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婚事
原來,要來的總是要來,逃不過的不止一件。楚言在心裡嘆了口氣,垂著頭恭謹地回答:「十三爺自是極好的。」
借著將點心呈上的機會,悄悄掃過室內,不由暗暗叫苦。這會兒,屋子裡坐著好幾位,德妃榮妃,兩位太妃,還有三四位面熟但記不清是哪一府的福晉,而太后竟挑了這麼個好日子提起這件事。
果然,太后笑眯眯地追問:「你且說說是怎麼個好法兒?」
楚言硬著頭皮,斟詞琢句:「十三爺心腸好,性子更是隨和,宮裡宮外沒有人不夸的。」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55.🄲🄾🄼
「還有呢?依你看,十三阿哥品貌如何?才學如何?性情如何?」
楚言把頭垂了又垂,有些慌張:「奴婢不敢妄議主子。十三爺樣樣都是極好的。」
太后極為滿意,卻搖著頭:「不是說人無完人?十三阿哥樣樣都好,就沒有一點兒不好的地方?我不信!」
主子客人都笑了起來。饒是楚言平素自負機靈,此刻搜腸刮肚也想不出怎麼才能讓話題不往她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又著急又害怕,直掙得臉色發紅,一聲不吭。
這番神情落在喜歡做媒的老人眼裡自然有了另一種解釋。
「小丫頭害臊了!」
「情人眼裡出西施,何況十三阿哥又是個萬里挑一的。」
「可不是?十三阿哥要相貌有相貌,要學問有學問,要才幹有才幹,又最穩重和氣不過。在家時,私下說起,認識的這些個格格姑娘,一個個看過來,竟沒有一個足以匹配的,也不知哪一位能有那個福氣。」
「要說起來,十三阿哥的婚事拖到現在,都是我的錯。」德妃嘆息道:「皇上把十三阿哥交給我,讓我多照看這沒了額娘的孩子。卻是我失職,對不住皇上,也對不住敏妹妹。」許是想起前情,竟有幾分哀傷。
太后有些不耐:「誰怪你了?好好的,怎麼說起這個?」
榮妃也勸道:「德妹妹快別這麼說。誰不知道,敏妃在時,你姐妹二人最是親厚,打小,十三阿哥在你面前就同親生的無二。不單皇上太后不曾怪你,就是我們這些姐妹也只有欽佩之情。」
「多謝榮姐姐。只是十三阿哥的婚事一拖再拖,我確實有愧!只不過——」德妃頓了頓,含笑嗔怪:「這個錯,我認下七分,倒有三份要算在十三阿哥自個兒頭上。」
「這話怎麼說?」眾人來了興趣。
「早兩年,我想著他年紀不小,也該娶位福晉了,又想他自個兒樣樣出挑,對媳婦兒,就算嘴上不說,心裡多半不肯將就,偏偏在各家的適齡女兒里看來看去,竟沒有特別出色的,只得挑了幾個還算出挑的,私下問他。若有還入得眼的,先指了側福晉,日常起居也好有人照應,把嫡福晉的名分留著,日後遇上更好的,也不至於為難。誰知他看也不看,一個也不要。問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他只是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說兒子年紀還小,不急。我知道他心中有了人,只是不知是誰,想他年輕臉皮薄,也許還沒問清女孩兒的心意,不肯仗了身份勉強人家。我愛他這份心氣,也不逼他,又因著實喜歡一個女孩兒,捨不得讓給別人,索性先偏了老十四。等到十四阿哥兒子都生出來了,十三阿哥這邊還沒動靜,我耐不住又把他叫來問。可他還是那麼不溫不火,笑嘻嘻地說不急,過些日子再說,倒叫我有勁兒沒處使。這麼拖了又拖,簡直成了我的一塊心病。直到前些日子,他進宮請安,吞吞吐吐地求我成全。我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枉我這兩年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不知他在哪裡見到了那女孩兒,品貌如何,家世可還配得上,性子好不好,白擔了許多心,竟沒往眼前這個人身上想。再一想,除了她,還能有誰?他倆個自打相識就投緣,見了面總是有說有笑,倒有說不完的話,旁人見了也要心生歡喜。女孩兒有什麼事兒,十三阿哥自會辦的妥妥帖帖,十三阿哥有了什麼事兒,女孩兒也是盡心盡力,兩個人竟是早就不分彼此。只怪我老眼昏花,白白耽誤了一對妙人兒。」
眾人大笑。太后樂不可支,指著德妃笑道:「你可不是眼花?還不如我!我一早看出來了,他倆個郎情妾意,只不過捨不得這丫頭,再說,留著丫頭在跟前,十三阿哥就得找藉口往我這兒跑,早早把丫頭給他,怕不躲在府里蜜裡調油,把我這把老骨頭拋在腦後?你若早早來同我商量,也不致白白操了那些心。」
眾人賠笑:「太后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旁人哪裡比得上?」
「怪不得德妃娘娘,眼皮子底下的事兒,才容易沒放進心裡。」
德妃笑道:「倒不全是那樣。我是一門心思挑媳婦兒,倒忘了家裡的女兒。頭回見著這丫頭就覺得親近,倒象是一個丟了的女兒回來了。我親生的三個女兒都沒了,好歹還有這個丫頭在跟前,總算老天待我不薄。看見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還有她一處說說笑笑,只歡喜他們友愛和睦,就沒想到別的。有時倒發愁,趕明兒她嫁了人,不能常見,卻忘了她是別家的女兒,娶來做了媳婦兒,可不就一輩子留住了麼?」
眾人又笑,唯有榮妃想起自己生了六個孩子,死了四個,一個遠嫁,不由心有戚戚。
太后喜道:「正是這樣。可憐咱們天家,嫡親的女兒反倒留不住,幸而這兩個丫頭不是親生的,又投了咱們的緣,正好便宜了兩個小子。」
「太后好打算。只苦了十三阿哥和楚言姑娘,這些年兩下相思。若是早早大婚了,只怕這會兒小阿哥小格格也有了,一起在太后跟前承歡,比現在還要熱鬧呢。」
太后一愣,笑道:「倒是我老糊塗,沒想到這個,背地裡只怕沒少挨埋怨。」
德妃忙道:「太后怕是有意磨練他們呢。容易到手的,多半不知珍惜。早兩年,十三阿哥還有些孩子氣,楚言也調皮,倒叫人放心不下,朝夕相處,萬一有個什麼鬧將起來,誰也不讓誰,反倒僵了。我看,這兩年,他倆個都沉穩多了,也沒再惹出什麼亂子讓人操心,倒有了點相敬如賓的意思,都是太后調教有方。」
太后聽得十分歡喜:「我老了,懶得操心,偏是老十三和這丫頭對我的心意,委屈了哪一個都捨不得,可巧他倆個自己好上了,可不是緣分?」
她們說得熱鬧,楚言早就聽呆了,差點忘了自己是當事人。原來德妃才是講故事的高手,好一個母慈子孝,情深義重,更說得聲情並茂。等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更覺得糊塗,她是女主角麼?為什麼她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一個到底是誰的版本,德妃的還是十三阿哥的?
眾人一陣七嘴八舌亂鬨鬨的議論奉承,哄得太后心花怒放,聽得楚言頭暈腦漲。
德妃抿嘴一笑:「人都在這兒了,太后還是先問一聲吧,丫頭願意不願意。沒得讓人笑話,咱們仗著人多逼婚呢。」
又是一陣笑。太后點點頭:「是這話。佟丫頭,好孩子,別學那起子拿腔作勢的扭扭捏捏,別害臊,說實心話。」
楚言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實心話是她很喜歡十三阿哥,對十三阿哥有親情有友情,卻不是愛情,她把愛情給了另一個人,她不願意也不能嫁給十三阿哥,否則會同時傷害他們兩個人。實情是十三阿哥有可能確實如德妃所言,默默等了她這些年,不論如何,德妃當著這些人說了那番話,已經坐實了十三阿哥對她的痴情,她若敢拒絕,必須要承擔嚴重的後果,十三阿哥也會成為皇室和京城的一大笑柄。
如果太后私下裡詢問,她會拒絕。觸怒太后,被趕出慈寧宮,象采萱一樣被冷藏,這些後果她都可以承受。現在的情況下,她的拒絕不單讓十三阿哥很難堪,也是對皇家尊嚴的嚴重冒犯,一個不好把胤禩也牽扯進來,就是地道的醜聞了,什麼樣的身份也救不了她。
十三阿哥一直在關照幫助她,這份真摯的善意換來的不能夠是羞辱難堪。另一方面,十三阿哥早就對她與胤禩之間有所察覺,時至今日,他們之間固然不親厚,也沒有什麼宿怨,以十三阿哥的性格,在將來胤禩受難之時,也許未必能暗中相助,卻也絕不會落井下石,可是,如果十三阿哥認為他今日的恥辱與胤禩有關,胤禩在雍正王朝的日子會不會雪上加霜?
太后不會滿意模稜兩可的回答,不是「不願意」就是「願意」。一句「願意」可以保住十三阿哥的面子和她自己,讓許多人皆大歡喜,卻是把另一個人的真心踏進塵土。縱使他可以諒解她不肯嫁他的原因,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自己的弟弟又是另一回事。他對她一再的諒解和包容,難道是一次次給她機會,帶給他越來越重的打擊?在今後的日子裡,她該如何面對他?他和她之間,絲絲縷縷,若是斬而不斷,最終會不會帶給十三阿哥更多的傷害和屈辱?
楚言集中自己全部的精神和力氣,努力地在最短的時間裡評估出一個方案,今日不是傷這個就要傷那個,不是現在這麼傷就是將來那麼傷,兩害相較取其輕,卻又是孰輕孰重?
她很用心很用力地想,卻找不到答案,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索性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用雙手幫助支撐起上身,占據了腦海的念頭是悔恨。她為什麼會把事情弄成這樣?她為什麼沒在今日之前逃走?哪怕被抓回來,面對嚴厲的處罰,也比被逼著做出這種選擇的折磨好過吧。
屋內的人都被嚇了一大跳。太后怪道:「丫頭,你這是怎麼了?」
德妃微微一笑:「太后,您忘了?這丫頭是在南邊長大的,別看她平日裡膽子比誰都大,論到自己的婚事,南邊女子的害羞勁兒上來,您可叫她怎麼開口?」
太后的板著臉看過來:「是這麼回事兒麼?」
冰玉走前兩步,立在楚言身旁,俯身答道:「回太后,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奴婢們既入了宮,萬事皆由主子做主,自己開口,沒得讓人笑話不知羞。」說話間,悄悄在楚言身上擰了一把。
德妃笑道:「話雖如此。太后問話,豈能不回?有這些個主子在,還能讓人笑話了你們去?」
楚言咬著牙,重重磕了個頭:「回太后——」
帘子一掀,何九自外面進來:「太后,十三阿哥來了。」
「呃?」太后一愣,看了看楚言:「怎麼這會兒來了?」
榮妃笑道:「莫不是趕著來聽好消息的?」
屋裡響起吃吃的笑聲。太后好笑道:「這些年都等了,這麼一會子倒等不了?」
德妃也笑:「那孩子一片痴心,苦等了這些年,要能親耳聽見楚言答應,怕不要樂瘋了?」
楚言抬起眼,看向德妃。她毫不懷疑,今日的事情完全是德妃策劃主演,一向敦厚溫和的德妃,竟可以這樣咄咄逼人,能把語言環境人物利用到極致,不動聲色地將人逼入死角。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出於對十三阿哥的疼愛嗎?她不信!
德妃的目光銳利地瞟來,平靜地與她對上,又淡淡地挪開,那眼中有著瞭然與強迫,也有著憐惜和安慰,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是遺憾?是惆悵?
楚言微微一震,想起了遠在南方的那位「爹爹」。也許,德妃只是在盡力做到她認為對自己對十三阿哥最好的安排。那番話也許有些誇大,但這幾年,她確實能從德妃的關懷照顧中感覺到幾分疼愛和苦心。太后,佟家的長輩,甚至皇上,即使出於各自不同的原因和目的,也都對她付出了幾許難得的真情。她是不是真的要讓疼愛過呵護過她的人失望難過,甚至蒙羞?
眾人被德妃提起了好奇心和看熱鬧的情緒。太后吩咐道:「那就讓他進來,親耳聽聽。」
十三阿哥一進慈寧宮就感覺到氣氛有些詭異,待見到這一屋子人曖昧的眼神和促狹的笑意,太后臉上幾分作弄的興味,德妃微微含笑頷首,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楚言,隱隱約約有幾分明白,不由得不自在起來,臉色微微發紅。
太后更覺有趣,等他行過該行的禮,請過該請的安,直截了當地說:「你來得正好,我正同你額娘商議你的婚事。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十三阿哥垂手答道:「孫兒聽憑太后作主?」
太后笑意更深,向著楚言和冰玉一指:「我跟前這兩個丫頭,你看如何?」
十三阿哥臉上紅暈更甚:「太后調理出來的人,都是極好的。」
「那麼,把冰玉指給你,可好?」
「啊?!」冰玉給嚇了一大跳,不由驚呼出聲,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楚言邊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十三阿哥微微一愣,上前一步,一掀衣袍,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孫兒思慕楚言姑娘已久,求太后成全!」
太后哈哈大笑:「好好!這才是我們的十三阿哥!這才是我們滿洲的血性男兒!」
榮妃附和說:「都說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男兒鐵血柔情。這事兒傳出去,可不又是一段佳話?」
楚言心中大震,呆呆地望著十三阿哥,失去了思維的能力。十三阿哥默默回視,目光溫柔疼惜,還帶著幾分壓抑的緊張。
「丫頭,你聽見了?十三阿哥明明白白說了他的心意,你呢?你可願意嫁給十三阿哥?」
楚言垂下頭,聲音乾澀:「奴婢願意。可——」可是,她配不上他。
「這就對了。小姑娘家哪兒來得那麼多彆扭?看你平日爽利,哪裡學來這個毛病?以後可不許了!」太后笑容滿面:「好了,這事兒說定了,我也了了一樁心事。冰玉非要等著楚言出閣了才肯嫁,可憐納爾蘇那孩子,白白陪著等這幾年。快讓人往平郡王府捎個信兒,讓他們也跟著高興高興。」
紫霞連忙答應著,親自出去傳話。這邊德妃榮妃太妃福晉湊著娶談論起將要舉行的婚禮,幾個府里到了婚齡的阿哥格格,甚至談到了楚言和冰玉將來的孩子。
楚言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沒聽清。十三阿哥和冰玉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侍奉的太監宮女各個滿臉笑容。
終於,太后注意到屋裡三座近乎石化了的人像,笑著擺了擺手:「別在這兒杵著,下去吧。我這會兒有人陪,用不著你們,自去找地方說你們的私話去。」
笑聲中,十三阿哥滿臉緋紅退了出去,冰玉拉了拉楚言,一起行過禮退下。
見楚言茫然無措,並無絲毫喜氣,冰玉暗自擔心,又不好說什麼,只得狠狠捏住她的手,拉著她往外走。
走出廊下,就見十幾步外,十三阿哥被一圈宮女太監圍著,名為恭賀,實際上是在討賞。為首的幾個正是太后和幾位太妃跟前得用的大太監大宮女。
十三阿哥滿臉堆笑,一面頷首道謝,一面悄悄摸著身上可有能打賞的東西,奈何他來的毫無準備,又沒有在身上帶銀票的習慣,一時頗感為難,忍不住用眼神向楚言求救。
楚言本是滿腹心事,沒頭沒腦地看見這番情形,也不由有些好笑,四下一看,向著笑嘻嘻站在遠處的可兒招招手。
可兒飛跑過來,正要道喜,被楚言拉住附在耳邊吩咐了幾句,點頭跑開,不多時提了一個小包袱回來,悄悄塞給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打開一看,是一些零碎的銀子和不甚值錢的金銀首飾,不由大喜,隨手抓了分給那些人。
冰玉看得直咂舌:「十三爺出手可真是大方!那一包東西怕不值個二三百兩。」
那幾個大太監大宮女自是沒把這點賞賜當回事,不過因為十三阿哥一向沒有架子,仗著與楚言相熟,又知道太后對這樁婚事十分歡喜,找個藉口湊著趣玩鬧。那些小太監小宮女可是歡天喜地,萬分感激。
沒幾下,十三阿哥手裡的東西分光了。碧靄眼睛瞄著楚言,笑嘻嘻地問:「方才這些東西,到底是十三爺賞的,還是楚言賞的?」
旁邊一個大太監忙笑道:「該叫十三福晉了。十三爺賞的還是十三福晉賞的,有甚麼區別?」
馬上有人起鬨叫著十三福晉,就要過來討賞。
楚言只好打點起精神,賠著笑臉:「夏公公這是臊我呢。我一日在慈寧宮,就是服侍太后的奴婢,叫一聲姑娘都是抬舉我了。再說,我一個月那點例錢,哪位姐姐哪位公公不知道?等這月例錢下來,我請大伙兒喝杯水酒,多謝諸位一向以來對楚言關照有加。」更新最快
舞蘭跺著腳怪道:「誰不知道,楚言姑娘幾時在乎那點月錢了?一杯水酒就想打發我們麼?好歹也要兩杯啊。」
碧靄和那個夏公公一愣,立刻想到方才鬧得有些過分,楚言臉皮薄,萬一惱了她,太后怪罪不說,也得罪了十三阿哥,連忙附和舞蘭:「正是,非要兩杯水酒。」
楚言忙賠笑答應。
那群人還想再鬧點什麼,卻聽一聲咳嗽,何九不知何時站在了院中:「都沒有差事了?」連忙一鬨而散。
何九眉眼帶笑,上前給十三阿哥行了個禮,低聲說了兩句話,又對楚言冰玉點點頭,逕自向太后回話去了。
冰玉推了推楚言,找個藉口走開,留下他倆個相對發呆。
十三阿哥想到一事,笑問:「凱撒呢?跑哪兒撒野去了?前兒四哥問起,還笑話你連個狗兒也管不住。」
「不知道。總在這慈寧宮裡。它入了太后太妃的眼,分位怕不比我高,我哪裡敢管。」
十三阿哥不由莞爾,看見手上那張包袱皮,又覺歉然:「對不住,讓你跟著我這個窮阿哥。」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十三爺哪裡窮了?」
噗嗤——不知是誰躲在一邊偷聽,此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楚言臉上一紅,拔腿就走。十三阿哥想了想,跟了過去。
發覺他跟了上來,楚言本能地想跑開,又一想,有些話還是說清楚的好,以免誤人誤己。
「十三爺——」
「楚言——」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打住,頓了一頓,隨即都是微微一笑。
「我先說吧。」十三阿哥輕咳一聲,認真說道:「我曾聽冰玉說,你說過,你不給人做妾,也不許你丈夫娶妾。楚言,我不會讓你難過。你信我!」
楚言楞住,「不給人做妾,也不許丈夫娶妾」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她並沒有說過這話。這話應該是原來的楚言說的,他知道了,記住了,而且給了一個承諾。
「我的話說完了,你說吧。」
「我,我——」對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楚言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嘆了口氣:「我忘了。」
「忘了?」十三阿哥一愣,悄悄將提起的心放下,咧嘴一笑:「那就算了。忘了的事兒,想必沒什麼要緊。」
「汪汪。」凱撒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在楚言腿邊蹭來蹭去地撒嬌,一眼看見十三阿哥,立刻撒著歡地撲過去。
十三阿哥蹲下身,一邊撫摸它的皮毛,一邊訓話。
楚言呆呆地看著,思緒起伏。和這個人相處,一直是平和而且愉快的,沒有太多的擔心,不需要總想著過去和將來,不用在意她說了什麼,也不用擔心他會怎麼想。她很習慣很喜歡這樣平淡的方式,如果他和他不是兄弟,她多半願意與他共度一生,即使知道他的未來並不平順,即使知道他的生命並不長久。
定下二十年之約時,他和她都是真誠的。可才過三年,就發生了這麼多事,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命運,他也不能,未來的十多年裡還會有多少事情?到時,他真的能放棄一切麼?即使他能,她會不會有了無法捨棄的東西?她不願意嫁進八貝勒府,也不肯接受他的安排逃離京城,已經註定了他們今生無緣。既然知道不能執手攜老,何不努力相忘於江湖?
她的心為什麼這麼痛?象是被什麼狠狠碾過,又象被一根尖刺扎了個對穿,留下一個無法彌補的傷口。她將忍受這份漫漫長痛,直到生命的最終,靜待時光使她的感覺變得麻木遲鈍。
「你怎麼了?」
一抬眼,看見十三阿哥關切擔憂隱含不安的面龐,楚言發現自己流淚了,臉色大概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她只好逃走。
十三阿哥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的喜悅和歡樂煙消雲散,黯然神傷。
凱撒對著楚言離去的方向叫了兩聲,轉回來在十三阿哥腳邊磨蹭。
十三阿哥慢慢俯下身,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別擔心,都會好起來。」
轉過一個彎,遠遠看見德妃,楚言躊躇地站住。
德妃也看見了她,招手喚她過去,又命自己身邊的宮女太監退到遠處。
「好孩子,恭喜你了!」
「奴婢愧不敢當,全憑德主子抬舉。」
「大喜的日子,怎可如此失態?」德妃仔細打量她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你是個極聰明的孩子,只是太倔,一時竟讓一個情字迷住了眼。也不怪你,年輕的時候,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呢?誰又能一輩子不犯糊塗?只是,別的事兒任性一些也無妨,唯獨婚姻大事,斷斷糊塗不得啊!」
這般軟語真情,推心置腹,消融了楚言原本那點埋怨和反感,倒叫她象犯了錯的小孩一樣感到羞愧,低著頭,一聲不吭。
德妃察言觀色,露出幾絲笑容:「早先,十四阿哥就嚷嚷著要認你做姐姐,我心裡也巴不得有你這麼個女兒,今兒總算了了樁心愿。成親以後,你要願意,就跟著十三阿哥叫我一聲額娘。只要你們幾個陪在我身邊,和和睦睦的,我這輩子也就不求什麼了。」
「是。」楚言低聲答應,想到四阿哥十四阿哥這輩子難有真正和睦的時候,倒有些為她難過。
德妃望著這個少女,心中有些惋惜。從她進宮的第一天,她就留心著這個女孩,因為十四喜歡她,軟磨硬泡地為她求這個求那個。發現她並非一味任性胡鬧,是個知進退的,又得了皇上和太后的歡心,她也是又驚訝又歡喜。她的事,她大半都知道,疼愛她的聰慧善良,喜歡她的才幹機智,更看中她在自己兩個兒子中間起的作用。
她一早知道十四與四阿哥不太和睦,常常說不了幾句話就要鬧僵。四阿哥心裡的親娘不是她,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十四是她的心頭肉,捨不得委屈了他,唯有常在中間調停排解。她看得出四阿哥很看重楚言,想來一多半還是為了佟皇后的緣故。有楚言在場,氣氛就能輕鬆很多,他兄弟倆不會拌嘴鬥氣,說的話也要比平時多些。她對楚言著實疼愛,只要有一線指望,就不能讓她遠嫁。
十四極肯聽她的話,她待十四也是極好。雖然依他們的話只是姐弟之情,她這個做娘的卻有另一個想法。十四從來不曾對什麼人這麼上心,只是孩子氣,即使成了親有了孩子,也並沒有十分開竅,若是現下錯過了楚言,回頭後悔起來,又叫她上哪裡再找一個這樣的?
十三阿哥對楚言的心思,她早就看在眼裡。也明了她與八阿哥之間若無實有的情絲。難得她小小年紀,墜入情網,還能把握自己,控制局面。她是過來人,早將男女之間的戀情看淡,只要十四和楚言投緣,肯互相謙讓,能好好相處,日子就能過下去。十三也是個讓她心疼的孩子,可到底比不上十四是親生的,而楚言只有一個。
從塞外回來的第二年,太后就提起十三和楚言的婚事,是她悄悄打消了太后的念頭,讓太后把楚言多留兩年。她鼓勵十四到慈寧宮走動,也常在與皇上太后說笑時提起十四和楚言之間的一些趣事,慢慢等著水到渠成的一天。
雖然沒想過要娶楚言,能與楚言朝夕相處,相伴一生,十四必是願意的。楚言不會願意,但她有法子讓她親口答應,也有辦法勸說她好好同十四過日子。這丫頭最大的好處和最大的弱點就是重情義。她擔心的倒是楚言性子太強,十四又順著她,弄不好又是一個八福晉,故而早早先給十四指了一個側福晉。十四的長子出世,她就開始想如何提出十四和楚言的婚事。卻是世上常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先是十三阿哥心志甚堅,幾次拒絕為他物色的女子,竟是鐵了心要娶楚言。然後是四阿哥——
今年開春,她舊疾發作,四福晉入宮侍奉陪伴,帶著四阿哥新娶的小格格。她對那個小丫頭也有幾分好奇,冷眼看了兩日,人倒是安靜本分,卻弄不清四阿哥為什麼要她。直到那天,幾個兒媳陪著敘家常,小丫頭站在四福晉身後發呆走神。她偶然一瞥,發覺那神態竟酷似一個人,不由留了心,避過旁人把小丫頭叫來問話,結果驚出了一身冷汗,萬萬沒想到四阿哥竟存了那點心思,她苦心孤詣,差點釀成大禍。
想了兩日,到底捨不得讓楚言嫁去漠西,倒不如成全了十三阿哥。十三與四阿哥極好,四阿哥對十三也比對十四看重。楚言嫁了他,與八阿哥斷了,十四大概也會漸漸疏遠八阿哥九阿哥,重新與四阿哥十三阿哥親近起來。
再怎麼說,除了親生的兩個兒子,也就只有這兩個孩子讓她放不下,能看著他們幾個一處,兄弟友愛,夫妻和美,她心滿意足了。
德妃默默出神,楚言垂首侍立,心中納罕,正要告退時,德妃又開了口。
「楚言,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十三阿哥是怎麼樣一個人,你自然知道。他這些年對你如何,你心中也必然有數。如今太后做媒,只等皇上下旨為你二人大婚,你的身份已不比從前。萬一有個閒言碎語,丟的不只是你一人的臉,也不只是佟家的臉,丟的首先是十三阿哥的臉,太后和皇上的臉。你聰明絕頂,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花盆底得得地遠去。楚言呆呆站在原處,臉色發白,嘴唇被咬得發紫。
==〉這章是個轉折,交待了一些懸念,主要卻是寫德妃的,這個人物很吸引我,偏執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