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宗親之後,天命難違


  第386章 宗親之後,天命難違

  此言若落在旁人耳中,怕是早已如聞天赦,感激涕零。

  可諸葛亮卻只是微微一怔,旋即搖了搖頭。

  那張枯槁的面龐,在帳中燈火映照下,仿佛覆了一層青灰之光,骨骼分明,輪廓如雕,竟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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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好意。」

  他聲音低啞,氣息如絲,卻帶著一股連山川都挪不動的堅定。

  「眼下三軍困境,曹魏壓境如潮。」

  「我為大漢丞相,三軍主帥。」

  「怎可於此刻,棄十萬將士,獨求苟安?」

  言至此處,帳中再無一言。

  諸葛亮緩緩起身,步履雖虛,神色卻寧,緩步至案前,低頭望著那一卷早已被汗水與塵埃染黃的軍略圖。

  他那瘦骨嶙峋的手,緩緩攤開,按在「渭水」二字之上,掌心微熱,仿佛尚有千軍萬馬聽令於前。

  「便是要走————」

  「也得將這退兵之策,布得妥帖。

  說罷,他抬眸看了那虛影一眼。

  一眼之中,不見衰老,不見虛弱,只見清光透徹,如洗塵歲月。

  仿佛那坐鎮廟堂、羽扇綸巾間指點千里江山的人,從未老去。

  那道分神,顯然已急。

  原本虛渺如煙的身影,此刻竟開始輕微扭曲。

  聲音比方才更緊:「來不及了!」

  「天數既定!你若此刻不走,待那一魂一魄散盡,便是神仙下凡,也難逆這天命大限!」

  一語接一語,幾近於呼號,恨不能衝上前來,將人硬生生拖走。

  帳內燈影搖曳,紙窗透風。

  諸葛亮只是聽著,眉目不動,似水中殘月,不為風擾。

  良久,他忽而輕輕一笑。

  笑意不大,卻帶著幾分蒼涼,如風中孤雁,鳴落霜枝。

  他緩緩撐住案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寸寸,將那佝僂之身撐直。

  形如老松,枝幹枯瘦,卻傲然挺立。

  他望向那縷分神,聲音輕淡,語氣平平:「我這一生,謹慎二字,從不敢忘。」

  「今若為延一己殘生,而壞三軍退路,使將士困於敵境,血流成川————

  ,語聲未盡,那雙眼,已在風中燈火間亮起,如夜河星火,清冷卻盛。

  「亮————又豈能苟活於世?」

  諸葛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語。

  他只是轉身,走回那方早已鋪展的帥案前。

  提筆,蘸墨。

  他那隻久病之手微微顫著,卻仍一筆一划,泐字如鑄,每一筆都沉穩如山,如將生死、遺命、萬軍退路,一併壓入筆端。

  撤軍之策,於靜夜之中,落於帛上。

  那道護持在側的分神,眼見好言難勸,終是心念一橫,動了真意。

  指尖靈光輕顫,倏忽間化作一道無形靈索,宛若春蠶吐絲,無聲無息地纏繞而出,欲將那倔強如磐的老人,自這必死之局中強攝而去。

  念頭方起。

  半空之上,劉子安陽神高懸,眉間金印微閃,猛然一凜。

  他已察覺不妥,正欲出手阻攔。

  然而————

  就在此剎那。

  一股無聲、無形,卻沛然莫御的威壓,自四野八荒覆來。

  未有半點菸塵,亦無絲毫前兆。

  如簾落,如幕垂,如暮色將至,不容拒絕,不容言語。

  劉子安只覺神魂一冷,似整具元神被封入了玄冰之淵,四肢百骸、三魂七魄,盡數釘死在虛空之中。

  他欲調動神念,可念頭方起,便如撞上天關,無聲崩碎。

  不止他一人。

  那正欲施術的分神,手臂僵在半空,靈光猶在指尖跳動,卻再無法寸進。

  其餘幾道潛伏暗處、默默守護的神念,也俱在此刻,如風中枯葉,俱失氣機,俱不能動。

  一聲腳步響。

  輕輕的,似尋常老者踏入塵土的一步。

  一道身影,自虛空步出。

  無視光障,無視禁陣,腳步輕慢,卻仿佛無人之境,緩緩而入。

  一步,一步,踏入那寂靜無聲的中軍大帳。

  無人敢擋,也無人能擋。

  劉子安心念微顫,咬牙護住最後一絲未散的靈光,勉強抬眼望去。

  他看見了那道身影。

  不陌生,極不陌生。

  正是那日山谷之中,身披粗布麻衣,背手而立,眉目和煦,如山間采樵老者般的老人。

  帳中微光浮動,燈火低垂如豆,仿佛連火焰也受那步聲牽引,晃得小了幾分。

  那老者腳步輕緩,神情淡淡,從容步至榻前。

  目光落在諸葛亮身上,未多言語,只是緩緩抬手,輕輕一擺。

  無咒無法,無光無影,可就在那一剎,帳中纏繞未散的肅殺之氣,竟似春風吹雪,悄然消融。

  「丞相莫慌。」

  言語溫和,語調平緩,卻自有一種穿透人心的沉穩。

  老者微躬身,一揖到地。

  禮畢,方才啟唇:「老朽————亦是漢室之後。」

  「姓劉名晨,昔年為漢明宗親一脈。永平年間,奉旨赴天台山採藥,機緣巧合之下,得聞上古道法,食胡麻飯,駐顏不老,自此結廬山中,閉門修行。」

  「倏忽————已三百七十餘年。」

  此言一落,帳中微風仿止。

  諸葛亮原本微斂著的眉眼之中,尚有幾分謹慎之色。

  可聽至此處,那雙早已昏黃的老眼中,忽而亮起一抹熾光。

  如溺者得浮木,似旱年逢甘霖。

  他一震,喉頭滾動,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老神仙————竟是————宗親之後?」

  他掙扎著欲起身行禮,手指顫如風中燈草,面上卻滿是懇切。

  「既是漢統血脈,今又道成身外。」

  「當此天下傾頹之時,社稷如履薄冰,龍旗將墜,天命無主。」

  「老神仙當應劫出山,匡扶大統,以仙道之能承漢脈之責,復我河山,再整乾坤————」

  他語至此處,已是氣喘如牛,臉色泛白,卻仍咬牙撐起最後一口氣。

  「孔明不才,願獻丞相之位,以殘軀輔佐!」

  「只求老神仙————念宗國之難,發一念仁心,拔我大漢於沉淪之中!」

  言盡,拱手伏地,聲如血泣。

  面對這般剖心置腹、聲淚俱下的懇求。

  那老者卻只是淡淡一笑,眉目不動,緩緩搖頭。

  神情不悲不喜,眼中不染塵波。

  唯那眉間淡淡的靜氣,帶著幾分早已看破王朝更替的冷寂與從容。

  「我此番下山,非為漢室而來。」

  「乃是山中幾位仙人相托————」

  他語氣輕緩,目光落在諸葛亮額心之上。

  那裡本就藏有慧光,此刻更熾,猶如殘燈之火,越至末時,越明一瞬。

  「專為渡你,歸山修行。」

  言落如鍾,輕響入心。

  諸葛亮神色微滯。

  眼中方才燃起的一縷希望火光,仿佛被冷風吹熄,驟然一暗。

  但他終究是諸葛亮。

  一息之間,便將那縷失落壓入心底,再起身抱拳,神色肅然,語氣仍帶恭敬探詢:「有勞老神仙垂憐。」

  「只是————孔明俗務纏身,心有未竟之志。」

  「可否容我————先破曹賊、扶社稷、安天下,再隨仙翁,歸山問道?」

  話落,目光不卑不亢,滿是希冀。

  劉晨仍是搖頭。

  語氣不重,卻似一封天令,摁得人無法再言半句:「來不及了。」

  「你陽壽已盡,魂魄將散。」

  「今夜之局,乃你此生最後一線轉機。」

  「若真欲脫苦海,便須當下斬斷塵緣,隨我歸山,留存真靈。」

  諸葛亮沉吟半晌,喉頭微動,仍不死心,又問:「若我隨仙翁歸山,不知山中諸仙,是否願助我一臂之力,匡復漢室?」

  這一問,他已近懇求。

  而劉晨,只是第三次,緩緩搖頭。

  那動作極慢,卻極穩,像天上一輪老月,照著萬古沉舟。

  「漢室將亡,此乃天命。」

  「非戰之罪,非人之力所可逆。」

  「縱使神仙,亦需順勢而行。」

  話鋒至此,忽而一轉,語氣竟多出幾分溫和,似勸、似邀:「但你不同。」

  「以你這般慧根神魄,只須得道之後,入我山門。」

  「可修術、流、靜、動」之四象真訣,行天道之循環,斷紅塵之系縛。」

  「假以時日,超脫六道之外,逍遙天地之間。」

  「無憂、亦無執。」

  「不再為這國破家亡、人間亂象所困————」

  「豈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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