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人
楚言請十三阿哥驗收府邸,特地解釋種花植木的情況。什麼什麼已經種下,什麼什麼要等明年春天,另外,跟何七約好,御花園和慈寧宮花園的名品,分根結子的時候弄一點出來。
「弄園子就是花時間,要有耐心。十三爺想起來要什麼,先別急,找何七問問,看看能不能從宮裡弄點出來。花園是散心的地方,最要緊合意,十三爺住進來以後再看喜歡怎麼著。」楚言總結說。
「說的是。多謝你花了這麼多心思!我回過皇阿瑪,過幾天就搬進來。」十三阿哥的眼睛清亮亮的,溫潤柔和。
楚言眼帘輕垂,微微偏開頭,笑道:「十三爺不嫌我胡鬧就好。」什麼時候開始,她無法再把這個人當作一個半大孩子,不能再把他當作鄰家男孩?什麼時候開始,一向讓她如沐春風的他,也會令她感到若有若無的壓力?
十三阿哥開朗地一笑,拉起她的手:「那邊籬下的菊花開得正好,我叫人弄兩壇『冷香』來,咱們圖他半日輕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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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立在原地不動,儘量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回來,賠笑道:「改日吧,我今兒還有點事兒呢。」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眼中有著少見的憂慮和擔心,隨即輕快地笑著:「好吧,改日。我想起,大伙兒好久不曾在一起熱鬧,不如就用我這地方,挑個日子,大家聚聚,也該是賞菊花吃螃蟹的時候了。」
「也該慶賀十三爺喬遷之喜。」楚言微笑:「該挑個風和日麗的黃道吉日。我不方便出宮,賀禮准到。」
「不成!」十三阿哥搖搖頭,神情真誠,卻透著兩分固執:「你人來,才是我要的禮。你只管那日來喝我三杯謝酒,旁的事兒,有我操心。」
見她輕咬嘴唇,似乎有些為難,十三阿哥瞭然一笑:「得,別想那些規矩!我把四嫂五嫂都請來,你若是願意,我還想把小九嫂請來呢。啊,說錯了,是你妹子,不是我九嫂。九哥那點事兒,連皇阿瑪都聽說了。皇阿瑪笑著說,老九孟浪,正好讓佟丫頭整治整治。」
為了方便她去,十三阿哥特地挑了九月初一,在他的新居宴請兄弟好友。楚言懶懶的,頭天就開始動腦子找藉口。可十三阿哥早就回稟了太后,太后特地問起這事:「丫頭啊,好好去樂上一天,看看他們兄弟又有什麼花招,出什麼洋相,回來讓我也樂一樂。十三說要謝你,他的酒你喝,別人的酒,讓他替你喝。誰敢逼你喝酒,回頭咱們把他揪進慈寧宮,扔進酒罈子裡泡上兩天。」
大概是十三阿哥想雙保險,又鼓動了十四阿哥,一大早來慈寧宮逮人。楚言收拾停當出來,氣苦地指著他的鼻子罵:「就要做阿瑪的人了,還這麼沉不住氣。」
十四阿哥早就得了冰玉和可兒的好心提醒,知道她有起床氣,這幾天心情又不好,也不在乎,笑嘻嘻地回嘴:「懶蟲!都日上三竿了。我上完課,又練了兩套拳,三套刀劍才來的。走吧,前兒內務府說了個地方,你先陪我去看看,要不合意,趕緊讓他們換。」
楚言莫名其妙:「什麼地方?」
「自然是將來的十四爺府。」冰玉從繡架上抬起頭插嘴。
「十三爺剛剛搬出宮,十四爺就要建府了?」
冰玉取笑說:「十四爺沒事就去內務府坐著,天天催,就是那凌普也頂不住了。」
「凌普忒不乾脆!」十四阿哥不滿地抱怨著:「要不是八哥被調開了,哪用得著費這許多工夫?走,咱們外邊吃飯去,九哥告訴我一個好地方——」
一聽他說八哥九哥,楚言冷淡下來,撥開他的手:「十四爺自個兒去吧,我等著吃完舞蘭做的點心再走。」自去拿了本書,往窗前的椅上一靠,不再理他。
十四阿哥不解地撓撓頭,悄聲向冰玉諮詢:「怎麼了?生誰的氣呢?」
冰玉忙著配絲線的顏色,頭也不抬:「八爺九爺唄。」
「要說九哥得罪了她,我信。誰還能生八哥什麼氣?」
「別人生不得八爺的氣,偏她生得。」
十四阿哥看看冰玉,再看看楚言:「這話有玄機,什麼意思?」
「十四爺不明白?那就糊塗著吧。」
可兒端了盤果子進來,聽見這幾句話,忍不住為自己的偶像抱不平:「八爺對姑娘那麼好,姑娘還要使小性子,要真——」
冰玉淡淡瞟了她一眼:「惹惱你姑娘,可沒人幫你。」
可兒看看不露聲色的楚言,悄悄吐了吐舌頭。
十四阿哥皺起眉,嚴肅地盯著兩個女孩:「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手機端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冰玉哪裡會怕她,不痛不癢地頂了回去:「可不,天大的事兒,就瞞著十四爺一個呢。」
楚言捧了那本書,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耳朵飄進他們的悄聲對話,心裡又煩開了。
是九阿哥經手,抄了索額圖的家。除了報上去的數字,還有一百五十萬兩左右落進了九阿哥的腰包。索額圖歷年賣官鬻爵,貪贓枉法,康熙不是不知道,看見上報的索額圖家產,大發了一通脾氣,還有誰敢提九阿哥拿走的一百多萬?那些錢定定地成了九阿哥的財產,加上這幾年賺的,九阿哥名下資產已近二百萬。他倒還沒完全銅臭化,很大方地說既然早說好八阿哥和楚言在他的生意里占一成,那一百五十萬的不義之財,也有兩成歸八阿哥和楚言。
讓八阿哥提成是應該,要不是八阿哥,這份美差也落不到他頭上。給她的那一份,大概只能用大方講義氣解釋了。天上掉下來一塊大餡餅!但是,楚言很不快樂,她「實業救國」的理想完全破滅了。
原本,聽說九阿哥平白得了一大筆錢,她也高興,畢竟錢多好辦事,要想在清朝人為地推進工業化進程,需要好大一筆錢。然而,九阿哥對於幾年十幾年甚至更長期投資才能賺錢的東西毫無興趣,對紡織採礦冶金機械這些行業聽都懶得聽,只忙著砍伐原始森林,壟斷北方的建材市場,考察還有什麼東西換個地方能夠帶來巨額利潤,同時派人收購良田美地蓋莊院。
楚言不得不放棄其他方面,努力說服他把置莊園的錢拿出來,修鐵路辦交通,以利於他的倒買倒賣事業,這方面的設計和規劃,她心裡已經有譜。九阿哥賞臉給了她一刻鐘,聽她說完預算和好處,輕蔑地扔給她一句「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難道非要弄出個劉八女添亂才舒坦?楚言氣得發暈,只好找來胤禩幫忙。胤禩倒是認真聽她說話,還提了幾個中肯的問題,最後卻說老九有自己的打算,這些主意雖好,眼下顧不過來,過些年再說。楚言這回真的使出了十八般武藝,只差沒拐他上床,胤禩眉開眼笑,心滿意足,摟著她不住親吻,被磨得沒有法子,哄著說在他張家口的牧場上修一條小鐵路如何。楚言氣得一把推開他,那麼多話都白說了!在牧場上修鐵路?虧他想得出來!讓牛羊坐車兜風嗎?!
她剛剛認清事實,哀悼自己救國改變歷史的夢想徹底幻滅,又來了更大的打擊。九阿哥決定結清最後一次短債之後,不再發行債券。他自己的錢一時還不能全派上用場,何苦再向人借錢,白白付利息?這個道理,她理解,可她無法接受。突然間,她建立金融市場的願望也落空了。
那兩個人的歷史使命和既定命運就是參加「九龍奪鏑」,那些錢是他們的活動經費和重要力量,當然不會再由著她指手畫腳。他們的理念不同,從前還有共同的方向,現在,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了。雖然心很虛,雖然知道自己沒有那份能力,楚言還是下了決心,分家,出來自己單幹。
既然九阿哥說他的資產里有她一成,楚言不客氣地找他清算,要他把她那份吐出來,現金。九阿哥睚眥欲裂,暴跳如雷,如果不是胤禩和寒水在場,她絕對不可能活著走出那個門。
鎩羽而歸,楚言關門謝客生悶氣。她的生日啊,就收到這樣的禮物?
胤禩找藉口來慈寧宮兩次,她都裝病賴在床上,不許他進屋。胤禩回頭不知怎麼跟良妃說的,良妃最近來給太后請安的次數多起來,還時不時讓碧萼送點東西過來。楚言憋了一肚子氣,沒地方撒,也沒法跟人說,想把他捎來的東西砸了,又怕良妃知道傷心擔心,還要當面陪著笑臉粉飾太平。
她狀態不良,哪有精神強顏歡笑?也怕一時控制不住自己,誤傷無辜,再惹出麻煩。十三阿哥偏往槍口撞,非要把她這顆炸彈拉去這個勞什子聚會。
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都來了,還有幾位親近的宗室子弟,在小花園裡按田字坐了四桌。女客坐在不遠的亭中,開了兩桌,四阿哥的福晉側福晉,五阿哥的福晉側福晉,十二阿哥福晉和楚言。十三阿哥一向與四阿哥走得近,四福晉又居長,自然就成了女客的首領。
不知是不是十三阿哥特地託了四福晉關照她,一上來,楚言就被安排與四阿哥的兩位福晉同桌。四福晉是天生的大戶人家主母風範,言談有度,舉止得體,就是母儀天下也沒有絲毫侷促,先問了問楚言幫十三阿哥規劃修整府邸的情況,顯見得是知道行情的,每句誇獎感嘆無不說在點子上,致歉說她因為家裡事情多分不開身,也沒能幫楚言分擔,感謝楚言為小叔子幫忙。
楚言嘴角微翹,標準的社交微笑,有問必答,沒問的不說,絕不多話廢話,心裡卻是萬分彆扭,尤其前一陣那個「事故」的陰影未去,每次兩位四福晉勸酒布菜,都令她有一種想要尖叫的衝動。
幾位貴婦人又議論了一番十三阿哥的新府邸,明明覺得簡陋寒酸,有失十三阿哥的身份,偏說妥貼舒服,別出心裁。只有懷湘笑而不語,趁人不注意對她做了個鬼臉。四福晉五福晉在場,她兩個又被分在兩桌,想說幾句知心話也不能。
場面上的話,該說得都說了,四福晉五福晉都不是多話的人,十二福晉和幾位側福晉沒心思出風頭,楚言更是心不在焉,亭內一時冷清下來。
那邊,十阿哥巡視了一番,開始笑話十三阿哥:「怎麼淨種的果樹?趕明兒,收得多了,往我那裡送兩筐,幫我省兩個買果子的錢。」
十阿哥的大嗓門飄進女客坐的亭子裡,對面四阿哥的側福晉抿嘴一笑,悄悄瞥了楚言一眼,四福晉卻是聽若未聞。
「要有收成,少不得要請十哥同喜同樂。」十三阿哥爽朗大方。
「還有啊,聽說那個小湖被作了魚塘——」十阿哥好容易找到機會嘲笑十三阿哥,怎肯輕易放棄。
「老十,你有完沒完!老實坐下灌你的黃湯!」出其不意,一向溫言細語好脾氣的八阿哥竟當著大伙兒的面叱呵十阿哥。
幾位福晉的臉上或多或少地流露出驚訝,懷湘看了楚言一眼,見她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我——」十阿哥覺得失了面子,氣紅了臉。
「十哥,來,我們喝酒。十三哥弄來的酒可真不錯。」十四阿哥跳出來打圓場,湊在十阿哥耳邊輕聲說了兩句。
十阿哥恍然大悟,後悔不迭,拍拍腦門小聲嘟囔:「怎麼忘了這茬兒!」
「八哥,你也太多心了。」九阿哥語氣淡淡,聲音清亮:「十三弟新居落成,十弟也是替他高興。十三弟,九哥不會說好聽的,只有幾句實話。你這府邸還真有點給皇阿瑪丟人!這弄園子的差事,不是尋常人等做得來的,非得請到那種胸中有溝壑,雍容大氣的人物,方才不至於露了小家子氣。」
「老九!」八阿哥低聲咆哮。
四阿哥淡淡掃了一眼窩裡鬥的鐵三角,自顧專心吃螃蟹。
十三阿哥微微一笑:「九哥這話,小弟不贊成。仕農工商,咱們大清少了哪一樣都不成,是不是?再說,這府邸從現在起就是弟弟我的家。自個兒的家麼,還不是怎麼舒坦怎麼弄,怎麼喜歡怎麼弄?九哥愛那風花雪月,富麗堂皇,小弟我偏好這春華秋實,寒塘垂釣。哪天九哥十哥在府里呆得膩味了,想換換情調,不妨到小弟這裡坐坐。」
「好極!好極!」三阿哥拊掌笑道:「十三弟真妙人也!好個春華秋實,寒塘垂釣,聽得我心裡都痒痒。十三弟,哪天三哥不請自來,可不許嫌煩!」
十三阿哥也笑:「三哥清雅,還盼常來才好!」
四阿哥丟開手裡的蟹殼,嘆息道:「我是俗人,不清雅,看來是要吃閉門羹了。」
眾人大笑。十三阿哥連忙賠情:「我才是大俗人一個,最愛熱鬧。好容易有了自己這個窩,只盼諸位兄長至親常來做客。」
有人小聲在說:「十三爺的窩是有了,可還缺位福晉吧?」
一片善意的笑聲。眾人順著這個頭,七嘴八舌地關心起十三阿哥的終身大事,三阿哥五阿哥尤其殷切詢問。十三阿哥呵呵笑著,一會兒一個是,一會兒一個不急。
四福晉瞟了楚言一眼,對五福晉笑道:「十三弟也是老大不小了。」
五福晉笑著點點頭:「可不是,十四弟小他一年多,眼看都要做阿瑪了。」
婚事的話題向來能引起女人的興趣,亭內的氣氛突然熱烈起來。
「四嫂,跟你借個人。」十四阿哥笑容可掬地在門口探著頭:「十三阿哥還沒好好謝謝楚言呢。」
「是該好好謝謝人家!」四福晉笑著,親手拉著楚言送到門口,囑咐道:「你們仔細著點,別瘋頭瘋腦地嚇著人姑娘家。」
「是,是。」十四阿哥恭敬地敷衍著,拉過楚言的手拽著就走。
迎面對上一雙溫柔關切的眼睛,楚言撇撇嘴,頭微微一擺,偏不看他。那人卻笑了,帶了七分無奈,三分寵愛。
這些人差不多都知道十三阿哥這個府邸是她幫著修整的,雖然弄得怪裡怪氣,沒有功勞,好歹還有三分苦勞,起鬨著說姑娘家幫這個忙不容易,該謝。
十三阿哥始終微笑著,倒滿六杯酒,對著楚言就是一揖:「多謝!」
楚言慌忙還了一福:「十三爺客氣。」
兩人對面喝完三杯酒,那個促狹的聲音又在嘟囔:「怎麼看著象夫妻對拜?」
楚言的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咬著唇,快要哭出來。
十三阿哥也難為情,遠遠輕斥自己的侍讀:「閉上嘴,少胡說!」
十阿哥已經擼起袖子,追著要撕那人的嘴。三阿哥五阿哥連忙叫人攔住他。
八阿哥臉上白了一白,隨即鎮定下來,目光依舊溫柔地注視著楚言。
九阿哥惡狠狠地瞪了十三阿哥一眼,站起身,陰沉沉地盯著楚言:「你也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還沒謝你呢。來,我也謝你三杯。拿酒來!拿杯子!」
動作粗暴地斟出六杯酒,砰砰砰地擺了三杯在她面前,九阿哥馬馬虎虎地學著十三阿哥作了個揖,一仰脖喝下一杯,見她紋絲不動,眉毛不由高高地挑了起來:「怎麼?不賞臉?!」
楚言靜靜地望著他:「您是九阿哥?」
九阿哥傲慢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九爺的酒,奴婢不敢喝。奴婢不記得幫過九爺什麼忙。」楚言淡淡地說,輕蔑地指指他面前剩下的兩杯酒:「九爺家資百萬,就喝這個?太寒磣了吧?」
九阿哥冷笑:「就依你,換烈酒。」
「錯!奴婢身份低微,一身清貧,當喝這水酒。九爺您人品貴重,飛來橫財,當喝金水銀水,才不致辱沒了身份。」楚言淡淡說著,一邊一杯一杯地喝完了面前的三杯酒。
邊上響起幾聲輕笑,九阿哥鐵青著臉,咬牙切齒。
十四阿哥怕楚言吃虧,死死拉住九阿哥,賠笑道:「九哥還不知道?她也就是嘴上不肯吃虧。」
八阿哥淡淡地插嘴勸道:「九弟,家和萬事興,別鬧了。」
聽見他的聲音,楚言嘴巴又是一撇,把頭一扭,仍是不看他,不想卻對上了另一雙含笑的眼睛。
看見他,楚言的心情更加惡劣。中學近代史課感到的屈辱和憤怒,在外國簽證廳入境處受的委屈,因為中國人身份而受到的有意無意的不公平對待,全都湧上心頭。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勤勞而富於才智的人民,這麼一個國家卻在西方文明開始騰飛的時候,淪落於一個北方遊牧民族的統治,從走向資本主義的羊腸小道,被拉回半奴隸半封建的監牢,永遠失去了先機。這麼些聰明優秀的人,不去尋找自己的一片天空,卻熱衷於勾心鬥角,把心思都花在些許小事上。
你費盡心思,爬上那個位子,卻致力於打擊異己,陷害兄弟,而不肯多花點工夫把自己的兒子和接班人教得好一點。夜郎自大,不求上進,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誤國誤民,還敢自負「十全」!光勤政有什麼用?你的子孫後代簽起不平等條約來,可是挺勤快!現在拿不出一點錢辦一點實事,將來,賠償外國鬼子的幾千萬幾億卻掏得大方!
「楚言?」
「楚言,你怎麼了?」
有人著急地靠過來,想要查看她的異狀。
楚言一步一步地退開,努力避開這些人。好好的一個頭,一半光禿,腦後拖一根豬尾巴,難看死了!屈原的高冠博帶,羅成的束髮金冠,何等俊美瀟灑,男人幾時變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醉了!」是誰抓住了她的胳膊?楚言狠狠摔開,她沒醉,她清醒得很,她不要再同這些人在一起。
一轉身,楚言拔腿就跑。對這個府邸,還真沒幾個人比她更熟,拐了幾個彎,甩下後面的追兵,已經到了門口。
正好有人剛下馬,正在與門房說話。楚言衝上去,搶過韁繩馬鞭,抓住馬鞍,一踏馬鐙,身子用力一舉,轉眼已坐在馬背上,在門房和來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狠狠一甩鞭子,揚長而去。
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拉住門房急問:「人呢?」
門房結結巴巴地回答:「爺們問佟姑娘?搶了他的馬,跑了。」
「快牽馬來!快!備馬!」十三阿哥府門口亂做一團。
來報信的那人總算回過神來:「十四爺,十四爺,德主子請您快回宮去。福晉快要生了!」
十四阿哥呆了一下,有些煩躁地推開他:「我回去有什麼用?我又不能替她生!」
亂鬨鬨地牽來三匹馬。八阿哥緊抿著嘴,搶過第一匹,跳了上去,十阿哥十四阿哥緊隨其後。
到了巷子口,早已沒了楚言的蹤影,八阿哥定了定神:「十四弟,你往那邊,我往這邊,一定要找到她!見到她,別罵,也別怪,萬一她發脾氣,你別同她計較,只守住她,等我來。」
十四阿哥有些奇怪,來不及多想,答應一聲,打馬跑了。
十阿哥剛想問他該往哪邊追,一看八阿哥已經跑遠,只好跟在十四阿哥後面。
聽說十四阿哥的側福晉開始生產,四福晉連忙起身,一邊命丫頭傳話備車,一邊帶著四阿哥的側福晉走出亭子,過來向四阿哥報備:「爺,十四弟妹就要生了,十四弟又跑開了,恐怕額娘著急擔心,我和李妹妹這就進宮。」
四阿哥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
「爺,你怎麼了?十三弟,你快過來幫我看看。」四福晉擔憂丈夫,又不好過來拉他,只得請十三阿哥幫忙。
「我沒事兒。」四阿哥鎮定下來,看看一臉擔憂的妻妾,再看看神不守舍的弟弟:「你們去吧。告訴額娘,十四弟喝多了,醒醒酒,晚些就回去。十三弟,你不用管我,跟上去看著那丫頭,別讓她闖禍。」
清乾淨眼前的人,四阿哥強作的鎮靜垮下來,心口隱隱地疼。剛才,她那是什麼眼神?厭煩,仇恨,輕蔑,責怪。他做了什麼,讓她如此厭惡?真想把她抓回來,問個清楚。他又為何委屈,為何難過?僅僅為了她的一個眼神?他幾時給了她這樣的權力?他幾時竟會讓一個女人操縱自己的心情?
秦淮河,暢春園,養心殿,一幕一幕地回想起來,他驚懼。她原來是一個甜美卻危險的誘惑,一點一點地將他陷進了兒女之情的深淵,把他變成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不,他不許!他是高貴的愛新覺羅家的子孫,他是大清的皇子,他有遠大的抱負有堅定的目標,沒有人可以主宰控制他的命運,他有兄有弟有妻有妾有子,沒有人可以操控影響他的情緒。
一抬頭,看見九阿哥正遙遙望著他,面帶冷笑,四阿哥的眼睛恢復清冷無波,修長的手指握住面前的酒杯,微微用力,象要握緊自己尚有幾分猶豫的心,不許動搖。
她算什麼?一個責任,一個承諾,如此而已。她不缺保護者,不乏示好的人,也從不曾求助於他,他又何苦費心勞力,自討苦吃?由她去吧!對九阿哥微微一笑,四阿哥穩穩端起那杯酒,遙遙示意,一飲而盡。
楚言離開十三阿哥府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越遠越好。衝上大街,行人車輛多起來,有人驚呼喝罵。楚言驚醒,暗呼莽撞,急急勒馬,將將避開前面一輛賣豆汁兒的小車,險些又撞上後面一個賣菜的攤子,慌忙之中一帶韁繩,拐進邊上一條巷子。亂沖亂撞,七拐八彎,不一會兒,楚言已經暈頭轉向,想要下馬,可馬兒也憋了一肚子氣,偏不肯停下來,帶著她亂跑。
楚言頭暈眼花,胃裡翻江倒海,勉強咬牙忍住,也顧不上控馬。好在那馬速度不是太快,快要撞上人時也知道避開,乾脆由著它跑,等跑累了,自然會停下來。
一聲吆喝,有人帶住這馬,拍撫著馬頭讓它安靜下來。抬眼看見馬上的女子,那人笑了:「是你?你還是不會騎馬!」
楚言捂住嘴,笨拙地翻身下馬,擺擺手讓他離得遠一些,垂著頭,目光巡視一圈,找到一個貌似死角的地方,衝過去對著,大吐特吐。
好半天,終於沒東西可吐了,剛剛舒服一點,就覺得氣味難聞,又發現衣服上沾了幾點污穢物,蹙著眉想找地方清洗,就聽邊上有人在下命令:「拿盆熱水來。」
「還要一壺熱熱的綠茶和一條乾淨毛巾。」楚言及順口地補充,說完覺得不妥,抬頭一看,一個穿蒙古袍的大個子正對著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由訝道:「阿格策旺日朗,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等他回答,就發現她又闖禍了。她找的所謂死角,是一家酒樓高高的台階邊上,她正吐在了人家的大門口。跑堂的夥計,來吃飯的客人,正圍了一圈,或是滿臉憤慨氣惱,或是輕聲議論等著看好戲,卻是看她一身旗裝,衣飾不凡,加上阿格策旺日朗高大剽悍,凜然高貴,沒人敢輕舉妄動。阿格策旺日朗的兩個隨從孔武有力,配合有度,看似隨便一站,卻已將他二人與人群隔開。
楚言有些尷尬,下意識地理了理頭髮,沒有摸到那隻珠花,忍不住驚呼一聲,隨即想到為了跟那人慪氣,今日有意沒戴出來。
「出了什麼事?」阿格策旺日朗有些奇怪,見她沒穿騎裝而是一身尋常裝束,猜到幾分:「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
「一支尋常的玉簪子,不值什麼。」楚言不在意地笑笑,又問了一遍:「你怎麼會在這裡?」四年之期才過了一半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阿格策旺日朗微微一笑:「我有點事進關,順便到京城來看看我的叔叔和姑姑,也想看看能不能見見你。沒想到,這麼巧!」
「是夠巧的,呵呵。」楚言乾笑,她才發一回瘋,就鬧出這麼大動靜,還弄出個國際笑話。不想被人當猴戲看,也想離自己弄出來的亂攤子遠一點,楚言進了酒樓,拿出自己最懇切最無害的微笑,賠禮道歉:「對不住!一時情急,沒忍住,還請掌柜的行個方便,該日定來賠情。」一邊說著,一邊褪下腕子上的玉鐲遞了過去。
掌柜識貨,也知機,猜到她來歷不凡,又有個蒙古王公在邊上虎視眈眈,哪裡敢拿她的鐲子,一邊命夥計收拾,一邊帶他們進店裡。
在一個角落架起屏風,準備了熱水毛巾漱口的茶水。楚言略略收拾一翻出來,喝下兩杯熱茶,頓時精神一振,盯著阿格策旺日朗看了幾眼,覺得還是天然的髮際線好看,連帶著對他的戒備都去了幾分。仔細看看,還有點像喬峰呢。
酒精的作用大概還沒有完全過去,喋喋不休地丟給他一堆保養頭髮的建議,常梳常洗保持清潔,用什麼洗髮好,用什麼護髮好,留多長最顯精神。
阿格策旺日朗望著她,微笑著,也不說話。原來,還是個好聽眾!
「呃,扯遠了。你剛才說來京城探親?」又喝了兩杯茶,楚言的頭腦更加清楚了一些。
「是。葛爾丹的兒子女兒現住在京城,是我的叔叔姑姑。」
楚言不是很感興趣,馬虎地點點頭:「對不起,耽誤你去看親戚。」
「沒關係,我很高興見到你,我很喜歡聽你說話。我們剛進城,正想先吃點東西。」阿格策旺日朗爽朗地一笑,像夏天的草原。
「那好啊,我是地主,我請你吃飯。」把他的話當做客套,吃人嘴短,先把他的嘴堵上再說。
說話間,店外風風火火地進來兩個人:「在這兒麼?在!楚言!」
「楚言,你喝醉了發酒瘋,打人罵人砸東西都行,這麼一跑,出了事怎麼辦?」十阿哥婆婆媽媽地嘮叨著,幾個大步衝過來,上下打量一番:「還好,沒出事兒。咦,他是誰?」
「十哥,少說兩句。八哥說了——」十四阿哥跟在後面,驚道:「阿格策旺日朗,你怎麼會在這裡?」
十阿哥臉色大變:「楚言,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
楚言剛才那一吐,把肚子裡憋了好久的苦水和最近的不痛快也吐掉了不少,就算還剩下幾分氣,也沒道理對這兩個人撒。不管她鬧出什麼亂子,這兩人從來是不問情由,不管她有理沒理,就站在她這邊。
楚言故意漫不經心地笑著,賴道:「誰喝醉發酒瘋了?我不過是好久沒騎馬了,手癢而已。」
十阿哥十四阿哥看她好了,放下心,也不同她計較,防備地盯著阿格策旺日朗:「你來做什麼?」
「人家是來走親戚的。別忘了,他可是我們大清的貝勒爺,還是皇上親口封的呢。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常言道,遠來是客。十爺,十四爺,是不是應該好好儘儘地主之誼啊?」楚言有些狡猾地說。誰讓她答應了請客,才想起出門沒帶錢。
十四阿哥與十阿哥對視一眼,突然爽快地笑了:「言之有理。這頓我請了。」
夥計殷勤過來介紹本店名菜,幾個人各懷心事,隨便點了幾樣,也不去二樓雅座,就在大堂坐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門口又來一人,看見這一桌坐的幾個人,吁了口氣,露出笑容。
楚言下意識地扭頭一看,見到那個幾乎永遠儀容整潔,氣定神閒的人此刻滿臉大汗,一頭一身的灰塵,卻笑得極快活,心裡最後那點強硬倏地就軟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