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相敬如賓


  欽安殿內,皇家諸人,自康熙太后以下,坐成了兩列。太后這邊,第一桌是幾位太妃太嬪,幾位待嫁的公主坐了第二桌,往下是以德妃為首的各宮主子,從楚言所在的角度看去,只是一溜的旗頭,分不清胖瘦美妍。倒是對面那一列打量起來方便,康熙以下是太子,然後諸位阿哥按年序排列下去,已經成親分府的,每家一桌。基本上,每一家都是眾星捧月,少說也是三四個妻妾擁著一位阿哥,九阿哥沒到,四位九福晉仍是將一桌擠得滿滿,因而,只坐了一夫一妻的那一桌分外顯眼。更何況,那兩個人都是容貌俊美,氣質出眾,走到哪裡都令人矚目。

  一身大紅緞面旗裝,繡著大朵金色牡丹,廣袖收腰,越發顯出玲瓏健美的身材,旗頭兩邊各是一朵大紅絹制牡丹花,正中一隻展翅欲飛的八寶攢金鳳凰,鳳凰口中墜下一條細細的金鍊子,末端一塊拇指大的水滴狀紅寶石正好點綴在額間,遠遠看去,像是一點硃砂,風情萬種,同一款式足金銜紅寶石的耳墜子,大紅赤金,可謂俗到極致,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的容貌氣度,面似滿月,臉若銀盆,雙眉入鬢,杏眼含俏,鼻若凝脂,口似櫻桃,近看是帶刺的玫瑰,遠觀如灼人的烈焰,好一個富貴逼人,雍容自得的八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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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形之下,那個溫和儒雅,灑脫出塵的男子猶如一片綠葉,默默相陪,一襲青色錦袍,只在腰間系了一塊玉佩,臉上是永遠和煦的微笑。

  好似感覺到她的目光,原本含笑與七阿哥說話的人,突然抬起視線,膠住了來不及逃跑的她,神色越發溫柔宜人。

  一絲狼狽心虛一閃而過,她的眼中堅定如同萬年冰川,在他遙遙遞來的暖意下沒有絲毫熔化,淡淡地對視片刻,面無表情地略略轉開頭,不期正撞進另一雙同樣溫暖卻更加清澈的眼睛,剎那間,冰雪消融,嘴角上揚,綻住一個如花的笑顏。

  像是被她刻意針對的冷淡凍傷,那張完美的笑臉有片刻的裂痕,心臟像是被人揪了一下,隱隱作痛,垂下眼以掩飾突來的黯然,望見的是手中還沒有碰過的那杯酒,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捻,抬起手,一股香甜裹著辛辣苦澀,順喉嚨而下,直衝進胃裡,借著輕咳發出嘆息。

  「喝得那麼急!做什麼呢。」八福晉嗔道,帶了三個純金嵌琺瑯指甲套的玉手撫上他寬闊的背,輕拍幾下。

  有些狼狽地又咳了兩聲,再抬頭已是如常的溫和從容:「有些渴了。」話剛出口,腦中浮起的是她在勤政殿牛飲的嬌憨,那樣的純真爽利自然無偽,睿智精明如皇阿瑪,也被收服了吧。

  八福晉噗嗤一笑:「真是糊塗了!渴了叫茶就是,酒哪裡能解渴!」言罷,回頭吩咐他的隨侍太監陳誠,速去倒杯熱茶過來。

  淡淡一笑,憑她作為,視線落到那一片耀眼的紅色上,又有幾分失神。她原先也是極愛紅色的,還記得初遇之時,先聞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後見到那火一樣熱情的身影,幾乎懷疑自己回到了十二歲,第一次見到寶珠的情形。起初的印象,她除了容貌年紀略差一些,行事風格毫無二致,不由當作了一個影子,說不清是喜愛還是厭煩,欣然允諾照顧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也不過為了佟家的交情。誰知,從那以後,她帶來不斷的意外驚喜,叫他再也移不開眼睛,著迷一樣地探索猜度她的心思,偶然中的,竟比幼年時猜中難謎還要歡喜,也曾暗暗警覺,如此沉溺大不妥當,卻最終迷失於她純淨的笑容和變幻的身影,月白的清純,淺紅的頑皮,淡紫的輕郁,湖藍的神秘,墨綠的典雅,令他眼花繚亂,哪一個都是她,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在他凝神注視之下,八福晉也有了一些扭捏羞澀,嬌嗔道:「看什麼呢!」

  回神之後,不覺啞然苦笑,落花流水,咫尺天涯,原來相思已然深入骨髓。平靜地望進妻子眼中,淡笑無懈可擊,語氣真誠無比:「這身衣裳很好看,極配你。」

  八福晉面上一紅,眼珠轉了一圈,將幾道含笑戲謔的目光輕輕頂回去,正好陳誠奉上茶來,親手接了,放進他手中,眼波一轉,嫵媚撩人,嗔笑道:「快喝你的茶罷!」

  見他微微一笑,果然端起杯子,慢慢喝起來,心中滿足,抬眼遇上幾雙艷羨嫉妒的眼睛,笑容更加燦爛,越過一個人頭,與九阿哥端麗嬌柔的嫡福晉輕聲交談起來。

  八阿哥放下杯子,才發現心中波濤暗涌,竟沒有喝出是什麼茶,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向那個方向。

  康熙太后和冰玉都專注地聽著四阿哥講笑話,唯獨她盯著面前的地面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一身淡青色衣裙,渾身上下毫無裝飾,半個身子隱在太后身後,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渾然不覺她通身上下散發著天然柔和的光彩,吸引著好幾道目光留連不去。

  默想著方才偶然一瞥,所見到的親昵和諧,楚言心中騰起一股惱意,暗自冷笑,好端端的,無故要來撩撥她,是把她當做玩物?還是當真以為他的魅力能夠所向披靡?從此丟開就罷了,再要不知進退,定要送他幾張鐵板,不信砸不爛他的腳!

  猛然間,身體被冰玉一把抱住,伏在她懷裡咯咯直笑,悶聲道:「借我躲躲!我不行了,想不到那麼冷的一個人,說起笑話,這麼有趣!」

  楚言一愣,她只顧想心事,不想竟錯過了四阿哥的頂級笑話,未來的雍正,現在的冷麵王講笑話,難得的趣事,平白錯過,怎不叫人扼腕!輕輕摟著冰玉,小聲調侃道:「我聽著還算普通,怎麼讓你笑成這樣!你倒是解說解說,讓我開開竅。」

  誰想冰玉竟不上當,抬頭瞟了她一眼,瞭然一笑:「你又神遊太虛了?想要我說給你聽也容易,只要——」

  楚言頭大,前一陣子還被她玩弄與鼓掌間的小鬼頭,個頭沒怎麼長,心眼都長大不少,反過來開始算計她了!忙推開她:「你自個兒留著吧,慢慢體會,慢慢笑!」

  冰玉才要說什麼,卻是太后注意到她兩個的小動作,回頭問道:「你們兩個躲在後面,說什麼體己話呢?」

  楚言搶著說:「冰玉悄悄對奴婢說,四貝勒平日裡那麼冷肅一個人,居然說出這麼好笑的笑話,好生意外!奴婢叫她不要亂說話,還是把四爺的笑話留在心裡,慢慢體會,細細咀嚼其中滋味,也好多笑兩天。」向冰玉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死貧道不如死道友!

  聽見這話的幾個人,見冰玉鼓著腮幫子,氣惱地瞪著一臉無辜的楚言,大為有趣,都跟著康熙和太后笑了起來。

  四阿哥幽黑的眼睛滿含笑意,包容地望著她二人:「要比說故事講笑話,兒臣自認比不上這兩個丫頭。下回輪到誰,要找人替,還是找她們吧。」

  楚言和冰玉對視一眼,一致對外,襝衽躬身,輕言細語,要把累人的高帽拋回到四阿哥頭上:「奴婢不過有點小聰明,哪比得上四貝勒學富五車,見識精闢。奴婢們貧嘴拙舍,挖空心思,才想出幾個,四貝勒一張口就全給比下去,落了下乘。」

  見她二人故作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頑皮有趣,太后十分喜愛,回護道:「我今兒正想聽各人說各自故事,看看有什麼不同滋味,改日再叫兩個丫頭講上一天。」

  楚言冰玉聞言大喜,越發纏著太后,唧唧咕咕,殷勤奉上十分的風趣乖巧,哄得太后心花怒放,竟舍了其他人,只顧著同她們說笑,看得康熙搖頭失笑。

  太后和康熙先後退席,留在殿內的眾人,去了拘束,交情好的坐到一處比酒聊天,有嫡親的母子兄妹互相用眼神示意,一起退了出去,自去找地方把話團圓,也有孑然一身的,默默退到一邊,迎風灑淚,對月嘆息。

  八阿哥向慧妃大阿哥敬完酒,一轉眼,殿內已不見了那一抹輕盈,想起她哭得紅腫的眼睛,不覺有些擔心,再一想她目光中流露的疏遠淡漠,心中一澀,罷了,想來冰玉會和她作伴。

  八福晉輕輕靠過來,低聲說有些累了,想回府去。

  有些憐惜地望著她,柔聲說道:「你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歇。我還要去陪陪額娘。」

  八福晉呆了一呆,咬了咬唇,遲疑道:「那麼,我去姑姑那裡坐一會兒,回頭再到車上等你。」

  八阿哥淡淡點頭:「就這麼辦!我會在下匙前出來,你若累了,就不要等我,先讓他們送你回去,再來接我。」不等她再說什麼,已經溫柔地笑著,過去攜了母親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八福晉細貝似的的牙齒輕輕咬住嘴唇,目送他們離去,轉眼又是滿面春風,嬌笑著拉起九福晉,款款走向宜妃和五阿哥那一堆。

  康熙離席之後,見沒人注意她們兩個,楚言輕輕一拉冰玉,兩人攜著手溜出欽安殿,卻在門口遇上十三阿哥的小太監秦柱。

  過了一會兒,十三阿哥走了出來,興致勃勃地說:「走!咱們一塊兒飲酒賞月去!」

  冰玉連聲叫好,楚言卻有些不放心:「難得的佳節,十三爺不要陪陪八公主十公主麼?也該陪四爺他們多喝幾杯才是!」

  十三阿哥盯著她,似笑非笑:「多謝你替我想的周全!我兩個妹子習慣早睡,這會兒回去,收拾收拾就該上床了。四哥自然要陪著德妃娘娘,沒空跟我喝酒。你兩個倒是空得很,卻不高興理我!」說罷,頹然唱了一句不知哪裡的戲詞,以袖掩面,假哭起來。

  楚言翻翻白眼,很想告訴他少耍寶,反正她聽不懂,自動忽略。

  冰玉噗嗤一笑,搖了搖楚言的手:「看著怪可憐的!就讓他跟著咱們吧。」

  十三阿哥和楚言都是啼笑皆非。

  楚言責怪地看了冰玉一眼,萬一十三阿哥翻臉,可就不知道該可憐誰了。

  十三阿哥嘻嘻一笑:「還是你們跟我來吧!」

  待三人在御景亭坐定,秦柱也抱了一大堆東西趕到,在地上鋪好一大塊氈子,擺上一盤月餅,兩壺酒和三個酒杯。

  三人席地而坐,冰玉嘆道:「我還真餓了,可惜,只有月餅。」

  楚言跟著嘆了口氣,點點頭:「我也餓了。好想吃板鴨。」

  「吃不到板鴨,有半隻燒雞燒鵝也行啊!」冰玉可憐巴巴地看著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十分好笑:「知道你們兩個是為了一隻板鴨打出來的交情。這深更半夜的,我到哪兒去弄這些?最多有些剛才席上剩下的,你們又看不上。還請兩位姑奶奶將就些罷!」

  楚言嘆息道:「要是不被你和十四爺拖過去,還能跟著懷湘和采萱吃點東西。」一邊請秦柱去摛藻堂看看,那些人有沒有給她留點晚飯。

  十三阿哥大奇,盯著她直瞧,不曾見過這般視皇家榮寵為無物的人。

  楚言拿起一塊月餅,掰做兩半,分給冰玉一塊:「吃吧,主子發話了,哪兒敢不將就。」

  十三阿哥笑著勸道:「月餅盡有,管飽!」

  才咬了一口,楚言有些作難地看看盤中剩的幾塊,又看看手裡拿的半塊,她在現代已經養刁了嘴,不但只吃廣式月餅,而且只認那一兩家牌子,北方月餅遠沒有那麼講究,在這裡更只是一個形式,這塊百果月餅,選料雖然精良,口味卻很單調,只是惱人的甜,再看冰玉也是難以下咽的樣子,大概橫向比,也比南方月餅差了很多。

  好容易,秦柱回來了:「琴兒姑娘說,給姑娘留了些飯菜,用棉被捂了,這會兒還有點熱氣。」

  楚言深為感動,接過碗筷,與冰玉兩個分著吃了,竟是分外香甜。

  咽下最後一口,冰玉贊道:「摛藻堂淨是好人,我要去求皇上把我也調過來。」

  十三阿哥正要笑話她們兩句,卻見十四阿哥帶了一個小太監正走上堆秀山,不由奇道:「你不陪著德妃娘娘和四哥五姐?怎麼又跑出來了?」

  十四阿哥往氈子上一坐,笑道:「額娘和幾位四嫂忙著議論五姐的婚事,我聽著沒勁,想溜。額娘擔心你們餓著,特地讓我過來送些宵夜。」一邊叫跟來的太監把帶來的宵夜擺出來。

  那三人都是又驚又喜,忙道不敢當。

  冰玉取笑道:「還是德妃娘娘和十四爺想的周全,不像有些人。」

  十三阿哥仰天長嘆:「蒼天啊,想不到我一片好心,反倒成了個驢肝肺!」

  楚言忙安慰道:「十三爺的美意,我們著實感激!只不過月餅難吃了一點,酒又少了一點,冰玉才會發兩句牢騷。」

  十四阿哥大笑,十三阿哥無奈搖頭:「怎不說你兩個嘴太刁?」

  靜夜中,這番笑語飄得極遠,清楚地落進了站在浮碧亭後面的那人耳中。

  放下心,一轉念,竟是滿懷惆悵,何等機靈聰慧的一個女子,哪裡需要他來操心,喜歡她,想對她示好的,也不止他一個。自從那夜,表面上是和解了,她對他始終淡淡的,今夜,那刻意的冷漠已經近乎敵意,令他一籌莫展。

  遲疑片刻,最後還是邁著大步走開。

  八貝勒府的車正停在神武門外,八福晉寶珠已經坐在車內,看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正心事重重,又自以為多少知道緣由,也不以為意,淡淡一笑:「讓你久等了!」待他上車坐定,馬車夫一揮鞭,平穩上路。

  寶珠嘴唇微動,似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沉靜片刻,突然笑道:「剛才講故事那兩個丫頭,倒是有趣,又會討皇阿瑪和太后的歡心,怨不得綠珠懷恨在心,偏又無可奈何。」語氣竟有幾分愉悅。

  微閉沉思的雙眼,突然睜開,兩道精光一閃而過,寶珠陷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察覺。

  心中十二分警覺,面上卻仍是淡淡的,輕聲笑道:「綠珠對你抱怨什麼了?她們都是年輕氣盛,偶爾鬥鬥嘴,無傷大雅。」

  寶珠看著他,似笑非笑:「聽說,你對綠珠不錯,她對你更是——」

  有些厭煩地蹙了蹙眉,仍是耐著性子,好言勸說:「雖不親近,綠珠總還是你的妹妹!」

  「妹妹?哪門子妹妹?」寶珠冷笑,聲音尖銳起來:「我哪裡敢有這樣的好妹妹!」

  摸不清頭腦,知道她針對的是綠珠,倒是放心了一些,索性閉了嘴,由她去鬧。

  寶珠回想方才情形,咬牙暗恨,見他一付風輕雲淡,眼珠一轉,突然笑了:「聽說你對佟家那個丫頭更好。綠珠大概正是為了這個才去找她麻煩,可惜,那個小丫頭還蒙在鼓裡,把你當作大好人。」

  被她狀似不經意地一拳擊在痛處,八阿哥額上青筋一跳,面色仍然沉靜如水,盯著她看了一陣子,柔聲問道:「你也知道,我答應了佟家,會照應那個丫頭。剛才,出了什麼事兒?你在惱什麼?」

  寶珠仔細盯了他幾眼,嫣然一笑:「沒什麼。綠珠說了幾句話,我不愛聽,現在不惱了!」輕喚一聲「胤禩」,靠過來偎進他懷中。

  八阿哥猶豫了一下,終於抬起一隻手,輕輕撫上香肩,默默無語。

  寶珠又往他懷裡靠了靠,滿意地閉上眼,假寐起來。

  不多時,車子回到貝勒府,八阿哥溫柔地攙扶妻子下車,並肩走了進去。

  快到寶珠住的院子,八阿哥停下腳步,笑得溫和體貼:「早點歇下,有什麼事兒,告訴我,別胡思亂想,嗯?」

  寶珠輕輕拉住了他,眼中閃著期待:「累了一天,你也該早點歇息才是!」

  知道她在希望什麼,只可惜他毫無興致,腦子裡滿滿的是另一個身影,擠不出多少柔情蜜意給她,更不想不小心流露出點什麼,落在她眼裡反成了把柄。伸出手輕撫她美麗的臉龐,直到她臉頰發紅,微微一笑,樓了她的肩,一直送到房門口,語氣有些無奈有些遺憾:「皇阿瑪想讓我接管內務府,好幾本爛帳,到現在還沒什麼頭緒。過兩天,皇阿瑪要問話,一問三不知,可就糟了。」

  寶珠眼睛一亮:「皇阿瑪當真讓你管內務府?太子不反對?」

  「凌普這兩年鬧得有些不象話,況且,並沒有把他調開,太子也沒什麼好說的。」

  寶珠釋然,又有些興奮,嫵媚地一笑:「你快去吧,別讓人又說我扯你後腿!」

  八阿哥溫文一笑,退後一步,柔聲道:「說不好會弄到幾時,我今晚就宿在書房,不來吵你。」

  看著她進了屋,這才轉身,大步走出這個院子,直到進了遠在府邸另一頭的書房,長長吁了一口氣,喚來陳誠打點洗漱。

  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暗自苦笑,他親手設計由九弟監造的貝勒府,他曾經苦心營造的「家」,到頭來,屬於他的只有這個小院子,除了書房,偌大的貝勒府竟沒有一塊能讓他鬆懈的淨土!有人羨慕,他的妻子美艷高貴,有人讚嘆,寶珠潑辣果敢雷厲風行,將個貝勒府打點的緊緊有條,更有人同情,他家有妒妻,夫綱不振。只有額娘了解他的心意,查知他的苦處,如果他當初聽了額娘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的為難?這個府邸的女主人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比如,她?如果是她——腦中閃過她冰冷絕情的目光,長嘆一聲,他猜得到原因,卻莫奈何,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中秋節後,就是五公主出閣,四阿哥作為嫡親哥哥,自然要幫著操辦,等騰出空來檢查楚言的功課,已經進九月了。

  四阿哥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屋子,頗有幾分驚訝,笑吟吟地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蹺起一隻腳。

  楚言連忙把厚厚一摞功課遞過來,自己垂首站在一旁。

  四阿哥略略翻了翻她寫的字,抬眼看見她那付畢恭畢敬的樣子,不知怎麼就有些不滿意,伸手敲了敲桌面:「你現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是。」楚言手忙腳亂地開始磨墨,不一會兒,十指黑黑,墨汁飛濺了幾滴出來。

  四阿哥皺著眉,有些無奈:「這些日子,是誰給你磨墨的?」叫她練字,還真就只練個字了。

  楚言有些緊張,手一抖,又濺了幾滴出來,囁嚅道:「有時是蓮香磨的,有時是琴兒他們。」八阿哥送來的墨汁自是不算。

  喟嘆一聲,倒也不忍責備她,自己接了過來,吩咐無措的她:「先去把手洗乾淨。」

  等她洗淨手,依言提筆寫了幾個字,四阿哥總算點了點頭:「長進了!」一個個指著,告訴她哪一筆寫得好,哪一處不好,為什麼不好。

  好歹練了幾十天,有了一些基礎,不再是牛聽琴,楚言聽得不斷點頭,茅塞頓開。

  「回頭再給你送幾本字帖來,別光練柳體,你性子鮮活,也換別家的練練,慢慢看看那個字體最合意。」

  都說字如其人,是要她找到最符合她個性的字體麼?楚言沉思了一下問:「四爺喜歡的是瘦金體?」

  四阿哥一愣,隨即笑道:「也不盡然。我最愛的是顏體,卻是瘦金體寫的最順手。你下面想臨哪一家的。」

  楚言還在尋思瘦金體代表什麼性格,順口答道:「魏碑。」

  四阿哥又是一愣,打量了她兩眼,眉眼含笑:「喜歡魏碑?有些意思。」

  又打量了一圈屋內多出來的家具,笑道:「你的心思,總是與眾不同。只不過,這屋裡已經滿了,後來加的一個書架一個衣櫃又要放到哪裡去?」

  楚言這才想起,木匠那裡的帳還沒有結,該不是跑四阿哥那裡要錢去了,乖巧地說道:「後面那兩個,是幫懷湘她們做的。要多少工錢料錢,奴婢回頭就去算清,不敢叫四爺破費。」

  「哦?」四阿哥一挑眉:「你很有錢麼?九阿哥這回跑一趟雲南,弄得好能掙個一萬兩,你能分多少?」

  想收稅哪!還是想雁過拔毛?楚言有點不樂意了,口氣硬了一些:「奴婢手中現有一些錢,還用不著指望那個。」

  四阿哥瞅著她一笑,搖頭嘆道:「你手裡還有多少錢?經得起你花幾天?要說呢,你在宮裡也不該缺什麼,偏偏樣樣任著性子,從頭到腳,沒有一樣肯將就。倒也難為你,能想到開源,可你想想,九阿哥的錢有那麼好拿?為了幫他,在皇上太后面前那般弄舌,萬一挨了責罰,不覺得冤枉?」

  「奴婢這不沒事兒麼?」況且,她怎麼不肯將就啦?她將就的地方多了!

  四阿哥又嘆了口氣,不得不點頭:「你倒是個福將!你這麼想做生意?趕明兒,我有生意,你參不參股呢?」

  繞了半天,原來是想拉她入伙啊,好說!楚言擺出一付在商言商的嘴臉:「先得看奴婢當時有沒有錢,再看是什麼生意,以及入伙的條件。等四爺有了腹案,再議如何?」為了將來,搞好關係,稍微賠一點錢,也可以接受,想要藉機制約她,可不成!

  四阿哥搖頭失笑:「還真有些女掌柜的架式!」

  楚言忙道過獎。

  四阿哥好笑地搖頭:「你可真是——算了,以後在我跟前,奴婢二字就省了罷!你渾身上下,哪一處象當奴婢的?」

  一時分不清是好話還是壞話,楚言低了頭,默不作聲,耳中卻聽他說:「每月二十兩,夠不夠你花?得了,每月給你三十兩,別再跟著別人瞎參合!」

  楚言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才明白,四阿哥不是想拉她入伙,是想絕了她做生意的心思,無非又是怕她弄出亂子。可惜啊,他一個封建社會的男人,怎麼能理解新女性在事業上的追求,以為她純粹是缺錢吧!滿臉詫異,不解地問:「四爺方才說九爺的錢不好拿,四爺的錢就很好拿麼?況且,奴婢給九爺出些主意,九爺願意讓奴婢合夥,等有了分紅,奴婢拿得心安理得。這麼每月拿四爺的錢又算什麼?名不正言不順,奴婢心裡不痛快。四爺果真有生意,願意讓奴婢出一分力,分一杯羹,奴婢自然願意考慮。」

  四阿哥臉色冷了下來,望著她有片刻的失神,這麼個精靈古怪的頭腦!這麼個桀驁不馴的性子!終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隨你!」

  「那,那個木工錢?」楚言陪著笑臉。

  四阿哥睨了她一眼:「等你見到四福晉,跟她算去!」

  目送四阿哥離去,楚言這才回過味兒來,鬧僵了!原來還想撮合他和采萱的,這下該怎麼辦?

  這天,冰玉默默走了進來,神色不豫。

  楚言瞟了她一眼,繼續打她的圍棋譜,口中問:「又和誰拌嘴了?」

  冰玉悶悶說道:「你沒聽說麼?皇上給十爺指婚了。」

  楚言放下棋譜,回身,認真地望著她,奇道:「難不成,你想嫁給十阿哥?」冰玉不是喜歡納爾蘇的麼?難道是她弄錯了?

  冰玉撇撇嘴,不樂意:「誰想嫁給他了!我不過是不忿,憑什麼要讓綠珠得了這個好處。她以後是十福晉了,還不定怎麼得意忘形呢。」

  拉起她的手,望進她眼裡,循循勸道:「這種事原是各人的緣分,強求不得。你又怎麼知道做十福晉對綠珠就一定是好事?他們要怎樣,是他們的事情,你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

  冰玉點點頭,突然嗤地一笑:「說的是!那兩個從此可有得架打了!況且,綠珠只是十側福晉。」有意把那個「側」字咬得極重。

  話說宜妃沒有女兒,從綠珠生下來,她家裡人就常常說,綠珠如何如何象她小時候,宜妃也就把綠珠當作女兒一樣疼愛。有了宜妃的喜愛,家裡人就更加溺愛,綠珠不負眾望,長成了一個遠近有名的美女。選秀進宮,宜妃本想把她放在身邊留上一兩年,做做伴,一邊慢慢尋一戶合意的人家,再請皇上指婚。沒想到,綠珠進宮以後,不停地惹麻煩,犯了眾怒,連五阿哥都發了狠話,她疼了綠珠多年,自是捨不得讓她嫁去蒙古。綠珠惹的若是別人還好辦,偏偏楚言和冰玉都是有些來頭的,又入了皇上和太后的眼,宜妃嘆息自己家裡不會教女兒之餘,也很擔心哪一天,綠珠做的事情被捅到皇上和太后跟前,就連她也要落個不是。

  思來想去,只有早點給綠珠找門親事,先問了本人的意思,知道綠珠心儀的是八阿哥,宜妃很是犯難。要說八阿哥,無論人才地位性情都是難得的,只是,八福晉寶珠小心眼,好嫉妒,雖然姓的是郭洛羅,卻從小在外祖父安樂親王跟前長大,和父親這邊的親戚沒什麼感情不說,因著母親出身宗室,又是御封的公主,自負身份,就連她這個作妃子的堂姑姑也不是很放在眼裡。

  綠珠再三言明,非八阿哥不嫁,又說願意做妾,與堂姐寶珠共效娥皇女英。經不住綠珠軟磨硬泡,趁著中秋之夜,幾個人聚在一起,氣氛融洽,宜妃輕輕提了一句,按例,該給八阿哥指一位側福晉了。寶珠立刻冷下臉來,綠珠不會看臉色,在旁吞吞吐吐露了一點意思。寶珠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要不是宜妃和五阿哥在場,說不定一巴掌就摑到綠珠臉上了。

  此路不通,宜妃只好另打主意,她的兩個兒子都不喜歡綠珠,也不肯幫忙。宜妃想來想去,想到了十阿哥頭上。單論人才,十阿哥並非上選,但其母家地位高貴,康熙一向另眼相待,再說,十阿哥性情單純,駕馭起來也不算難。打定主意,宜妃就把十阿哥找了來。

  十阿哥本來也有自己的一點小算盤,他到了該指婚的年紀,心中也有了個中意的人,只可惜,母親早逝,沒有人能夠為他出頭,正在煩惱要不要直接去找皇阿瑪說項,聽說宜妃找他,也想趁機請宜妃幫個忙。誰知,宜妃一上來就東拉西扯,十阿哥一直沒找到開口的機會,幾杯迷魂湯下去,竟稀里糊塗點了點頭,算是答應娶綠珠,直到出了咸福宮,被冷風一吹,明白過來,一路咬牙切齒,回去狠狠摔了幾個花瓶出氣。

  宜妃擔心夜長夢多,找了個機會,就對康熙提了這事兒。

  十阿哥是孝昭皇后和溫僖貴妃留下的獨根苗,個性憨直,康熙也是很喜歡的,怕他分府出去,沒了管束要闖禍,有意先不提給他娶親建府,想等個一年半載,讓他多經點事兒再說,沒想到被宜妃提了出來,連人選都找好了。

  雖然聽宜妃說是兩廂情願,康熙深知這個兒子的性子,還是把他找去,親口問了他的意思。

  十阿哥梗著脖子,漲紅了臉,半天不吭聲,任憑宜妃在一邊使眼色,只做不知。

  康熙看出點名堂,直接問十阿哥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是。」十阿哥磕了個頭,央求道:「請皇阿瑪為兒臣做主,把楚言指給兒臣,別的人,兒臣誰也不想娶!」

  「楚言?」康熙一怔,卻又不覺得意外,沉吟了一下,淡淡問道:「除了她,誰都不娶麼?她就這麼好?你跟朕說說看!」

  十阿哥愣住了,他不是個細膩的人,喜歡就是喜歡,從沒想過她哪裡好,怎麼個好法,為什麼讓他喜歡,就算如今被皇阿瑪一問,回頭一想,還是沒有答案。楚言總愛戲弄他的事情,自然不能說,想說她樣樣比綠珠強,瞄見宜妃坐在一旁,又想起八哥的告誡,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她古玲精怪的,有趣得緊,同她在一起便覺得快活!」

  細細打量了他一陣子,康熙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又有了笑容:「你起來罷。起來說話。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思,皇阿瑪自會替你謀劃。」

  十阿哥放下心,宜妃可就不樂意了,剛想說什麼,卻被康熙止住。

  康熙慈愛地笑著:「楚言可知道你對她的心?她是什麼心思?你問過她麼?」

  十阿哥又著急起來,楚言對他一直不冷不熱,倒是跟老十三更要好,她的心思,他哪裡摸得到!他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抓抓頭,囁嚅道:「她還小,不開竅,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到底想些什麼,兒臣也不清楚。」

  康熙好笑,自己這個兒子還覺得那丫頭不開竅,真叫他不知說什麼好了。

  「照臣妾看來,楚言這丫頭是天真爛漫,卻是天生的心竅玲瓏,見識比別的孩子都要高一節。綠珠是沒法兒跟她比!」宜妃巧笑盼兮,公正地誇獎道。又把楚言勸說五阿哥的話略略說了一遍。

  「哦?」康熙有些意外:「朕還說胤祺最近開朗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是。胤祺要謝她,那丫頭說都是胤祺自己想通的,她不過旁觀者清,提點了一下。」論起這事兒,宜妃對這個孩子著實感激。

  康熙瞄了十阿哥一眼:「這麼說,胤祺也跟她有交情?」

  「是啊。」宜妃輕快地笑著:「那丫頭心性好,談吐風趣,宮裡大大小小都喜歡她,阿哥們也都願意照拂她。面上看來,她倒也不厚此薄彼,就像十阿哥說的,興許年紀還小,男女的事兒上還沒開竅。綠珠比不上她伶俐乖巧,卻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心一意。」

  康熙沉思了一下,對十阿哥說道:「你的年紀也不小,該給你建府了,一旦有了府邸,也該有個女主人照應著。你是個阿哥,不可能只娶一個女人,就先娶個側福晉吧。過兩年,若是你和佟丫頭願娶願嫁,朕自然給你們指婚。」

  十阿哥又喜又憂,喜的是要有自己的府邸了,憂的是有了綠珠,想要楚言進門怕是更難。

  宜妃是錯愕不甘,怎麼眨眼間,綠珠這個十福晉就成了側的!

  心裡再怎麼不願意,卻都不敢違逆皇上,就這麼成就了一段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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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果是個好同志!很好很好的同志!倡議大家像虛果學習!

  寒水寶貝,既然寫好了,當然是要發的,晉江一般在北京時間上午11點前比較安分,給你一次特殊化,double哈!不過,你要像虛果學習哦!

  來了幾個新面孔(ID),歡迎!

  我也喜歡老五。一開始,把他翻出來,是想當作一個重要角色寫的,只是,老五資料太少,不利於推導。再者,不忍心虐老五,跟了老五,楚言就只能留在宮廷,我不願意!最近在考慮,把書名改作《一個白領女性的康熙朝遊記》,比較喜歡楚言保持超然物外的立場。最後,按照本章第一段,老五身邊也已經有了三四位福晉,楚言身邊又有個懷湘,對於她對於我,「五爺是懷湘的」,很自然的結論。五爺,最終只是天邊一道柔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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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小段,本來想放在下一章的,因為本章沒湊夠一萬字,給挪了上來。

  雨湮,什麼地方猜不透了?

  挨罵了!

  是很稀罕長評,再怎麼說打了那麼多字,幾次搖擺於棄坑與繼續之間,我不容易呵!本來也沒有寫文的客觀條件,全是犧牲睡眠時間打字。自從發了這文,平均睡眠時間從7.5小時,減到6小時,天天擔心早早起皺紋。精力受到影響,有時心情不太好,坐下來之前還要調整一下,因為文中的基調是快樂的。鬱悶的時候,想被人寵一寵,很過分嗎?

  也很稀罕短評和留言啊!不止一次想棄坑而逃,網上的追殺可以不理,紙刀還真能捅死我了?放不下的還就是那一兩個鐵桿,總覺得像是我害了人家一把。最感謝的是寒水,所以總提提她,幾乎每天來,每次短短一兩句,從來不施加壓力,開開玩笑也不惱。現在又有了個虛果,扔了幾個胡蘿蔔的影子給我,總想等到騙齊了她的長評才能罷手。還有幾個從留言看,就好有趣好可愛的MM,最近又多了幾個。嗨,總之,是我自己在找死,認了!

  曾經發過豪言,寫文為fun為fan不為fen,當時寫作欲望無比強烈。現在,順序是fan,fen,fun了,也有點不服輸吧,說過我在爬頁,如果不是這幾天哭著喊著要來幾篇長評,爬進前十頁還得多花好一陣子呢。自以為找到一條捷徑,想走一走!一樣寫文的其他人,就沒有這麼走的麼?勇者相逢,智者勝出。我已經埋頭傻幹了一陣子了。

  解釋兩句,不是牢騷。長評,短評,打分,點擊,我都稀罕!!!謝謝大家!會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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