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引藥入鼎,金液凝形
引藥入鼎,金液凝形
姜義在陰神這一境,困守了太多年頭。
修行之苦,他並不怕。
怕的是摸不著門徑,像沒頭蒼蠅般四下亂撞,撞不見南牆,也瞧不見路。
如今苦盡甘來,手裡攥著太上一脈的真傳。
心裡那股子勁,自是像久旱枯木忽逢甘霖,哪捨得挪眼,更遑論歇息。
往日修《朝陽紫氣煉丹法》,非得候著清晨那一抹東來紫意,方才肯開爐動火;
這《純陽乾元金液還丹章》卻自有一股子霸道隨性。
不拘時辰,不問晨昏。
只要肉身這口爐鼎火候足、筋骨氣血燒得旺。
大藥隨時可采,來多少,收多少。
於是姜義深居簡出,日日在仙桃樹下靜坐。
晨曦微露,天地將醒未醒時采一次;
正午陽極,日輪當空、萬影縮地時再采一次;
傍晚萬籟將寂、暮色沉沉時又探一次。
一目三覓藥,不急不躁,穩穩行去。
如此九十個日夜,寒意褪盡,草木轉青。
那一粒粒如粟米、似琥珀的純陽氣息,在腎府之中越聚越厚,由點成線,由線成面。
漸漸化作一縷沉甸甸、活潑潑的陽炁,藏而不散,凝而不滯。
至春分前夕,姜義忽覺體內那股炁變了性情。
不再只是靜伏的顆粒。
而是自有脾氣,在腰腎之間遊走迴環,如魚得水。
時而躍動,時而溫煦,流轉之間牽起一陣細細酥麻,暖意從骨縫裡透出來。
這不是虛火浮躁的熱,而是大藥將熟的訊號。
好比秋后庄稼低頭,穗沉風穩,只待入倉。
「春分。」
姜義掐指一算,眸光微亮。
經中微言早有交代。
春分之際,陰陽對半,陰極處陽機暗生,陽極處陰氣悄轉,天地交替,機樞輕啟。
極陰生陽,極陽轉陰。
正是金液凝形、火候最妙的當口。
爐已久熱,大藥在握,只欠這一陣天時風。
姜義起身,撣了撣青衫上的浮土,神色清朗,腳下生風,徑直往山腳煉火室去。
也不入那規規矩矩的甲字房,身形一縱,自半空落下,穩穩站在最中央那座矮墳之前。
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把眉毛燎卷。
如今這煉火室,早非舊日模樣。
墳塋上那株火珊瑚,自吞了山神殘蛻,又得後院星辰地脈暗暗滋養,生得虬枝盤結,龍鍾蒼勁,通體赤紅如血。
每一寸枝椏都在微微顫動,似呼似吸,吐納出一縷縷凝實火精。
此物本是西海奇珍,生於極陰深淵,長於至陽之地,陽極之中偏藏一線水寒精氣。
陰陽相抱,不偏不倚,正合姜義此番「化陰入陽」的心意。
正午時分,日輪當空。
姜義席地而坐,面南而立,取離火之象。
熱意自四面八方逼來,他卻不避,反將心神緩緩沉下,沉入那幽微之境。
依經中所載,靜心存想。
丹田氣海里,不知何時已立起一尊大鼎。
形如倒懸銅鐘,口朝下,底向上,乾坤倒置,陰陽易位。
此乃太上秘傳「乾坤倒置鼎」。
以此為爐,可接天降之火,化地涌之金。
此際心經當令,天地火氣最烈,順著毛孔絲絲入體,引動胸臆間那一縷乾元真火。
「走。」
姜義陰神輕喝。
意念如巧手,拎起腎府中那縷已然成熟、溫潤活潑的陽炁,沿尾閭關逆行而上。
過夾脊,沖玉枕。
三關素來如鐵鎖橫江,此刻卻在那陽炁溫養之下,悄然化開,似雪遇春陽。
陽炁一路長驅,直入泥丸宮,洗盪一遭,神清目明。
隨即架鵲橋而下,過喉間,落入中丹田膻中穴。
此為————引藥入鼎。
鼎口微合。
天地火勢如潮,內外相應。
剩下的,便是那最磨人心性的功夫————
慢火烹煉。
日子如檐下滴水,看著慢,聽著輕,卻在不知不覺間,把光陰鑿出了深痕。
姜義每日午時,雷打不動,必入煉火室,引藥入鼎。
此事說來玄妙,做來卻是個繡花功夫,半點急躁都容不得。
起初,那一縷新生陽炁尚且稚嫩,細弱如絲。
置于丹田之中,便似玉盤滾珠,又像陡坡丸石,稍有傾斜,便要順勢滑落。
心神只要松上半分,它便循著舊路散入四肢百骸,化作一股虛浮燥熱,白白耗去。
姜義只得全神貫注,以意為網,層層圍攏,步步為營,將那炁死死收攝,牽引歸途。
稍有差池,前功盡棄。
那幾日裡,他額角汗意常在,卻連抬手去擦都不敢。
待後來,陽炁漸壯,聚沙成塔,漸有分量,不再輕易四散奔逃。
麻煩卻換了副模樣。
經脈穴竅,本是凡胎肉體所生的羊腸小道,如今卻要容納至剛至陽之炁,如洪流入峽,怎會不逼仄?
過「三關」之時,是真正的刑罰。
沖尾閭,如萬針攢刺,密密層層,直透骨縫;
過夾脊,似鈍刀緩割,一寸寸往上鋸,冷汗順背而下;
叩玉枕,更如重錘擊腦,轟然作響,震得神魂都微微搖晃。
好在《純陽乾元金液還丹章》既為真傳,早已算到這一遭。
每逢此刻,姜義強壓痛意,死守靈台,不令一念散亂。
依經行觀。
存想尾閭關前,有青牛臥鎮,蹄踏千斤,氣息沉沉,護持關隘;
存想夾脊之上,扣著一頂老君山上的廟堂鐵頂,鎮龍骨,固中樞;
更存想泥丸宮中,太上端坐虛空,拂塵輕揚,清輝灑落,凡諸幻痛,盡作浮塵。
痛仍在。
卻被那一重重觀想壓住鋒芒。
陽炁便在這般苦熬之中,一次次破關而上。
火候日深。
爐中之藥,也漸漸顯出幾分將成未成的氣象。
如此這般,熬油點燈似的,又是九十日。
午時火盛,姜義入鼎行功;
夜深人靜,便守關調息。
苦處不提,火候卻一點點穩了。
那一縷縷陽炁,終被磨去稜角,馴得服帖,入了倒置之鼎,與心經所燃的心火交融相抱,不爭不躁。
忽一日。
丹田深處,微微一震。
似遠山龍吟。
那陽炁在火候里一轉,再不復舊貌————
化作金液。
金液非金,亦非液。
內視之下,只見一團流動的黃金光霧,溫潤而明,既不熾烈,也不黏滯。
它盤桓於中丹田膻中穴內,熠熠生輝,照亮那方寸乾坤,連心念都被映得清澈了幾分o
接下來一段功夫,名曰「金液鍊形」。
姜義不再枯坐守爐,而是以意為車,以神為轡,牽引金液,遍行周身經絡穴竅。
初時,金液運行,如細線穿珠。
雖有路可循,卻滯澀難行,行至半個周天,便氣機不繼,只得徐徐收回,再整旗鼓。
那滋味,比破三關時的痛,更磨人心性。
一月之後。
細線漸成溪水。
遇石雖阻,卻能繞行而過,綿綿不絕。
行功之間,已少了許多斷續之感。
再過數十日。
經絡被金液日夜洗鍊,竟拓寬數倍。
舊日那羊腸小道,如今已成通衢大道。
金液奔流其間,浩浩蕩蕩,有江河決堤之勢,周天往復,一氣呵成。
至九十日功滿。
姜義收功內視,只覺周身溫潤。
那暖意並非浮於皮肉,而是自骨髓深處透出,柔和綿長。
寒風入骨而不侵,暑氣逼體而不擾,連呼吸之間,都帶著一股清潤生機。
他緩緩睜眼。
眸中神光內斂,卻比往日更清。
這,便是那道家所言的————
金液鍊形,形神俱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