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人力有時,禪師相邀


  第388章 人力有時,禪師相邀

  天際神光散去,五丈原上,只余秋風颯颯。

  山川寂寥,營中縞素如雪,那原本高懸的星輝,早已墜入雲底,歸於無聲。

  

  劉子安的陽神,仍懸於半空,良久未動。

  他靜靜地看。

  看那星落如雨,點點沒入夜色。

  看那帳下素衣如泣,將士低眉,慟不成聲。

  看那一世英傑,謀天算人,終歸塵土,化作史書翻頁時的一縷塵煙。

  可他心中,並沒有太多悲傷。

  反倒生出一種————空空如洗的通透。

  如晨鐘落盡,風吹林葉,方知萬籟歸寂。

  人力有時,天道無情。

  就連那位多智近妖、算無遺策的諸葛丞相,燃盡心血,彈精竭慮,所求不過社稷安穩、漢室長存。

  可至終,亦不過換得一紙退策、一場空營。

  而自己奔走至此,雖未能逆轉天命、挽狂瀾於將傾。

  但那一線宗親情義,終究是盡了。

  那一羽因果,也算是償了。

  盡心,便無憾。

  心念至此,一縷沉重便隨之散去,像是纏身許久的塵衣,終於得脫。

  陽神微動,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去。

  靜若秋水,快如雷走。

  瞬息千里,已至眉縣。

  一間客棧,燈火微明。

  桌上茶盞已涼,窗外夜雨初歇。

  劉子安緩緩睜眼。

  看了一眼手邊那杯早涼的茶水,未曾久留,只是隨手留下了一錠碎銀,壓在杯邊。

  轉身而去。

  身影一晃,已隨夜風,散入天地之間。

  兩界村,後院。

  仙桃樹下,秋意已深,落葉數枚,靜靜鋪在石階上。

  枝頭果重,枝下人靜。

  姜義抬頭一看,正見一道金光自天而落,輕輕一旋,化作了那溫潤如玉的身影。

  劉子安站在霞光散盡處,眉目未動,衣袍微揚。

  無需多言。

  他只是對著岳丈,輕輕一點頭,聲音溫和:「岳丈,小婿回來了。」

  姜義亦頷首,語氣如常:「回來便好。」

  ——

  再無其他。

  從那一日起,劉子安便收起了那一身關切塵世的心思,也不再去管天下風雨、朝堂更替。

  每日裡,只與姜曦一道,或在醫學堂內講經傳道,授人針法,積些微功;

  或在這仙桃樹下,吞吐紫氣,溫養陽神。

  不問世事,亦不談舊夢。

  日子如流沙過指,悄無聲息,卻一去不返。

  雖說劉子安已修成世人艷羨的陽神之境,而姜曦天資亦不凡,夫妻二人按理說應當道途坦蕩、前路無憂。

  可事實上。

  二人反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泥沼之中。

  陽神雖成,光芒灼灼,可畢竟是「果」。

  他們缺的,是「因」。

  缺那一門與之匹配的、更深更廣的法門。

  也缺那一盞,通往更高處的燈。

  沒有師承、沒有路引,便如空負羽翼,卻不知風從何來,山往何處。

  於是每日,除了巡視山林、整理藥案,其餘時候,便是在那仙桃樹下對坐。

  看似寶相莊嚴,實則心神如水落石出,一日比一日更清冷迷茫。

  就像兩個誤入絕巔的登山者,忽然發現,四野雲海茫茫,腳下已無路。

  回不得頭,也不見前。

  這,便是「野路子」修行人的困境。

  亦是姜義心中,最為擔憂的所在。

  他每日站在堂前,看著女兒女婿閉目入定的模樣,看著他們眼底那一絲絲日漸堆疊的焦灼與沉默,心中嘆息,卻也無可奈何。

  他自己的道,尚未徹悟。

  又哪來的資格,去點撥這兩個,早已在境界上超越自己許久的陽神中人?

  這一日。

  後院之中,香火微動。

  煙縷浮空,散作淡淡波紋。

  那道威嚴端肅的身影,再度自香菸中顯化,立於仙桃樹下。

  姜亮拱手一禮,神情肅然:「爹。」

  「鷹愁澗那邊,傳了話來。」

  「是浮屠山上的烏巢禪師,託了黑熊精帶話。」

  「黑熊精?」姜義眉峰一挑,語氣不驚,卻透出幾分意外。

  「正是。」

  姜亮點頭,緩緩續道:「他說銳兒如今已入浮屠山閉關,參悟那部《多心經》的真意。」

  「這次閉關,短則三五年,長則————怕是幾十寒暑。」

  言至此處,姜亮略頓。

  目光落在父親身上,語氣也隨之低了些:「那黑熊怪還說,禪師讓他問您一句————」

  「那串六識清心鈴」,用途既已盡。」

  「是您親自走一趟浮屠山,取回鈴鐺?」

  「還是————就等著銳兒出關之後,由他親自,送回來?」

  話說完,院中一時無聲。

  只有風吹落葉,一片片飄過石階,落在幾步之外。

  姜義聽罷,面上不見波瀾,心下卻已通透如明鏡。

  烏巢禪師那樣的人物,若不願見人,便是將西牛賀洲翻個遍,也未必尋得到浮屠山的一角山石。

  如今卻偏偏託了黑熊怪帶話,還特意留了這樣一問,問得既像是客氣,又像是鋪墊。

  分明,是想見一面。

  再細思近事。

  家中那兩個新晉陽神,眼下正困於瓶頸,路斷燈滅,神魂雖明,卻無所趨引。

  姜義心中早已憋著一肚子疑問,苦無良師指點。

  這浮屠山,別說禪師相邀————

  便是不請,他也打算想法設法走上一遭。

  沉吟片刻,他只淡淡回了三個字:「我去取。」

  家中諸事俱備,井井有條,倒也不需多作安排。

  姜義只是略略收拾了幾件隨身之物,便架起一縷祥雲,緩緩升空,先往那鷹愁澗,走了一遭。

  澗畔社祠之中,青燈古木,香菸繚繞。

  他將曾孫姜淵的近況,一樁樁、一件件,說與姜欽、桂家諸人聽。

  說到那娃兒如今成了個「小夫子」,整日抱著幾本聖賢書不撒手,遇事便好與人講道理、論出處,還板著臉糾正長輩的用詞時。

  那一屋子的老輩人,皆是笑得東倒西歪,一面笑罵「這小子不中用」,一面又心疼得緊,連眼角都掛了笑紋。

  尤其是老桂,聽得極認真。

  卻並不驚訝,只是點頭輕笑,笑裡帶著些許寬慰。

  待家事安頓停當,姜義也不多留。

  辭別眾人後,回身一拱手,便身形一晃,越過那波濤洶湧的鷹愁澗,徑直往浮屠山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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