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洛陽城隍,存濟女醫
洛陽城隍,存濟女醫
姜義一路踩著雲頭,前後用了幾日功夫,才算把這千山萬水甩在身後,飛到了洛陽地界。
他本打算先按規矩登門,去老君山討教一回。
卻不曾想,還未靠近山門,洛陽城外三十里處的雲路上,便已有一人先行等候。
一道金光璀璨、威儀不凡的身影,立在雲間。
昔日長安武判官。
如今執掌新都陰陽、權柄在握的洛陽城隍。
見姜義的雲頭落下,那位平日受萬民香火膜拜、抬手便是「陰司大老爺」的城隍爺,竟是快走了兩步,連半點架子都沒擺。
隔著老遠,便對著姜義躬身長揖:「姜老太爺。」
聲音里透出一股子發自肺腑的親近與敬重。
「經年未見,老太爺風采,更勝往昔啊。」
他這般低聲下氣,並非無緣無故。
當年洛陽那一場幾乎要毀城的大疫與厄運,若非姜義暗中出手,硬生生截斷那一股詭異死氣。
又將滿城「正氣湯」救濟災民的天大功德,乾脆利落地拱手相讓————
他這位新任洛陽城隍,只怕還坐不上如今這張安穩的交椅。
那一仗,他本該是束手無策。
若沒姜義在背後托著,莫說是借勢高升,怕是要在洛陽城裡栽個大跟頭。
前途盡毀不說,連當年在長安攢下的那點根基,都未必保得住。
如今倒好。
災禍平了、功德落了,陰司冊籍上添了一大筆紅字功勞。
借著這股勢,他不僅穩穩搬家到洛陽當城隍,還順手與幾家道門正統結了不淺的善緣。
表面看,各取所需,算帳都好看。
可這位城隍爺心裡明白得很。
是姜家,在雪中送炭。
反過來看姜家這邊。
以姜家當日露出的那點底子,再加上姜亮在那場大劫中的老辣布置與從容調度,長安一眾地祇、各路陰神都看在眼裡。
就算沒有他這個「上官」提攜,姜亮坐上長安武判官一職,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換句話說,這份情,是他欠姜家的,不是姜家欠他的。
更別提。
在那場瘟災之中,姜家展露出的,那種連諸家真人、瘟部正神都要讓出三分的深沉底蘊。
也足夠值得他這位洛陽城隍,放下點身段,認認真真地來————
結個善緣,好好交好一回。
姜義也不拿大,自然客客氣氣地同這位如今執掌一都陰陽的城隍爺寒暄了幾句。
閒話略過,話鋒一轉,他似不經意,又隱隱帶了幾分試探:「洛陽廢宮裡的那口古井————」
「那一帶陰氣極重,近來————可還安穩?」
洛陽城隍是什麼人物?
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微微一欠身,壓低聲音恭敬道:「老太爺放心。」
「在下謹記當日您的叮囑,平日裡多有留意。」
「這些年,未曾讓那些不三不四的閒雜人等,靠近半步。」
「若有誤打誤撞闖到那一帶的,下官也會施個小小障眼之術,讓他們繞個圈,自己偏了方向走開。」
「因此————」
城隍爺笑了笑:「那物,如今依舊安安穩穩沉在古井之底,不曾見天日。」
姜義聽罷,輕輕點頭。
那雙看過太多興衰成敗的眼睛,遠遠望向巍峨的洛陽城頭。
「此物,事關重大,牽連天下氣數。」
他淡淡開口,語氣平平,卻句句敲在要害上:「須得有那真正有德、有為之人,方可居之。」
洛陽城隍心頭一凜,忙連連稱是,看著眼前這位姜家老太爺,眼底卻隱隱多了幾分沉思。
一番寒暄過後,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姜義便不再多留,拱手一禮,告辭而去。
身形微晃,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掠上高空,直投向那雲深不知處的老君山。
山門之外,松柏森然,石階蜿蜒而上,雲氣自林間繚繞而出。
那位在道門中地位尊崇的文淵真人,竟已早早候在山門前,親自相迎。
再見姜義,這位真人臉上,早沒了當年初至兩界村時那點不易察覺的矜持與倨傲。
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春風,笑意殷殷,言談舉止間,儘是發自心底的客氣。
「姜居士,別來無恙啊。」
他側身作揖,引手讓路,語氣恭敬,又拿捏得恰到好處,再不提什麼「拜入山門」「收為弟子」的話頭,只依著平輩貴客的禮數相待。
口中更是連連稱讚:「居士這幾年行走紅塵,救苦救難,扶危濟困,這顆向道之心,當真是————甚堅、甚堅。」
姜義自然也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客套。
既不顯得受寵若驚,也不露出半分傲氣,禮數周到,進退自如。
在文淵真人引領之下,二人沿著山道穿過重重殿宇,繞過幾處香火鼎盛的大壇法台,最終來到半山腰一處清幽獨立的小樓前。
未入其內,先聞藥香。
那味道不似凡俗藥鋪里的苦澀,倒更像是靈草蒸騰後散出的清芬,聞之心神一松。
屋內,一道素雅的身影正端坐案前,專注地處理手中的藥材,動作沉穩而細緻。
正是那離家多年的二兒媳,李文雅。
她雖不甚擅長打坐練氣之類的修行功夫,卻在靈氣充沛的老君山上浸潤多年,日日與醫書藥爐為伴,治病救人,功德日積月累。
再加上當年那場解救天下大疫時落下的潑天功德護體,如今周身氣度清靈,隱有寶光流轉。
修為雖談不上驚世駭俗,卻也穩穩邁入了「煉精化氣」一境。
歲月並未在她臉上刻下多少痕跡,反倒添了幾分從容與慈悲,整個人看著溫潤安詳。
「阿爹。」
李文雅聽得腳步聲,抬眼一看,見是姜義,連忙放下手中藥杵,略略擦了擦手,起身上前,盈盈一禮。
「嗯,氣色不錯。」
姜義笑著應了一聲,上下打量了兒媳一眼,心中頗覺安慰。
敘了幾句家常,說了說山下山上的光景之後。
姜義這才轉過身,看向一旁含笑撫須的文淵真人。
帶著幾分客氣,卻也不繞彎子,開口便是正題:「真人。」
「此番尋老朽上山————究竟,所為何事?」
文淵真人卻並不急著攤牌。
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先順勢把話題扯到了存濟醫學堂上去。
「諸位真人在山上,雖只耳聞,未曾得見。」
他說道,語氣里竟多了幾分真心的敬重:「但對那學堂中的諸般規制與章程,卻是————讚不絕口。」
「分科而治,分級授業,循序漸進,有教無類。」
「此等手筆,當真開了一代風氣之先,乃是天下醫者的大幸。」
身為這一手把存濟醫學堂從無到有折騰出來的山長,姜義聽到這番評價,倒也不好再裝作全不在意。
只是淡淡一笑,順勢回道:「無非是盡一點綿薄之力罷了。」
「若能對這天下人,有些用處,那便是好事。」
文淵真人笑意更深,須髯微微一動,話鋒卻在這一刻悄然一轉:「存濟醫學堂,萬般都好。」
他看著姜義,目光溫和,卻透出幾分意味深長:「只是貧道聽聞————在那「女科」一門上,似乎————尚稍有欠缺?」
姜義聞言,眉梢微挑,略略一怔。
倒真是沒想到,這老君山雖在雲端清修,消息的觸角卻伸得極遠,連這種本不顯眼的細處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不過,他並未辯解。
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
存濟醫學堂開門收徒,固然男女不拘。
可這世道禮教森嚴,堂中夫子、講席又多為男子,牽涉婦人閨中隱疾之時,總歸諸多不便。
女科這一塊,確是比不得旁門那般完備。
姜義原先的盤算,是等那位在長安城替人解厄、積累功德的孫女姜錦。
待她功德圓滿,抽身歸山,再回兩界村主理女科一脈,自上而下慢慢補齊這一塊短板o
誰知還未等到那一日。
眼下這老君山,倒先一步,把此事提了出來。
見姜義點頭,文淵真人那雙一向溫和的眸子裡,終於露出了此行真正的用意。
「姜居士。」
文淵真人微微前傾,語聲緩慢,卻字字清楚:「我老君山,有意————與貴學堂,一同做件事。」
姜義聽他先前的鋪墊,心中其實已隱約有所猜測。
卻並不點破,只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姿態。
文淵真人也爽利,索性不再繞圈子,直言道:「貧道想,在這老君山上,建立一座「存濟醫學堂」的分堂。」
他頓了一頓,補上一句:「而且,是專攻女科的分堂。」
說話間,他的目光轉向一旁安靜侍立的李文雅。
「恰好,有靈素真人在此。」
「靈素真人,乃當世醫道聖手,且所長,正是在女科診治。」
「她又出身兩界村,是居士長媳。」
「屆時————」
文淵真人含笑道:「若請靈素真人出任這存濟女醫堂」的山長,名正言順,無人不服。」
「日後若能打響名聲,普濟世間女子,這一樁————」
他輕輕一拂袖,「也算是足可流芳的一段佳話。」
姜義偏頭,瞥了李文雅一眼。
見她神色平靜,不見錯愕,顯然對於此事,早已心中有數。
便知道,這老君山與她,先前已不知通過了多少回氣。
他心中暗暗盤算了一陣,只覺這法子,說不上天衣無縫,卻也頗合時宜。
老君山畢竟是太上一脈的正宗,底蘊極深。
在此處合辦分堂,等若將姜家與老君山的香火因緣,綁得更牢幾分。
在如今這局勢之下,能同太上一脈走得近些,總歸算不得壞事。
況且————
對文雅這孩子而言,也是條順水推舟的好路。
借著老君山的名頭與道門聲望,反哺存濟醫學堂,將來要把這一整套醫者規制推得更遠些,也好走許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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