忙,專門服侍她幾天。從蓮香口中聽說,兩位阿哥也受了罰,在尚書房跪著抄了一天的書。素兒出去打聽了一下,回來報說密貴人也給冰玉下了禁足三天的命令。其他的人,納爾蘇那幾位,回家後也都或輕或重地受了懲罰。只有十阿哥藉口受了傷,躲在玉粹軒,沒什麼事兒,每天嚷嚷著要給綠珠好看。

  有一位通嬪,不知是哪一位受了傷的少爺的姨母,曾經派人來傳楚言,被懷湘用一個軟釘子擋了回去。懷湘說四貝勒下了令,三天裡,如果楚言邁出了院門一步,她也得跟著受罰,所以她不敢放人,通嬪要麼等上三天,要麼親自到摛藻堂的院子裡來教訓楚言。來人悻悻地回去,沒了下文。

  第三天,這件事總算塵埃落定!先是德妃發了話,歷數了他們的總總不是,最後說既然他們一個個都受了懲處,認了錯,這件事就算揭過,大家丟開罷。通嬪好容易等了三天,反對說楚言身為女官不守本分,在宮裡興風作浪,帶壞了阿哥們,非要杖責不可。宜妃在一邊涼涼地說了句,既然這樣,不如把這事兒交給皇上,讓皇上評定評定。通嬪一驚,想到這件事她那個外甥也有份,況且主犯是三位阿哥,鬧了起來,德妃宜妃臉上自是不好看,只怕到頭來皇上看在孝懿皇后份上,對那個楚言笑罵一句淘氣完事,鬧到頭,還是自己受人挑撥,錯出了這個頭,得不償失!叫囂得最凶的通嬪都不作聲了,其他的人自然也就沒什麼意見。

  原來在玉粹軒臥床不起的十阿哥,得了這個消息,立刻活蹦亂跳起來,先是來摛藻堂拍胸脯保證要給楚言出氣,然後揮了個拳頭,就要去咸福宮抓住綠珠一頓暴打,非要鬧個雞飛狗跳。楚言攔他不住,宜妃也喝不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和綠珠,一個追一個躲差點兒沒把咸福宮給掀了。最後還是八阿哥趕來,將他拖了回去,狠狠罵了一頓。十阿哥一開頭還直著脖子回罵,直到八阿哥說他這是在給楚言惹禍添亂又要害她挨打,十阿哥這才蔫了,嘴裡嘟嘟囔囔,無非是威脅逮到綠珠要給她好看。

  德妃為什麼輕易放過她?宜妃為什麼會幫她說話?通嬪又為什麼咬住她不放?楚言沒有工夫探索她們的動機,因為四阿哥double了她的功課,她每天為了交差就要寫到手抖,有幾次因為外來的干擾,煩躁之下寫壞了幾個字,被四阿哥冷冷地盯了一陣子,直到她手心冒汗兩腿發軟,主動求饒重新寫過。

  不聲不響就制敵於無形!她算是見識了「冷麵王」的厲害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八爺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她現在倒是理解了,為什麼朝中那許多官員,比如冰玉他們江南織造,要去抱八爺的大腿,而不願意擁戴這個能力也不錯的四爺。換了她,四阿哥多出兩倍薪水,她也不想給他打工,選八阿哥當老闆,比較有舒服日子過。

  楚言猜想四阿哥無非是變著法兒,要把她拘在這個院子裡,怕她出去又惹出什麼亂子。可惜啊!他不知道,如今她呆在這個院子裡才更容易出亂子。

  比功課更讓她頭疼的,就是那個綠珠,原來那個楚言和冰玉的宿敵。前一陣子比較安分,大概是害楚言重傷以後,被宜妃和九阿哥給壓制住了,最近,楚言的鋒頭太健,又惹這位大小姐起了小性兒,那日害楚言挨了一頓打還不滿足,第二天又到摛藻堂來看她笑話,話里夾槍帶棒的。十阿哥害她大大丟了一回臉,她不敢去和十阿哥為難,就把這筆帳也記到了楚言頭上,反正她在咸福宮也沒有多少正經事要做,每日一兩趟地往摛藻堂跑,有時還拉一兩個幫手來,來了無非是指桑罵槐,捕風捉影,亂說一氣,有時會用一些不夠文雅的詞彙詆毀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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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楚言已是今非昔比,雖然早年也有過潑辣的時候,卻不好把她千錘百鍊的毒舌施展在這個小姑娘身上。一來,打定主意息事寧人,不想再惹什麼亂子,更不想再得罪一個宜妃。二來,這宮裡等著看別人閒話的人太多,她沒有興趣滿足這種惡趣味。三來,一向清靜的摛藻堂受她連累,不得安寧,采萱已經賞了她許多白眼,懷湘每次嘆息著費力地居中調停,又要派人去找那些阿哥搬救兵,楚言心裡很愧疚,不想再擴大事態。四來,要用「春秋」之法只怕綠珠聽不懂,要比粗俗她自嘆不如,怎麼算實力都差了很多,吵贏了沒勁,吵輸了更糟。楚言於是儘量裝聾作啞,對方實在不像話了,才輕描淡寫地來上一句,略略殺殺對方的威風。

  綠珠每每鼓足勁的一拳,卻打了棉花上,又有幾次遇上幾位阿哥不知是聞訊趕來,還是湊巧碰上,逼得她不得不偃旗息鼓訕訕離去,心中對楚言的怨恨卻是越結越大。一樣進宮沒多久,論家世身份綠珠自認也絕不比她差,為什麼這些阿哥都同楚言交好,皇上也出言相護,就連她的姑姑宜妃也說起她的好話,幫她把事情遮掩了過去。綠珠咬牙切齒,留心著找機會一定要狠狠教訓她一頓。

  也怪綠珠做人太失敗,就在咸福宮也豎了許多敵人,那些人不敢明著對她怎樣,悄悄地把她的老底全透給了摛藻堂的人,輾轉傳到楚言耳中,暗地裡等著看笑話。說實話,楚言對綠珠還有幾分同情,不過小姑娘一個,心眼小了點霸道了點而已,倒也算不上什麼大惡,只是想到真正的楚言生死不明,自己會落到這個朝代也算拜她所賜,楚言無法對她好聲好氣,只好由著她唱獨角戲,自暴其短。

  經了那件事,又有十阿哥那一鬧,綠珠時常來吵,楚言想不出名都難,每次一邁出小院,就能感覺到有人在對著她指指點點嘀嘀咕咕。懷湘蓮香何七算是其中真心對她好的,見了她也是一聲嘆息。

  好在這些都是文斗,並沒有人對她動上手,楚言本著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的宗旨,保持笑容,等待著綠珠鬧得無趣了,好事的人議論不出什麼新話頭了,這場風波就會慢慢平息下去。可惜,她漏算了身邊的一個變數:冰玉。

  冰玉對綠珠可以算是舊恨未消又添新仇,每回她倆個一對上,可就順了那幫小人的意了,大吵大鬧,雞飛狗跳,要不是邊上有人拉住,怕是會不顧身份,扭在一起在地上打滾。

  冰玉不能理解楚言為什麼要大事化小,還要攔住不許她教訓綠珠。楚言不得已,避過眾人,用「狗咬了你一口,你還能去追著那隻狗咬一口回來?」這個形象的比喻勸她。冰玉似乎滿意了,不再發怒。

  事實證明,楚言還是過高地估計了曹雪芹她姑姑少年時的心智,因為冰玉下一次見到綠珠,兩人嘴上又掐了起來,冰玉居然把楚言原話給搬了出來,笑話她不識好歹,不知道楚言是看不上她,才懶得理她。

  不等楚言作出什麼反應,綠珠惱羞成怒,搶過琴兒擦完桌子要拿去倒掉的一盆污水,沖了過來,一股腦往楚言潑了過來,髒了她一身不要緊,毀了她辛辛苦苦臨出來的十幾張小楷。

  楚言驚呼一聲,忙著搶救她的功課,沒有注意綠珠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冰玉一急,從後面揪住了綠珠的辮子,綠珠轉而朝冰玉撲去。邊上的人有拖的,有攔的,有起鬨的,有讓去叫人的,有趕著要擠進這個小院看熱鬧的,亂成一團。

  突然一聲怒喝:「住手!成什麼樣子!」

  卻是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原本離此不遠,聞風趕了過來,見到楚言渾身落湯雞似的,捧著一團被泡得字跡模糊的紙團,欲哭無淚,冰玉和綠珠兩個扭在一起又掐又扯,都是又驚又怒。

  十阿哥看見綠珠,勾起舊恨,一邊捲袖子一邊罵:「好你個不識好歹的綠珠,爺上回饒了你,你倒得意了,還敢跑來摛藻堂撒野,看爺砸扁了你。」缽大的拳頭就要往嬌滴滴的小姑娘身上招呼。

  「老十!住手!你還嫌不夠麼!」八阿哥一把拉住十阿哥,又喝令綠珠和冰玉住手。

  綠珠掙開冰玉,一扭頭看見八阿哥,如夢方醒,又羞又愧,用手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十四阿哥走到楚言身邊,見她望著那一摞泡得不成樣子的習字紙,滿臉是愁,知道她必是擔心無法向四阿哥交差,柔聲安慰道:「別急!我替你去求四哥,再不成,我去求額娘,讓她同四哥說。」

  楚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來什麼。往後的日子,要是隔三差五就來這麼一下,受不了!

  八阿哥嘆了口氣,望著她道:「我會去和宜妃娘娘說,綠珠越鬧越不象話了。可是,你們倆也——」見她一身狼狽,指責的話就說不下去了,改口說:「你兩個進屋去收拾收拾,現在這個樣,不成話!」

  楚言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濕了,還散發著一股怪味,冰玉的衣服頭髮凌亂不堪,忙拉了她進屋,耳中聽見十阿哥還在罵罵咧咧地數落綠珠。

  等她們收拾利落出來,三位阿哥已經走了,楚言看冰玉低著頭一付老實認錯的樣子,不好再責怪她,反而拉著她細細安慰一番。晚些時候,楚言讓蓮香給十三阿哥帶個話,看能不能另外給她找個僻靜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讓她白天可以去呆著。綠珠就好像爬在瓷器上的一隻蟑螂,叫她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閉上眼睛,裝作沒看見,偏偏這隻蟑螂沒有什麼眼色,生命力又強。惹不起總躲得起吧!這個皇宮的宮殿總有好幾千,難道就沒有一個可以讓她藏身的地方!

  果然如她預料的,綠珠不是一個知道進退的人,或者說是個越挫越勇的性格,被宜妃數落一頓的怨恨仍是記到楚言頭上,雖然不敢再像前幾天來的那麼頻繁,語言和行為卻是變本加厲,反正,已經撕破臉動過手了。

  除了綠珠,還有另外一些人,有時也會不懷好意地到摛藻堂來,不過不像綠珠那麼肆無忌憚就是了。

  其中就有德妃身邊的那個纓絡,每次來總是藉口有德妃的差遣,帶句話什麼的,楚言不得不陪著笑,客客氣氣地端茶送水。纓絡臉上帶笑,嘴裡說出的話常常含沙射影,一雙眼睛象X光又象探照燈,打量完她的小屋打量她。繡繡不知從那裡聽來的,說是纓絡每次見到四阿哥總是特別殷勤特別羞澀,四阿哥的福晉們進來請安時她難得有好臉,結論是,纓絡因為四阿哥總來查楚言的功課,心中嫉妒,才時常來刺探她。楚言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很想能壯足她的鼠膽,跑去求四阿哥放了她,轉去盯著纓絡鍊字,成就一段好姻緣,順便也好叫她的日子過的清靜一些。

  這一天,綠珠和纓絡兩個居然一起進了這個院子,一個含怨帶恨,另一個居心叵測,楚言一個頭兩個大,不知該擺出什麼樣的臉譜,連對四阿哥的怕都丟了一邊,藉口需要回十四阿哥一件事,逃之夭夭,留下一句:「兩位姑娘請慢坐,我去去就來。」

  不等她們有什麼表示,發揮她的長項,一溜煙跑了出去,在御花園裡走走停停,拿不準應該去哪裡避難,過了三天了,十三阿哥那邊也沒有消息,不知是不是把她的事兒給忘了,長吁一口氣,還是另外想個辦法吧,留心的時候,已經走到神武門附近,乾脆溜出紫禁城,往北海的方向走去。遇到幾個侍衛,點個頭也就讓她過去了,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打過招呼,這些人都知道她是佟家的女兒,和幾位阿哥交好,皇上也吩咐過不可為難她,所以都由著她在皇城裡來去。

  楚言思考著,可不可以利用這個便利,乾脆逃出宮去,又一想,出了宮又能去哪兒呢,這麼逃出去自然不能去投奔佟家了,一無所長,又是個女的,生存都是個問題,倒不如現在的日子舒服,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己沒有志氣,沒有骨氣,自怨自艾,長吁短嘆。

  這一帶湖邊沒有什麼建築,比較偏僻,楚言對著那一湖碧水,仰天狂嘯:「啊——煩死了——誰來救我——」

  不遠之處,傳來一聲輕笑,楚言扭頭一看,那邊柳樹下正坐了一個人,不是十三阿哥又是誰。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兩人同時問出這話,相視一笑,心中莞爾,卻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躲蒼蠅蚊子呢,心裡煩,到這裡走走。」楚言先開口說道。

  十三阿哥拍拍頭,滿臉歉意:「對不住,我這兩日心裡不痛快,竟把你的事兒給忘了。地方已經給你找好了,離這裡不遠,要不要現在就去看看?」

  楚言一聽說離這裡不遠,兩眼發光:「去,這就去!是在湖邊上麼?太好了!」

  十三阿哥見她歡呼雀躍,也跟著開心,不覺將自己滿腹的心事都拋到了一邊:「那麼,走吧!」

  一路上,兩人有說有笑,楚言繪聲繪色描述了這幾日摛藻堂的盛況,這些阿哥裡面,她就是對這位十三阿哥一點兒沒戒心。

  十三阿哥被她的促狹逗得好笑,突然說了一句:「還好,你還同以前一樣!」

  楚言呆了一呆,臉上堆出笑容:「放心!我比綠珠還不容易打倒。」

  十三阿哥好笑地搖搖頭:「好好的,跟她比什麼。」

  「我原來覺得她的韌性同蟑螂有一拼,讓我想想,我比她還厲害,我是什麼。」楚言笑嘻嘻地想了一想,拍手笑道:「我是禍害!禍害遺千年,我一定能高高興興活上一百年!」

  十三阿哥笑彎了腰:「蟑螂,禍害?虧你想得出來!」

  好容易收住笑,十三阿哥認真地問道:「你記恨四哥麼?」

  「一點兒不恨!」楚言也擺出一臉正經,思緒卻飄到幾天前,八阿哥也這麼問她,她也是這麼回答的。

  「真的不怨?」八阿哥似乎不信。

  「不怨!不恨!也許還應該謝謝四爺。」看出他的不解,她又說:「像我這樣的,在這宮裡,早早晚晚,一頓打大概是免不了的。四爺則罰得不算重,又是出於好意,總比真被拖出挨板子強。」她不能接受四阿哥的方式是一回事,他每次舉動里那份關懷,她還是感覺得到。這次打她也算是「保護性傷害」吧,如果被通嬪拉去,還不知道要受什麼樣的罪。

  八阿哥難以置信:「你早知道會被責罰,怎麼還——」

  她當時微微一笑:「今天挨了一頓打又怎麼樣?做那些事情,我很快活啊。」

  一直以穩重著稱,不露聲色的八阿哥居然呆了半天,那個傻樣她現在還記得呢。楚言微笑,他們不會明白,她原來生活的世界裡,有許多美好,也有許多恐怖,電視裡隔個一兩天就有綁架暗殺的新聞,人們生活中最親密最和平的東西,汽車飛機甚至人體,都可能成為緻密的武器。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大都市,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醒來,陷入了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頃刻之間,大廈傾倒,數不清的生命灰飛煙滅。人們一度陷於迷茫,據說那一場災難以後,人們的消費心理發生了改變。斷斷續續地有恐怖襲擊的警報,世界的其他地方時時發生慘禍,人心惶惶。她也曾經擔心過,下一秒,地鐵會發生爆炸,辦公摟會倒塌,她可能來不及留下遺言就死去。這時,有一些聲音在說,恐怖主義並不在於殺死多少人,他們的目的是讓活著的人每天生活在恐懼之中,每一個普通人,反抗恐怖主義的最好辦法,就是快樂地度過每一天。在皇宮裡,每一天都可能有人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受罰甚至送命,對於他們這些「下人」,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恐怖主義呢?

  十三阿哥的輕喚讓楚言從恍惚中醒來,不好意思地笑笑。

  十三阿哥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指著前面笑道:「就是那個院子。」

  北海的這一帶,沒有什麼重要建築,也不常有人來,這個院子裡住了兩個太監,是管理畫船的,預備著什麼時候,哪位主子興致大發,想要游湖。

  那個年長的太監已經收拾出來一間屋子,放進了必需的一些家具,地方簡陋,但還算乾淨,從窗口可以看到湖的一角,那兩個太監看著也算本分人,長年守在這個地方,同紫禁城裡那些人也沒什麼交集。聽十三阿哥說,那個年長的太監叫做李二,曾經受過佟家的恩惠,應該會對她盡心盡力。

  見楚言對這個地方十分滿意,十三阿哥也覺得高興,說回頭讓人往這邊送一些文具字帖,楚言白天就可以呆在這裡,不過,晚間還是得回摛藻堂去。

  楚言滿口答應,只覺得生活又重新充滿了陽光,聽說這裡是管船的,不由又動了腦筋。

  不等她開口,十三阿哥已經吩咐那人去撐一艘小畫船來。

  楚言笑道:「要有那種用漿的小船最好,自己劃才有意思。」

  十三阿哥也覺得有道理,看著那個太監。

  老太監李二老成持重,哪裡敢讓他們兩個自己划船,忙道:「原本是有一條那樣的船,只是船底破了個洞,正在修補。」

  他二人只好作罷。

  等畫船來了,十三阿哥躍了上去,等楚言上來,自己拿過竹篙,打發那個年輕太監上岸:「不用你了,我自己來。」

  李二在岸上急得冒汗:「十三爺,這使不得!萬一——」

  十三阿哥帶笑不笑地說:「萬一什麼?看不起我撐船的本事?」

  李二囁嚅半天,不知該怎麼回話。十三阿哥已經在那個太監被後推了一把,讓他上岸去,不理那兩人一臉的害怕,自己撐了篙,船向湖心漂去。

  楚言笑吟吟地看著他打發了那兩個太監,問道:「十三爺識水性嗎?」

  十三阿哥一邊撐著篙一邊笑著回答說:「談不上水性,只不算馬上沉下去的秤砣,恐怕救不得你,你可得坐好了。」

  楚言微微一笑,放下心,想起還沒道謝,忙道:「多謝十三爺,勞十三爺費心!」

  十三阿哥挑眉一笑:「你該怎麼謝我?」

  「不是說施恩不圖報麼?」楚言被湖上的涼風一吹,只覺得這許多天的鬱悶全都散了去,說不出的神清氣爽,忍不住說:「我唱首歌吧。」

  十三阿哥有些驚訝,又很高興:「好!」

  楚言環顧四周,不由一笑,那一首歌很應景呢,輕輕唱道:「讓我們盪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

  四面環繞著綠樹紅牆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十三阿哥微笑地聽她唱完,點頭笑道:「怪不得想自己划船!這歌很好聽,只不過不夠應景,這裡哪來的白塔?」

  楚言失笑,果真還沒有白塔呢,那白塔記得好像是雍正年間建的,順口說:「白塔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十三阿哥微微一震,認真打量起她來。

  楚言有點無措,連忙提議說:「我們一起唱吧。沒有白塔,改成什麼好?不如我們來唱水雲榭,可好?」

  十三阿哥點頭贊成,兩個人開始齊聲歌唱:「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水榭,四面環繞著綠樹紅牆,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楚言欣賞地看著十三阿哥,她不過唱過了一遍,十三阿哥居然就記住了調子和歌詞,雖然變聲期的嗓子讓人不好恭維,這份記憶力,讓她自嘆弗如。

  十三阿哥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突然放開嗓子,又唱了一曲。

  楚言含笑聽著,沒聽懂歌詞,只覺得曲調悠揚婉轉,本來好像有一點哀怨的曲子,被他唱的輕快活潑,格外好聽。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十三阿哥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楚言靜靜地望著水面,也不說話。

  良久,十三阿哥擠出一個笑容:「我額娘最喜歡唱這首歌。」

  楚言靜靜地望著他,嘴角帶著溫柔的笑。

  十三阿哥好似下了決心,帶了點苦澀帶了點追念地笑了一笑:「再過一個月就是額娘的周年忌日。小時候,額娘就常常摟著我和妹妹們,唱這首歌,她說皇阿瑪曾經誇她的歌好聽,她唱著這歌就好像皇阿瑪也同我們在一起,一家人團團圓圓。

  去年這個時候,她病的厲害,我去看她,還聽見她唱這首歌,斷斷續續,好幾次換不過氣來,可是她一直在唱。」

  楚言輕輕嘆了口氣,一個男人,再怎麼聖明也只是一個人,只有一份時間一份精力一顆心,可他卻有著許多女人許多孩子,還有著整個天下,分到他每一個妻子每一個孩子身上的愛,少得可憐,造成多少深閨怨婦,這些孩子有爹如同沒爹,也難怪他們會把一把椅子當作畢生的追求,打個你死我活。至少,十三阿哥從小得到皇父的喜愛,沒有母親身份的包袱,比起另一個人還要幸運一些。

  同情者這些母親這些孩子的境遇,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她很幸運呢!楚言微笑:「十三爺,我再唱一首歌吧,獻給你的額娘。」

  見他點頭,開口唱道:「世上只有額娘好

  有娘的孩子像個寶

  投進了額娘的懷抱

  幸福享不了

  世上只有額娘好

  沒娘的孩子像根草

  離開額娘的懷抱

  幸福哪裡找……」

  楚言唱到第二遍的時候,身後的金鰲玉蝀橋上傳來一聲厲喝:「大膽的奴才!在唱什麼,老老實實過來受死!」

  船上兩人,一個唱的專心,一個聽的入神,都被嚇了一跳。

  畫船又離得近了一些,說話的人看見了兩人,也是一驚:「咦,怎麼會是你們兩個!」

  橋上幾人正是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和他們的隨從。

  十三阿哥收拾起所有的思緒,若無其事地笑著打招呼:「八哥,十哥,十四弟,真巧啊!」

  楚言也滿臉堆著笑,用她的方式問安:「八爺好!十四爺好!」唯獨漏過了十阿哥,自從他大鬧咸福宮,楚言見他就沒有好臉色,反正十阿哥也不會同她計較,她就任性一回,耍耍小性子,出出氣,順便威懾威懾他,省得他再去替她惹禍。

  十三阿哥讓船從金鰲玉蝀橋底下穿了過去,靠在岸邊停下,自己上了岸,給八阿哥和十阿哥請安。

  楚言老神在在地坐在船上,不露聲色。

  十阿哥耐不住,一下跳上船,走過來質問她:「你怎麼會和老十三跑來划船?」

  楚言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理他,自顧走過去拿起竹篙。

  十三阿哥忙說:「把竹篙另一頭遞給我。」

  楚言握住竹篙的一頭,十三阿哥拉動另一頭,兩人合力把被十阿哥一躍盪了出去的畫船又給拉回岸邊。

  十三阿哥先讓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上了船,最後,自己也跳了上來,撐起竹篙。

  十阿哥漲紅了臉,狠狠地瞪著楚言。

  十四阿哥擔心楚言的怠慢觸怒了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著十阿哥。

  楚言為他的貼心感動,笑問:「十四爺,聽見我唱歌了麼?好聽麼?」

  十四阿哥眨眨眼,笑道:「離得太遠,聽不真切,你再唱一次,可好?」

  楚言的目光掃過面帶驚訝溫和笑著的八阿哥,激怒了的鬥牛似的十阿哥,和目光帶著鼓勵的十三阿哥,脆生答應:「好!」又唱了一遍《世上只有額娘好》。

  十阿哥保持著怒氣沖沖的架勢,眼中卻軟了下來,染上了悲傷和思念。

  楚言心中一動,想起來十阿哥失去生母的年紀比十三阿哥還要小一兩歲,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也許因為他是草包十吧,可是,在其他方面不夠聰明,不等於在情感上就一定遲鈍啊!

  楚言輕輕一笑,問道:「幾位爺可還喜歡我的歌?」

  別人還沒說話,十阿哥紅著眼瞪著她,不屑道:「這首不好!再唱一首,還得唱額娘。」

  「好。」楚言有點心疼地看著他,又輕輕開始唱:「在那遙遠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

  我那親愛的媽媽已白髮鬢鬢

  過去的時光難忘懷難忘懷

  媽媽曾給我多少吻多少吻更新最快

  吻干我臉上的淚花

  溫暖我那幼小的心

  媽媽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唱到後來,想起爸爸媽媽,聲音中已經帶了哽咽。

  十阿哥不滿地嘟囔說:「不是唱額娘嗎,怎麼成了媽媽?」

  八阿哥暖暖地看著她,輕聲問:「你是想洛珠嬤嬤了麼?」

  她呆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夢中有時還會有那個楚言的記憶片斷,知道真正的楚言幼年喪母,正是由這個洛珠嬤嬤撫養大的。真正的楚言想媽媽的時候,想起的,大概就是這個洛珠嬤嬤吧。

  十阿哥愣了一下,想到她失去母親的年紀比自己還小,不由摸了摸鼻子,不作聲了。

  十三阿哥撐著船,笑道:「你們不知道,我方才和她學了一首好歌呢。」說完,又唱了一遍改過的《讓我們當起雙槳》。

  果然,幾個人都叫好聽,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嚷著好聽又應景,學著唱起來。

  楚言微笑,施光南的曲子,當然好聽啦!

  「不過,像是還沒完呢,底下還有麼?」問話的是八阿哥。

  楚言當然知道底下還有,可惜她不記得,隱隱約約好像有紅領巾什麼的,想像幾位阿哥帶了紅領巾的樣子,楚言怪笑,一手捂了肚子,答道:「我只記得這些。嫌不過癮,再唱一遍好了。」

  十四阿哥拉著她問:「你還有什麼好歌,別藏著,唱給我們聽聽!」

  楚言忍笑忍得難受,想了想,把在家時常和小傢伙們唱的兩首英文兒歌,隨口給翻了過來:「八隻腳的蜘蛛爬上屋檐了,下雨了蜘蛛被衝到地下,太陽出來曬乾雨水,八隻腳的蜘蛛又爬上屋檐。」

  眾人都愣住了,十阿哥嗤道:「這算什麼歌!亂七八糟的!」

  楚言不理他,又唱:「hickorydickorydock!老鼠爬上鍾台了,鐘敲一下,老鼠掉下來,hickorydickorydock!」

  十阿哥目瞪口呆:「這個什麼嘻什麼噠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她倒沒有想過,楚言猜想:「是老鼠爬木頭的聲音吧。」

  幾個人皆是膛目結舌,爾後噴笑出來。

  「雖然古怪了一些,倒是有趣的緊!」八阿哥滿眼笑意地贊道。

  船上幾個人都沒有發現,不遠的柳樹蔭里,忍俊不禁的還有一人。四阿哥從萬善殿出來,遠遠就聽見了那首《世上只有額娘好》,歌詞雖然直白,卻是情真意切,就連他也被勾起了對養母的思念。循聲走近,看清那隻船里的幾個人,不覺好笑,果然是那個精靈古怪的少女。待要招呼,又恐怕她見了自己,又擺出一付誠惶誠恐的樣子,沒了興致,撿了塊大石坐下,遠遠看著那個精靈一樣的女子。揮灑自如,這才是原本的她吧,正是這樣的她,才輕易得到他這些弟弟的真心相待,處處維護。原以為非得把她磨得圓滑,中規中距,才能在這個皇宮裡生存,看來是他錯了!

  看著她無拘無束,聽著她稀奇古怪的歌,所有的煩惱突然都消失了,世界裡只剩下這藍天白雲,一汪碧水,兩行垂柳,還有那個人那些歌。

  十三阿哥覺得累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搶著要去撐船,你一下我一下,畫船在水面上打起轉來,十阿哥鬧了一會兒,覺得沒趣了,丟了篙,又嚷嚷著要楚言唱歌。

  楚言微微一笑,悠然地唱了起來:「搖啊搖,搖啊搖,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十阿哥好寶寶,請十阿哥吃塊大年糕。」

  十四阿哥笑得差點把篙給丟了,十三阿哥笑彎了腰,八阿哥又驚奇又好笑,十阿哥紫脹著麵皮,伸出手問:「年糕在哪裡?拿來!」

  楚言一拍手笑道:「要請十阿哥吃年糕的,可不是我呢!」說罷,忍不住抿了嘴笑。

  十阿哥性情暴躁,何曾有人這麼拿他取樂過?八阿哥有點擔心。河岸上的四阿哥也是一樣的心思,站起身來,朗聲說道:「你們幾個倒好興致!怎麼想起游湖唱歌了?」

  十三阿哥又驚又喜,連忙從十四阿哥手中拿過竹篙,三下兩下把船撐了過去,接他上來。

  這邊,十阿哥盯了楚言半天,突然得意地一笑:「笑了?笑了就是不惱我了!可不許再給我冷臉子看!「

  眾人都是一呆。楚言想到那日攔不住他,在他身後英語方言地狠狠罵了一通,心裡有點愧疚,笑道:「誰敢惱十爺呢?」

  又看見四阿哥上船來了,有點拘束,擔心惹得他又問起功課,再不肯多說話。

  四阿哥早知道會這樣,心中苦笑。

  十四阿哥看了看楚言,又看了看四阿哥,突然說:「四哥也聽見楚言唱的歌了?」

  「聽見了,唱得挺好,好聽的好聽,有趣的有趣!」四阿哥贊道。

  十四阿哥眨眨眼,笑道:「四哥在一邊,白白聽了好一會兒楚言的歌,也該打點賞罷!」

  楚言翻翻白眼,打賞?合著她還成賣唱的了!

  四阿哥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說的是!賞點什麼好呢?」口中沉吟著,目光卻向她瞟來。

  十四阿哥嘻嘻笑道:「聽說四哥罰她,又加了一倍的字,今兒不如賞她一個恩典,把這罰免了?」

  四阿哥臉上帶笑,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楚言大喜,連忙謝過四爺,心裡少了一個負擔,不由放鬆了許多。

  十四阿哥又央著再唱一遍《讓我們當起雙槳》。這歌琅琅上口,又應著眼前,不一會兒,所有人都會唱了。

  楚言驚訝地發現,這幾個人都是好嗓子好音準,要是能夠弄兩個到現代去,她也不做什麼分析師了,改當經紀人,靠他們發財好了。轉了轉眼珠子,笑道:「還有一首好歌,男的唱起來更好聽一些。」多教他們幾首好歌,也許可以當留聲機使哈!

  深吸一口氣,開始唱道:「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洶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成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黃霑的大作自是所向披靡,幾位阿哥一片叫好,都願意學著唱。

  才聽一遍,八阿哥就能全曲唱出來,真是天才!楚言佩服得五體投地,慶幸還好沒有跟這樣的天才同過學,自信心太受打擊啦!

  畫船在中海上慢慢漂行,歌聲陣陣,笑語連連。

  突然,眼尖的十四阿哥叫起來:「皇阿瑪在那裡看我們!」

  楚言跟著往那邊看,要說換了一個身體,最划算的,就是得了一雙視力上佳的眼睛。果然,遠遠地,在勤政殿的平台上,站著一身明黃的康熙皇帝,他身邊還有幾個人,其中一個從服飾看,應該就是那個二立二廢的倒霉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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