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袁家傳人,裝腔拿調
第314章 袁家傳人,裝腔拿調
話音落下,堂中氣息一瞬凝滯。
許家家主死死盯著姜義,目光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來回遊走,像是在掂量。
他其實並不十分在意自己那點陳年舊傷。
真正叫他遲疑的,是方才那股不顯山不露水、卻偏偏壓得人心頭髮緊的氣勢O
萬一此人當真有些手段呢?
若真能救回自家孩兒,哪怕只是一線希望,他也不願輕易錯過。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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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緊咬的牙關,才終於鬆開一道縫隙。
「————先生若有計較,不妨直言。」
聲音低啞,卻已少了先前的咄咄逼人。
姜義並未多作分說。
他只是抬起手,並指如劍,在許家家主那仍帶著幾分警惕的目光中,隔空輕輕一點。
下一刻。
一道溫潤中裹著清冽的真氣,如春蠶吐絲,悄無聲息地沒入體內,精準地落在那處沉疴已久的舊傷之上。
許家家主只覺肋下一暖。
那股糾纏了他大半生的陰寒刺痛,竟似春陽照雪,一寸寸消融開來。
他下意識抬了抬右臂,又深吸了一口氣。
氣息入肺,通達順暢,往日那種隱約牽扯的滯澀之感,竟半點也尋不著了。
正堂之中,一時鴉雀無聲。
許家家主已然確認,眼前這青衫人並非虛張聲勢之輩,臉上的冷硬終於鬆動了幾分,不再似先前那般鋒芒外露。
「但我只給三日。」
他緩緩坐直身子,語調低沉,眼底的寒意重新浮起,卻已被壓進了理性與決斷之中。
「三日之後,若救不回我兒————」
話未說盡,殺意卻已悄然落地生根。
「那姓袁的,休想安然走出這蜀郡地界。」
姜義只是點了點頭,神色淡然,既不推辭,也不爭辯,仿佛這生死重注,本就該如此。
他喚人取來筆墨,在那微黃的草紙上信手揮毫,筆走龍蛇,行筆不疾不徐,不過片刻,便落下一副藥方。
紙張輕推而出。
「按方煎服,」他隨口說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叮囑家常,「三日之內,氣血可自調順,夜裡也不再犯疼。」
說罷,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仍舊不急不緩:「眼下,我們得先去會一會那位袁先生。」
許家家主接過藥方,雖看不出其中深淺,卻只覺紙薄字重,仿佛壓著一口難言的分量。
他抬手一揮,喚來一名家丁,聲音沉穩,卻不容置疑。
「帶兩位先生————」
目光一轉,落向偏堂深處那片陰影。
「去地牢。」
那家丁先前還是一臉提防,此刻神色卻已換了模樣,多了幾分不自覺的敬畏,連忙躬身在前引路。
腳步放得又輕又快,半句閒話也不敢多說。
姜義與劉莊主自是跟上。
幾重庭院轉過,繞到一座假山背後,空氣驟然一沉。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地底特有的霉意,青苔沿著石階蜿蜒而下,一路爬進幽暗深處。
甬道狹長,燈火昏黃。
走在這等地方,饒是劉莊主這般見過世面的,也終究按捺不住。
只見他神色一動,一縷極輕、極細的神念,悄無聲息地遞入姜義耳中。
「親家————」
那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憂色,「你當真有把握,三日之內,救出那許家公子?那女妖的手段,你我都見過了。便是聯手,怕也————」
話未說盡,意思卻已擺在了明面上。
姜義目不斜視,腳下步子不緊不慢。
回過去的神念,卻是乾脆利落,半點不兜圈子。
「救出許家公子的把握,不多。」
「不過,三日之內,帶著那位袁先生,從這許家地牢里全身而退的把握,卻有十成。」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什麼。
「至於之後如何收場,總得先見過這位正主兒,再慢慢盤算。」
劉莊主腳步微微一滯,臉上的神色一時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添幾分憂愁。
他原以為這位親家已成竹在胸,另有通天之策。
卻不料,竟是這般不講虛名、只求落地的務實打算。
半晌。
千言萬語,終究只化作了一聲壓在喉嚨里的低低嘆息。
也就在這時,前方甬道盡頭,一扇厚重斑駁的鐵門,緩緩顯出了輪廓。
牢房裡頭,比甬道更暗了幾分。
一盞豆大的油燈縮在角落裡,明滅不定。
沒有哀號,也聽不見咒罵。
姜義順著那點昏黃的光,望向牢房深處。
角落裡,一堆還算乾爽的稻草上,斜斜倚著個人影。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乾乾淨淨。
身為階下之囚,竟不見半點狼狽。
花白的鬚髮略顯散亂,卻分明被人隨手理過,仍有幾分章法。
那人半靠在牆上,雙目半開半闔,一隻手搭在膝頭,另一隻手裡,居然還提著個小巧的酒葫蘆。
鐵門開啟的聲響傳來,他不過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裡,沒有惶恐,也無乞憐,只淡淡地在姜義與劉莊主身上掃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隨即,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葫蘆里的酒。
仿佛這地牢里的霉味陰寒,不過是佐酒的一碟涼菜。
姜義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由暗暗點頭。
這副皮相,這番做派。
清癯的面容,舊道袍在身,再配上這等視牢獄如清風、臨困局而自若的從容氣度,乍一眼望去,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遊戲人間的味道。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自詡精明、見慣風浪的世家大族,會被他哄得團團轉。
到了地方,許家下人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鐵門一合,牢中只餘三人。
劉莊主剛要開口,那斜倚在稻草上的袁先生卻連眼皮都懶得抬,神情安然,倒像這陰冷地牢,才是他清修悟道的洞府。
「星辰有常,客至有時。」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牢室里盪起層層迴響,帶著幾分刻意的玄虛。
「貧道早已算定,今日此時,自有二位貴客登門。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姜義聽得心中一樂,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順著他的腔調,淡淡接了一句:「先生能算星辰運轉,卻未必算得透星落凡塵。星辰墜地,總歸要砸出個坑來。」
他目光在牢獄四下一轉,語氣平平,「這坑,如今看來,正是許家的地牢。」
袁先生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中,竟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洞悉天機的倨傲。
他上下打量了姜義一眼,見是個老者,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年輕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搖頭晃腦,語氣悠然,像是在給後輩講一段舊事。
「貧道行走人間,已近千載。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此番囹圄之災,不過是天道棋盤上,一枚不得不落的閒子。」
說到這裡,他又抿了口酒,神色愈發篤定。
「劫數一過,龍歸大海,貧道照舊逍遙。」
「哦?」
姜義眉梢一挑,眼底掠過三分戲謔,七分冷然。
「先生既能推演天下興替,不知可曾為自家推演過一幅《推背圖》?算沒算到,今日這背上,會不會多添一道洗刷不掉的枷鎖?」
話音落下,牢中那點刻意營造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你————你怎會知曉————」
袁先生聲音一滯,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出一縷駭人的精光,死死釘在姜義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姜義見他竟真能聽懂這番隱語,心中已是瞭然,果然是記憶中那袁家一脈。
當下卻不再看他,只負手渡了兩步,像是在與牢中的青苔低語。
「龍蛇起陸,天下三分;白馬渡江,金陵王氣黯然收。」
他語氣平淡,「這些後塵定數,算不得什麼本事。」
話鋒一轉,他腳步微頓。
「只是這之後,桃李芬芳,紫氣東來,一統山河。」
姜義側目,似笑非笑,「先生可知,這枚果子,最終要落在誰家?」
那袁先生心神一亂,下意識便搶著開口,聲音都尖銳了幾分,帶著幾分自證的急切:「「桃李子,得天下」!這是天數,是天數使然!」
姜義聞言,終於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像是在看一隻困在井底、兀自仰望星空的蛙。
「天數?」
他輕輕一笑,那笑聲在陰冷的地牢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樹開花,自然是好景。」
姜義語氣悠然,卻字字下沉,「只是先生莫忘了,花開花落之後。」
他頓了頓,眸光微斂,一字一句:「————還有一場日月當空的劫數,要過。」
「咣當」一聲。
那隻被袁先生捏在手裡的酒葫蘆,應聲墜地,在潮濕的稻草間滾了幾圈,悶響低啞。
袁先生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人一把抽走了脊骨。
那張方才還勉強撐著幾分仙風道骨的臉,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死死盯著姜義,自光里再無半點倨傲。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姜義這才緩緩斂去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整個人又變回了先前那個看似尋常的青衫老者,眉眼溫吞,毫不起眼。
他看著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半仙后人,心中也終於落了定。
此人身上,確無半分修行根基。
可那份窺探天機、觸及因果邊角的本事,卻八成不假。
「不過是個山野村夫罷了。」
姜義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恰好,讀過幾卷先生未曾見過的殘書。」
這話聽著謙遜,卻比方才那番推演,聽著更叫人心寒。
劉莊主站在一旁,早已聽得雲裡霧裡。
他雖也算飽學之士,可眼下這些機鋒,落在他耳中,卻全然如同天書。
眼見地牢里的氣氛愈發詭異,他連忙上前一步,想要開口打個圓場。
姜義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方才那一番裝腔拿調,並非存心賣弄。
姜義一踏入這地牢,陰神掃過,便已看出。
這袁先生恃著幾分窺天的本事,卻又不敢真正在凡俗間點破天機,只能常年裝腔作勢、正話反說,靠著癲狂與模稜兩可餬口度日。
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尋常言語,入不了他的耳。
不先將他這點半仙的架子,當場砸得粉碎。
後頭的話,根本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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