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難事


  第135章 難事

  薛向開始盤算自己的處境。

  其一,職場處境。

  新任的職務,註定充斥著麻煩和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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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產清理室,這四個字一聽,就知道必和無數的利益糾纏在一起。

  迦南郡內,藥山,靈田,靈礦,各種非法占據的洞府,違法搭建的宗門,嚴格算起來,都歸他管。

  這個職位,無疑最易得罪人。

  迦南郡里,多少人等著看他出醜。

  但薛向沒覺得這就是壞事。

  危機危機,危中有機。

  這靈產清理室室長的位子,難坐歸難坐,但事兒大,事兒多,若真能收拾好,便是最容易出功勞的地方。

  前提是,得頂住頭三板斧。

  一旦頂過去了,順手了,後面積攢功勞的機會,絕不會少。

  其二,實力盤點。

  他眼下的實力,九成九要算在弄出來的那把加特林身上。

  但就憑這個,應對將來的二次試煉,遠遠不夠。

  他很清楚,他這個郡考魁首,有多少人不服氣。

  二次試煉,呂溫侯、沈南笙、樓長青、寧千軍,這些必是憋著勁兒要找他的。

  故而,快速將修煉境界拔高到了築基境,已是當務之急。

  他現在是練氣九層,照著現在的引靈入體的速度,用不了多久,便能達到衝擊大圓滿的狀態。

  達成大圓滿後,則必須要為築基做準備了。

  築基所需準備有二。

  一,為尋找合適的寶地。

  二,充足的築基丹。

  歸而總之,築基丹的搜集是當務之急。

  此外,薛向很清楚,他現在的文氣狀態,已經足夠支持衝擊句境了。

  一旦達成句境,文氣的威力,可就更上層樓了。

  而要達成句境,築基狀態又是必不可缺的。

  「看來,得讓董老爺子幫忙詢詢價了。」

  薛向暗暗道。

  綏陽渡發展得依舊紅火,荒灘的土地集中招拍掛又進行了兩輪,薛向賺得盆滿缽滿。

  他現在積攢了大量靈石,供應自己和柳眉修行,已是遠遠用不完了。

  若拿出來購入築基丹,他絲毫不心疼。

  出煉房時,已是月上中天,對面的煉房還有動靜兒。

  薛向知道,柳眉更多的是在打磨息風劍法,她早已練氣大圓滿了。

  沒有築基丹,柳眉的修煉之路,也卡死了。

  他暗覺任務沉重。

  便是為了眉姐姐,他也要想辦法弄到足夠的築基丹。

  新換了環境,卻還是沒影響薛向的睡眠質量,他依舊是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他便朝西面的冷翠峰行去。

  和雲夢城一樣,時下各大郡城,都是圍山建城,官員皆為修士,高來高去也沒覺不方便。

  而權力機構設在山峰上,也起到了極好的保全隱私的作用。

  冷翠峰,便是迦南郡一級衙門所在地。

  半盞茶後,薛向便抵達了冷翠峰腳下。

  抬頭上望,冷翠峰拔地而起,峰頂覆雪,半山腰卻是一片蒼翠。

  寒風自北而下,帶著高處的雪意。

  薛向拾級而上,一路走好,一路看。

  只見整座山峰如玉削成,雲從山腰處生出,繚繞不散,似真似幻。

  登山路並不寬敞,石階被風雨打得泛白,偶爾有積雪從松枝上簌簌落下,砸在台階上。

  行至半山腰,便見路邊立著一方青石,石上刻著四個大字「冷翠仙峰」,筆力蒼勁,仿佛仍帶著墨香。

  行至此處,已能看清半山腰至峰頂,開闢出的龐大建築群。

  殿宇樓閣層迭,朱梁畫棟,飛檐翹角,與山石、古松、白雪相映,氣勢森嚴,又不失靈秀。

  不多時,便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掌管人事調配的第二堂的主衙。

  令薛向驚訝的是,第二堂主衙門前,竟還有湖。

  湖面不大,環湖一圈都是青石欄杆,湖心白霧氤氳,偶有幾尾錦鯉泛著光游出水面,紅影掠波。

  薛向進了第二堂,出示了仙符。

  流程走得很快,一位白面青年找上他來,自我介紹是第二堂第二院副院尊,姓鄧名青,專司薛向赴第九堂報到一事。

  鄧青先是引著薛向,去第一室錄入了個人信息。

  然後,將一系列證明薛向身份的符紋、印鑑,全部錄入了薛向的仙符中。

  到時候,薛向再使用印鑑,或出示身份,只需要用意念,便可調出印鑑光影,直接刻錄在公文上。

  「仙符果然不凡。」

  薛向暗暗咋舌。

  這可比在綏陽鎮當假鎮長時,先進多了。

  半柱香後,鄧青引著薛向轉到對面山腰的一排紅房子前。

  行走在這裡,能聽見遠處鐘鼓聲悠然傳來,配著山風,像是天地在緩緩舒展。

  不遠處的青石上,正刻錄著「第九堂公衙」的字樣。

  站在此處,正好能看見對面山峰,那處山腰和山峰,也矗立著大量紅牆碧瓦的建築。

  鄧青指著那處道,「對面那是雙青峰,隔著一條深澗與此峰相望,那裡是雍安城公衙所在。」

  雍安是郡治所在,一城雙衙,合情合理。

  鄧青熟悉規制,帶領薛向在第九堂的流程走得很快。

  第九堂堂尊王伯當不在,副堂尊錢少用接待了他們,鄧青宣讀完任命,薛向出示了仙符。

  至此,鄧青公事畢,便即告辭。

  錢少用則著一陳姓書辦,領著薛向去第三院主衙報到。

  半盞茶後,第三院院尊趙朴接見了薛向,對他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客氣話說完,便叫來了一室室長黃通,說一室還兼著內務的差遣,讓薛向有什麼雜七雜八的事,都安排黃通去做。

  黃通是個圓頭圓腦的中年人,一雙眼睛在眶里滴溜溜亂轉。

  領著薛向出了趙朴公房後,便開始對薛向噓寒問暖。

  不多時,便引著薛向進到他的專屬公房,一間依山而建的小房子,不到一丈見方。

  公房收拾的很乾淨,檔案架,辦公桌,纖塵不染。

  「薛院尊,以您的級別,可以配一名專屬書辦,您看,是我替您推薦,還是您自己觀察一陣再說。」

  黃通滿面堆笑,「我的意見是,您要抓緊安排專屬書辦。

  您才來,各方面都要對接,各種公文往來,還要熟悉,沒個體己人,還真不行。」

  薛向怔了怔,「黃室長可有合適人選?」

  黃通眼睛一亮,「有的有的,我舉薦一位書辦,他雖年紀輕輕,已經佩戴金質飛魚標。

  頭腦清晰,耳聰目明,經驗豐富,很是合用。」

  「噢?」

  薛向道,「既然黃室長這麼看好,就先用用吧。」

  薛向也不想顯得崖岸太高。

  黃通大喜,「我這就給您叫去。」

  說罷,轉身便走。

  薛向高聲喊,「給我安排張小床,抵著窗戶放。」

  許是看書看多的緣故,到哪兒,他都願意躺著。

  似乎唯此,心意才能更容易沉入書中。

  薛向正翻著書架上的檔案,腳步聲咚咚傳來,一道身影進門,立時將屋內光線遮擋去大半。

  「卑職孟德,向薛副院報到。」

  「啊。」

  薛向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一抬頭,便見到孟德那張圓乎乎的胖臉。

  他穿著一件公服,胸前飛魚標金光燦然。

  比飛魚標更燦然的是,孟德的笑臉。

  「好小子,這個埋伏打的深。」

  薛向上前,重重擂了擂孟德肥厚的胸膛。

  孟德笑道,「知道哥們兒多不容易,才爭取到這機會麼?給姓黃的孫子足足送了兩枚靈石。」

  「我說,他怎麼連經驗豐富都夸出來了,你小子才比我早來幾天。」

  薛向拉著孟德坐下。

  孟德道,「咱可不是吹牛,上次城考結束,我就在北水鎮干書辦,該會咱可都會。」

  薛向擺手,「我可不是嫌你,咱們弟兄誰跟誰。

  只是,你孟兄也是堂堂孟家公子,在雲夢謀一個副室長的缺,應該不難吧。」

  孟德搖頭,「國朝體制,官制卡得最緊。

  便是王公子弟,要混衙門,也只有一步步往上磨勘。

  薛兄一路走來,不也是副室長,室長,副院尊,步步沒缺?

  當然,薛向你是天賦異稟,沖得極快。

  咱可沒這個能力,現在從白身磨到金質飛魚標,已經用盡全力。

  如今能跟著薛兄混,即便不能掛上副室長銜,也必會所獲匪淺。」

  孟德家雖稱不上世家,卻也代代有人出仕。

  對他的前途,孟家自有規劃,可他偏偏看好薛向,巴巴趕到迦南郡來當個書辦。

  「行了,互吹的話,咱們弟兄就免了。」

  薛向道,「你知道的,我來這個靈產清理室,是穿了人家扔過來小鞋。

  你比我先來幾天,這裡什麼狀況,可摸清楚了。」

  孟德臉上笑容收斂,「摸得差不多了,我認為,薛兄太樂觀了。

  這哪是什么小鞋,分明是將你扔到了炙烤得通紅的鐵板上。

  情況是這樣的:

  這個靈產清理室,是個補充室。

  年中,中樞下達了要盤點全國靈產的命令。

  郡中為響應中樞指令,為清退各處非法侵占靈產,而成立的該補充室。

  其他各州、郡,都設立了補充衙門。

  一開始,誰都以為一陣風吹過了,大家應付完差事,此事便了了。

  誰也沒想到,這風越吹越緊,越吹越急。

  三個月前,中樞下達指令,要將靈產清理情況,納入年度官員成績考核。

  自打靈產清理室成立,統計被侵占的靈產,做的倒是很詳細。

  但是,回收被侵占的靈產,拆除違法建築,卻是一樁也沒辦成。

  眼見著再有二十來天,就要封衙了,府君詢問靈產清理室狀況。

  見毫無成效,府君大怒。

  第九堂堂尊王伯當被申飭,第三院院尊趙朴被記重大過失一次,計入出身文字。

  現在距離封衙,二十天不到。

  王伯當,趙朴都辦不了的事兒,老兄覺得能辦下來?」

  薛向皺眉,「這麼說,這二十天也是給我的期限?

  我這初來乍到,二十天真清退不了一處被侵占的靈產,又當如何?」

  孟德壓低聲道,「小道消息,府君曾放話,封衙之前,還無任何成效,將追毀主事官出身以來文字。」

  「嘶。」

  薛向倒抽一口涼氣。

  至此,他終於明白謝海涯說的,世家大族的報復,永遠不會是刺殺,和肉體消滅,而是殘酷的官場傾軋。

  他還沒來,天大的雷已經備好了。

  他想抱宋師伯的大腿,宋師伯要翻過年才來。

  也想過用明德洞玄之主的身份,去找滄瀾學宮,讓倪全文出手。

  但這不符合他的人設。

  滄瀾學宮,只能當作底牌和退路。

  他轉念一想,又暗暗發狠,「來都來了,哪能一槍不發,就先撤。」

  當下,他沉聲道,「孟兄,速速幫我找到卷宗,我要挑件案子,抓緊辦了。」

  孟德搖頭,「現在換不了案子了,只能辦靈產清理室正在經辦的這樁。」

  「這是為何?」

  薛向莫名其妙。

  孟德道,「到年底了,接近封衙,各個衙門都在做年終的成績盤點。

  第九堂已經將這件正在經辦但沒辦成的案子,列為了成績,報了上去。

  故而,誰來當這個靈產清理室的室長,都必須先辦這個案子。」

  薛向聽明白了,「不管辦沒辦成,先列為靈產清理室的成績報上去再說。

  成了呢,算是先上車後補票。

  不成,便算他這個靈產清理室的室長報假成績。

  最後,背鍋的還是他薛某人。」

  薛向前世,混跡職場多年,對這些套路很是熟悉。

  如今,雖然換了世界,但人性未變。

  他不會蠢到去大喊冤枉,因為他知道,這毫無用處。

  他讓孟德速速陳述正在經辦案件的案情,很快,他便捋清了關鍵:

  1,靈產清理室正在經辦的是歡喜宗的宗門違建案。

  2,歡喜宗是個規模一般的宗門,宗主趙歡歡,是築基期的女修。

  歡喜宗,以門下多出美女而著稱。

  宗門內許多弟子,都嫁入豪門為妾,看著歡喜宗規模不大,但影響力驚人。

  3,歡喜宗建在凌雲峰上,本來這種荒野山峰,是無人管理的。

  宗門願意怎麼擴建,便怎麼擴建。

  誰料,年中,國朝開始清點靈產,動用大陣,分析天下靈脈走向。

  其中一條水火雙靈脈,正穿凌雲峰而過。

  其中,有處靈眼,正卡在歡喜宗擴建的演武場上。

  「似這種情況,官府一紙文書便能擺平,為何還有困難?」

  薛向道,「我不信,歡喜宗敢和朝廷兵馬對抗。」

  孟德道,「你的前任宋暢也是這麼想的,他先派人去和歡喜宗交涉。

  歡喜宗那邊避而不見,宋暢決定強拆。

  隊伍派過去了,連凌雲峰還未靠近,便被一股妖風吹翻。

  宋暢沒想到歡喜宗如此瘋狂,便將此事上報,豈料上面也沒給他回應。

  他再問,上面問他違法建築是怎麼認定的,為何亂出強拆文書。

  宋暢被頂了個沒臉。

  此事,便就此耽擱。

  直到,府君大發雷霆,宋暢倒霉背鍋。」

  「這叫什麼事兒?又要下面人辦事,又不給下面人撐腰?」

  薛向吐槽。

  孟德道,「此事詭詐就詭詐在此處,難辦也難辦在此處。」

  薛向擺手,「咱不管這些。

  孟德兄,把相關卷宗找過來,另外,把朝廷下發的關於清理靈產的公文也找過來。」

  …………

  夜漸深。

  公房裡只剩下一盞燈。

  孟德送來的卷宗,攤在案几上,厚厚一摞。

  薛向從第一頁,耐著性子,逐件逐條細讀。

  紙墨之間,舊案交錯,筆跡或急或緩。

  看得久了,燈火似也昏黃起來,紙面泛著微光。

  歡喜宗的違建,起於數十年前,原本無甚要緊。

  問題出在年中的大陣測靈。

  水火雙靈脈之交匯,偏偏鎖在了凌雲峰。

  從那一刻起,歡喜宗的宗門違建,便成了必須拆除的對象。

  薛向閱罷,把卷宗合上,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叩。

  案卷里,不見歡喜宗的狡詐手段,倒見得第九堂上上下下,擰不成一股繩。

  顯然,這樁案子,難關,在內不在外。

  攘外,必先安內。

  想到此處,他索性合上卷宗,望向窗外,卻見窗紙上映出一個胖胖的身影。

  「孟德兄,還未歇下?」

  薛向低聲道。

  孟德轉入公房,「我倒是想走,你這當院尊都沒走,我這當書辦的哪能沒個眼色。」

  「趙院尊可還在公房?」

  「在,現在靈產清理案未破,多少眼睛都盯著這邊,哪怕是故作勤勉,也要裝出些模樣,趙院尊一連好幾天都住在公房。」

  「甚好。」

  薛向正了正官袍,直往第三院院尊趙朴公房趕去。

  夜風自山腰撲面而來,帶著冷意。

  半山的松影在月光下森森簌簌,走在石階上,便似腳踏波濤。

  遠處暮鼓聲沉,冷翠峰的殿宇,如同在薄霧裡浮動。

  第三院的院署依山開闢,門扉緊掩。

  門外的風燈在夜裡搖曳,泛著幽黃的光。

  薛向亮了腰間的仙符,值守的書辦一怔,連忙推門。

  堂中靜極,只有一縷檀香,蜿蜒上升。

  趙朴正倚榻而坐,一身公服半解,面前一隻白瓷茶盞,盞上水霧裊裊。

  「趙院尊,打擾了。」

  薛向拱手,躬身入內。

  趙朴合上手裡的冊子,抬眼看他,微微吃驚,「薛院尊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可是住的不舒坦,有什麼需要,你找黃通說,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務必令你滿意。」

  薛向擺手,「吃住都是小事,歡喜宗的違建清理,卻是大事。

  屬下閱了卷宗,頗多可疑處,還請院尊解惑。」

  趙朴端起茶,輕輕吹了口氣,眼皮半闔。

  蒸汽自茶盞里散開,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是你們靈產清理室的事,我不便插手,再說,我所知實在不多。」

  他說得慢條斯理。

  「既如此,我申請調動執法隊,強拆歡喜宗違建,還請趙院尊代我一同上書堂尊。」

  薛向隨口便放出驚雷。

  迦南郡各堂,皆設有執法隊,規模不小。

  趙朴大驚,「辦案怎能如此莽撞,薛院尊三思。」

  「三思?」

  薛向道,「趙院尊不同意?」

  「我說了,靈產清理室的事兒,我不管,也管不了。」

  趙朴站起身來,語氣中的不耐煩已經快流溢出來。

  「不如說不敢管。」

  薛向繡口一吐,便是毒液。

  趙朴氣得面色發白,指著薛向,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傢伙初來乍到,竟敢如此大膽。

  薛向自顧自道,「趙院尊應當清楚,我堂堂郡考魁首,被丟來此處,遭遇了些什麼。

  我也不妨和趙院尊明說。

  我來時,桐江學派的宋師伯,噢,也就是觀風司的那位宋司尊,以及滄瀾學宮的宮觀使倪先生,都曾有過耳提面命。

  要我儘管實心任事,旁的無須管。

  我理解趙院尊的難處,若說我坐在火爐上,趙院尊何嘗不是坐在鐮刀刃上。

  歡喜宗的案子,辦不明白,我固然要遭滅頂之災,趙院尊的下場又何嘗會好?

  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

  你寫個條子,明示,以後凡涉及靈產清理室事務,全權交由薛某人經辦,你不再插手。」

  薛向沒指望從趙朴這裡得到什麼,但權責必須明確。

  不然,他再好的布局,關鍵時刻,趙朴橫插一槓子,搶走指揮權,一切皆休。

  歸而總之,趙朴可以不辦事,但不能壞事。

  屋外竹林莎莎,趙朴沉默了。

  他何嘗想管靈產清理的破事兒,可次次板子落下來,總要捎帶著他。

  好在人家給的補償也算豐厚,他才硬陪著挨板子。

  至於薛向,在他看來,就是個來送死的倒霉鬼。

  現在,薛向亮出鋒芒,顯然是不甘心當這個倒霉鬼。

  至於,薛向說的什麼宋司尊,倪宮觀使,趙朴並不全信,但也不敢不信,畢竟,薛向的郡考魁首的光環太強。

  所以,趙朴既不想和歡喜宗為難,也不願和帶著郡考魁首光環、還準備死拼一把的薛向硬剛。

  他沉默良久,「也罷,總歸幫不到你,本官放手便是。

  薛副院,你是猛龍過江,不理解我們這些人的苦楚。

  我只能勸你一句,剛極易折,儘快想退路。

  區區二十天,辦不成任何事。

  我撐過這一任,也懶得再在這污泥中打滾了。」

  趙朴痛痛快快寫了條子,意思是薛向說的意思,但文辭要官方的多。

  明言了,靈產清理室的一切事務,皆歸薛向署理,包括他在內的第三院其餘人等不得干預。

  薛向拱手一禮,捧了條子便走。

  回到公房,孟德仍舊在等,見得薛向,遠遠迎上,「如何?」

  薛向將紙條遞給孟德,孟德覽罷,皺眉,「他開出這樣的條子,分明是表示,你們兩邊我都不願得罪,你們自己斗去。

  可靈產清理不成,他是要受罰的。

  即便這樣,他也不願往裡面摻和。

  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可能,他得到了足夠的補償。

  另一種可能,他得罪不起歡喜宗。

  或者說,得罪不起歡喜宗背後之人。

  現在看來,內部的阻力點,不在趙院尊。」

  薛向點點頭,「孟書辦,你這狗頭軍師當得蠻靈的嘛。」

  孟德皺眉,「你還笑得出來。

  阻力點不是趙院尊,不就證明問題越發大了麼?

  常言道,根子都在主席台,問題出在前三排。

  這事兒麻煩了。」

  薛向笑笑,「本來就是件麻煩事兒。

  我不怕麻煩,就怕雲山霧罩,不知道麻煩的節點在何處?

  王堂尊可還在公房?」

  孟德瞪圓了眼睛,「你想找王堂尊也來上這一手?」

  薛向不置可否。

  孟德急道,「王堂尊,乃是銅麟榜上的秀士公,地位尊崇。

  是迦南郡的老牌官僚,你別畫虎不成反類犬。」

  「錯了,我是赤腳的不怕穿鞋的。」

  ………………

  清晨的冷翠峰,天色方才透白。

  山風卷著雪意,從峰頂衝下,卷得檐鈴叮噹作響。

  第九堂的正衙,朱欄碧瓦,半在雲霧裡,半在山影中,氣象森然。

  堂尊王伯當,安在正堂。

  此人身材極高,腰背略駝,鬚髮雖白,卻理得齊整,垂至胸前。

  一雙眼睛微微下垂,似笑非笑,眼角深紋,竟有種恍若慈和的氣度。

  然而那份笑意,落在薛向眼中,卻似與他無關。

  堂中地面是整塊的青玉,拂得可鑑人影,案後香爐煙氣氤氳,掩著几案上的一沓公文。

  薛向行到堂前,拱手行禮,「下吏參見堂尊。」

  王伯當抬眼,含笑,像是早知他要來,「薛院一早上山,想必是為歡喜宗之事?」

  「正是。」

  薛向抬首,神情沉靜,「此案我已閱盡卷宗,今日特來請堂尊發文,調執法隊助我強拆違法建築。」

  王伯當輕撫長須,緩緩搖頭,「案子不是這麼辦的,你才來第九堂,很多事,並未明了。

  先適應、體驗一陣,再做別論。」

  「封衙在即,下吏如坐針氈,不得不急。」

  薛向直視王伯當。

  王伯當道,「凡事,當戒驕戒躁,此事我已插手,也已與歡喜宗溝通了。

  他們的意思是,當年修建宗門,耗資巨大。

  如今強行拆除,一無所得,不甚公平。

  歡喜宗,在郡中頗有影響,各方面都來說情,我也不能不平衡各方。

  歡喜宗宗主趙歡歡說了,她正在第八堂,辦產權文書。

  只要文書下來了,她便能申請補償。

  補償款一下來,她們立時主動拆除違法建築。

  法理兼顧人情,才是治事之道。

  我已經同第八堂賀堂尊打過招呼了。

  至多十餘日,便會有結果。

  薛院,大可靜候佳音。」

  「倘若沒有結果?又當如何?」

  薛向拱手,雙目凝視王伯當。

  王伯當臉上笑容凝固,冷冷盯著薛向,空氣中似有霜意飛起,「看來,薛院並不把本官放在眼裡。」

  「堂尊誤會了。」

  薛向道,「我連夜查詢了,中樞下發的與清理靈產的相關政策文書。

  其中有一條,明確指出,自中樞下達盤點靈產之令始,天下靈產相關之產權文書,一律凍結。

  請問,第八堂如何辦出歡喜宗要的產權文書?」

  「是嗎?還有此事?」

  王伯當一拍額頭,「看來是我疏忽了,我馬上過問此事。」

  「下吏願在此等候。」

  至此,薛向已試明,關鍵阻力點就在第九堂堂尊王伯當。

  「薛院,我是不是太給你臉了。」

  王伯當臉色頓黑,如烏雲密布。

  「不知下吏何處不當。」

  「好一個不知,你是在教本堂尊做事?」

  「下吏不敢。敢問堂尊,下吏如何做,堂尊才會調動執法隊,配合強拆。」

  薛向不想跟王伯當來回羅圈話說個沒完。

  王伯當用衙門把戲來壓制他,他只能回報以程序正義。

  「說歡喜宗違建,先拿到違建認定文書再說,否則,本官如何調動執法隊強拆,下去。」

  王伯當不耐煩揮手。

  薛向拱手一禮,告辭離開。

  他才去,偏廳轉出一人,身長七尺,鬚髮如雪,盯著薛向遠去的身影道,「此人倒是名不虛傳,生猛得一塌糊塗。

  現在看來,那位也許走了一招臭棋。」

  「房老何出此言?」

  王伯當眉毛掀起。

  房老乃是第九堂的一位書辦,跟隨王伯當一起來的第九堂。

  說書辦,不過是王伯當給他找的一個堂堂正正出現在第九堂的理由。

  實際上,此君正是王伯當的謀主。

  房老道,「靈產清理,註定是個麻煩活兒,沒權柄根本執行不下去。

  中樞不會不知道,我料定,用不了多久,靈產清理衙門的權柄會大幅擴張。

  薛向權柄一旦擴張,弄不好便是養虎遺患的局面。」

  王伯當含笑道,「房老以為,小薛拆得了歡喜宗?」

  「不好說。」

  房老搖頭。

  「還不好說?嘴上沒毛,以為斗贏了幾個紈絝子弟,便贏了全天下。」

  王伯當輕笑一聲,「那就給他來點成年人世界的小小震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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