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絕世道基


  第163章 絕世道基

  薛向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呼吸漸趨平穩。

  他清空雜念,喚出一方玉匣。

  匣蓋啟開,一粒渾圓若珠的丹藥靜靜臥其中。

  丹色純金,遍布法紋,光澤層迭,如同金陽餘暉凝結。

  丹藥才一現世,便有縷縷清香逸散。

  清香並非尋常花木之氣,而似天地初開時的靈息。

  霎時,洞中草葉俱顫,壁角的青苔連根拔起,向丹藥輕輕拱動,仿佛要膜拜。

  香氣沿著風脈擴散出去,傳出洞府數里。

  楚江王等人遙遙聞之,皆面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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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味道,讓我心曠神怡。」

  「丹藥,絕世的丹藥。」

  「不用說了,必是先天築基丹,這傢伙要開始了。」

  聞襄恨意難平。

  「列位,先別動手,聽我指令。」

  烏蒙急聲道,「避免此獠狗急跳牆,合基將成之際,天地禁制會大到極限。

  那時,他會失去行動能力。

  也就是說,到那時,他想強行毀掉重寶,也沒這個能力。

  咱們就挑那個時候,攻破他的護陣。」

  楚江王高聲道,「烏先生所言甚是,列位,都聽烏先生吩咐。

  若功成,魏某不吝重賞。

  若失敗,魏某也無須多言。」

  「諾。」

  眾人各自凜然。

  就在這時,一道光波從洞窟方向傳出。

  「他吞丹了。」

  黃風驚呼一聲,率先趕去。

  眾人皆追過去,便見洞窟內,祥光繚繞。

  薛向周身泛著金光,不遠處的五靈之地,也冒起五道光柱,朝薛向射來。

  那是靈脈感受到了先天築基丹的藥力,地利之靈被激活。

  「不愧是先天築基丹,太生猛了。」

  「是啊,尋常丹藥,怎麼也不能將地利之靈刺激成這般模樣。」

  「史籍所載,先天築基丹築基,只有成色高低,還沒有不成功的先例。」

  「我倒要看看,此子是何等靈根,能不能成就上品仙基。」

  「…………」

  眾人議論紛紛,薛向心如止水。

  先天築基丹入口即化,一股狂暴而又清澈的靈力轟然湧入經脈。

  他胸膛陡然一震,腹部九道光斑連成一線,似九星急速運轉,亮芒交織。

  光芒之中,血肉翻滾,肌膚由內而外泛起赤光,繼而浮現青輝、白光、金芒、赤焰,黑澤,一重重迭映,宛若五彩焰火在軀體間綻開。

  那股力量並非平順,而是撕裂般地沖刷經絡。

  他全身筋脈仿佛被鐵鉗強行扭直,汗水瞬間滲出,隨即被熾烈靈息蒸發成霧氣,氤氳在身周。

  也在此刻,腳下大地轟然震動。

  地利之靈顯化五條真龍,齊齊盤繞薛向周身,與他體內暴涌的丹力互相牽引。

  洞府霎時光華萬丈,五彩輝映。

  薛向端坐其中,仿佛天地的軸心。

  忽地,薛向腹部的九道光斑,被五條地利之靈化作的真龍緩緩牽引,像抽絲剝繭般,從薛向體內一寸寸脫離。

  不多時,九道光斑浮於虛空,被一線貫穿,漸漸凝成一株靈根模樣。

  那靈根五色斑駁,光澤混雜。

  「天吶,五色雜靈根,竟是最差的靈根。」

  「這靈根能修到練氣大圓滿,也是天下奇聞。」

  「無怪此賊死活要找先天築基丹築基,尋常築基丹,只怕便是堆積百枚,也難築基成功。」

  「…………」

  地利之靈未因譏笑而停下運轉。

  五色靈根被地利之靈緩緩托起,沒入薛向眉心。

  忽地,天地間的氣機大亂,狂風乍起。

  似乎有無數氣機,朝薛向眉心灌入。

  忽地,他頭頂靈光大放,逐漸開出一座蓮花基座。

  那蓮花僅有五瓣,顏色素青,平淡無華,仿佛隨處可見的野花。

  「靈根色多為下,仙基蓮花色多為上,此賊開出的只是單色蓮花,自是最下品。」

  「五色雜靈根,能築成仙基都不錯了,還想怎樣?」

  「簡直浪費仙緣,一枚先天築基丹,五靈之地,就弄出個這?」

  「…………」

  譏諷聲如潮。

  「仙基已現,築基已近尾聲,合基將啟,天地禁制將開,準備行動。」

  烏蒙才低聲下令,忽覺不對,「普安郡王哪裡去了?」

  楚江王道,「他說另有要事,先不管他,烏先生,一定操持好此番行動。」

  烏蒙低聲點頭,才要喝令動手。

  忽地,已漸平息的地利之靈又是一陣狂涌。

  洞窟內的靈脈之淵,再度五色光華大冒,五條粗壯如龍的地利之靈,重新撲出,將薛向團團包裹。

  眾人無不變色。

  「就知道沒這麼簡單。」

  「先天築基丹,丹藥之力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化盡。」

  「看來這傢伙的仙基還要提升。」

  「縱是雙色,又如何?」

  「…………」

  議論聲中,地利之靈顯化的五條真龍呼嘯纏繞,將先天築基丹的藥力徹底引燃。

  薛向眉心的白色蓮台輕輕一顫,原本素青的五瓣蓮花中,一瓣緩緩被白光染透,青與白相映,清輝流轉。

  「雙色蓮台!」

  「總該結束了吧。」

  「一個最下品的五色雜靈根,成就中品仙基,怎麼也該到極限了吧。」

  「…………」

  烏蒙緊緊盯著已漸漸收斂的地利之靈,剛要喝令動手,地靈之淵中地利之靈再度躁動,刷地一下,五條真龍又從地靈之淵中撲出,沖向薛向。

  「沒完沒了了。」

  「這先天築基丹的藥力為何如斯恐怖,頻繁引動地利之靈。」

  「這,這是要成就上品仙基的意思啊。」

  眾人議論聲中,蓮台上的第三瓣花瓣,竟漸漸轉黑,墨光內斂,沉凝如淵。

  「黑色……三色蓮台!」

  「果然是上品仙基!」

  「最下品的五色雜靈根,竟然成就上品仙基。」

  「總該到盡頭了吧。」

  「沒那麼容易,快看,平息的地利之靈又燥起來了。」

  「…………」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所有人都麻了。

  先天築基丹的靈力仿佛無極限,地利之靈也仿佛無極限。

  「這,這五色雜靈根似乎變成了一種優勢。」

  一直不曾說話的長眉老者目光微凝,「普通上品靈根,最多成就上品仙基,但要達到極品仙基,需要靈根蘊含多種力量屬性。

  本來,雜靈根因為駁雜,多種力量屬性糾纏,在衝擊築基時,是巨大的隱患。

  如今,先天築基丹,搭配五靈之地,反倒讓此子的劣品雜靈根體現出了巨大優勢。

  他的雜靈根中,五行之力齊備。

  依我看,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仙基要出爐了。」

  長眉老者話音方落,虛空轟然一顫。

  薛向眉心的蓮台上,第四瓣花瓣忽地被紫光灼染,妖冶而莊嚴,黑白青紫交輝,光華縱橫,照亮整片靈脈之淵。

  「四色……極品仙基!」

  「果然成了,百年難遇的極品仙基!」

  「這,簡直是以凡骨鑄神胎!」

  驚嘆聲如山洪迸發,震得所有人耳鼓嗡鳴。

  就在這聲浪中,天地驟然大變。

  原本沉寂的虛空猛地鼓盪,無數氣機宛如倒灌的江海,瘋狂朝薛向匯聚。

  湖泊起浪,群山振鳴,風雲翻卷,連眾人心境也被這股偉力感染。

  薛向的身體在這股洪流中輕微震顫,皮膚表面閃爍出符文般的光紋,血肉筋骨皆在重塑。每一寸肌理,都像被烈火熔煉,又被神光鍛造。

  他的呼吸變得深沉而厚重,仿佛能牽動整片天地的脈動。

  那座四色蓮台穩穩鎮於眉心,如神祇座下的蓮座,流溢出浩瀚的光輝。

  片刻之後,地利之靈終于歸於平靜。

  地靈之淵,也沒有亂力流出。

  卻沒有人鬆一口氣,所有人心頭仿佛被大山鎮壓。

  這詭異的平靜之下,瀰漫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

  山林寂絕,連風聲也仿佛凝固。

  所有人心頭驟緊,胸口壓抑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難道……」

  所有人心頭同時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忽地,眾人心頭猛地一輕,像是壓力被陡然觸發了。

  剎那間,地靈之淵,轟然炸響。

  沉寂的地利之靈,化作五色光柱,沸騰著沖霄而起,宛若五條真龍,嘶吼咆哮,不奔向薛向,竟衝出洞去直上天穹,在天地間盤旋翱翔。

  剎那間,整座洞府靈力倒灌,如決堤江河奔涌而下,浩浩蕩蕩。

  天地氣機,也在同一時刻被牽引,洶湧而至。

  狂風乍起。

  眾人面色大變,紛紛退走,生怕被這股氣機波及。

  薛向全身光焰噴薄,先天築基丹的藥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剎那之間,方圓百里的草木齊齊枯死,枝葉凋零成灰,滾滾生機化作滔滔銀浪,凌空旋舞。

  嗖,

  在蒼穹間盤旋良久的五條五色真龍,忽地迴轉,裹挾排山倒海的氣機呼嘯而下,直直衝回洞來。

  剎那間,薛向的身影被一道五色風暴包裹。

  「啊啊啊!」

  楚江王高聲吶喊。

  長眉老者高聲吶喊。

  烏蒙高聲吶喊。

  聞襄亦高聲吶喊。

  所有人都在吶喊。

  他們當然不是為了薛向衝擊更高品階的仙基而激動得難以自已;

  也不是因憤怒而嘶吼;

  而是他們的心境,被這方天地的氣機所染,忍不住要吶喊出聲。

  轟!

  五色風暴終於消散,洞窟之內,靈光大放。

  薛向的身影再度顯現出來。

  他眉心的蓮花仙基,已化作五色花瓣,同時綻放出五色光華。

  五色輝映,宛如天地五行在此刻聚齊,蓮花之上,仙音若有若無,流溢出難以言喻的神聖與莊嚴。

  「絕,絕世,道基。」

  長眉老者涕淚橫流,語不成聲,「傳,傳說……不,不……騙……」

  眾人早已沒了言語,全呆住了。

  風停,雲固,群山低鳴。

  「不能等了,決不能等了,必須滅他,馬上滅他。」

  楚江王神色癲狂,早已不復雍容模樣。

  如果說,之前他還成竹在胸的話,此刻,他的冷靜和氣度,早已被薛向接二連三的異變給衝垮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把握不住薛向,甚至感覺,再等上一會兒,這傢伙怕要百日飛升。

  「即便是絕世道基,也得要經歷合基的步驟,那時禁制之力才會降臨,王爺稍安勿躁。」

  烏蒙強定心神,沉聲勸道。

  楚江王厲聲打斷:「管不了這些,絕不能拖延了!此子絕不可留!」

  「郡王所言極是。這樣的人若出世,必是禍亂天下。今日不除,後患無窮!」

  長眉老者高聲喝道。

  眾人也轟然應諾。

  頭一次,所有人沒有利弊上的考量,完全因為本能,而迅速達成了一致。

  仿佛一旦放任薛向成長,其人必將成為滅世妖魔一般。

  「殺!」

  隨著楚江王厲聲喝出,數十道術法神通齊齊轟出,光焰雷霆交織,匯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衝擊波,轟向薛向所在。

  剎那間,虛空震盪。

  薛向前方忽然浮現八道光影,山嶽、江河、林濤、湖泊,宛如畫卷緩緩鋪展,化作一片覆蓋洞府的光罩。

  轟!

  衝擊波落下,陣光卻只是輕微一顫,隨即恢復如常。

  山河輝映,八景流轉,仿佛一方自成的小天地,護他周全。

  「那是——山河八景陣!」

  有人瞳孔驟縮,聲音沙啞,「傳聞此陣非元嬰之力,絕不能破!」

  楚江王雙眼猩紅,幾乎咬碎牙關:「管他什麼破陣,堅持不懈,必能破之!」

  隨著他一聲令下,眾人再度催動靈力,狂轟亂擊。

  光柱雷火,接連轟落,然而光罩巍然不動,陣光穩定如初。

  在這震天動地的轟鳴聲中,薛向神色卻極為沉靜。

  他緩緩取出一片遍布法紋的拇指大小的金色葉子,正是他在拍賣會上所得的文脈道種。

  此時,他絕世道基已成,雖未合基。

  道基該有的妙用,也都有了。

  而此刻,大敵當前,能提升一寸實力都是好的。

  薛向再也忍不住,要提前熔煉文脈道種。

  金色道種晶瑩含光,仿佛蘊著千古書卷的氣息。

  薛向心念一動,金色輕輕一顫,隨即鑽入眉心五色蓮台,化作一道清氣,撲入文宮。

  轟隆!

  文宮內頓時劇烈震盪,似有無數書卷齊聲翻動。

  文氣攪動如龍,包圍著清氣,翻湧、交織、凝聚。

  不多時,文宮中文氣消失不見,只餘一枚蠶豆大小、翠綠欲滴的種子。

  薛向心中暗喜,知道必是道基的作用,他熔煉文脈道種的過程才如此順利。

  文種既成,突破句境就差臨門一腳。

  薛向抬手,取出一枚青色晶核。

  一縷文氣從道種化出,撲出文宮,卷中晶核,晶核立時化作清流,汩汩湧入文脈種子中。

  剎那間,文種閃過一抹流光。

  薛向心中喜悅,繼續煉化晶核。

  晶核本是純淨文氣所聚,極易被煉化。

  薛向以前不勤加煉化,不是因為懶惰,而是不入築基,文氣晉升道路被堵死。

  煉化多少晶核,對文氣的補益不大。

  如今,絕世道基已經築成,剩下的便是闖過天地禁制,完成合基。

  整個築基便完全結束。

  如今,雖未合基,但不妨礙他在文氣修煉上大踏步前進。

  隨著文種紮根文宮,薛向煉化晶核的速度,急劇變快。

  青的、白的、黑的、紫的,各種晶核,不斷化作輝芒,涓涓流入文宮之中。

  起初,他是一枚一枚地煉化。

  到後來,乾脆成把煉化,任文氣奔涌。

  文種已紮根文宮,對文氣的吞吐量,幾乎沒有上限。

  在這浩蕩文氣的滋養下,那枚新生的文道種子也在發生著肉眼可見的變化。

  起先,文道種子隨著文氣的煉入,只是越來越亮。

  漸漸地,一片青翠的嫩芽從中破殼而出。

  隨著他文氣的持續煉化,嫩芽化作樹苗,亭亭玉立,生機盎然。

  「鼠輩啊鼠輩。」

  「這是抄了魔怪的家麼?」

  「天吶,那麼多的晶核都被他煉化了,這廝,這廝……」

  「我的,我的,原本都該是我的……」

  「…………」

  攻擊山河八景陣的眾人,一邊奮力破陣,一片碎念萬端。

  楚江王的臉扭曲變形,眼底幾乎噴出火來。

  在他看來,薛向的所有資源,都該是自己的。

  如此多晶核,生生被薛向煉化,他心中的痛苦,簡直難以言喻。

  任憑他如何呼嘯,一時之間,也破不開這山河八景陣。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邊閃爍道道異芒的時候,所有人主動停止了攻擊。

  一股強大的氣機,橫壓在眾人心頭。

  無須解釋,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天機將臨。

  薛向即將合基。

  眾人邁入築基之境,也都曾經歷過此過程。

  可那時的天機,不過是一縷微不足道的意境。

  可此刻來臨的天機,不僅橫壓在所有人心頭,而且聚成五蘊。

  一旦合基,對該修士將來修行路上,對各種奧義的理解,簡直如有神助。

  嫉妒?

  不,沒人嫉妒了。

  但,大家的目標都高度趨同了。

  不是為了楚江王效力,只是單純的認為,修煉界就不該有這麼牛逼的修士存在?

  趁其未起,不剪除之,更待何時?

  天機的降臨,薛向心頭率生出預兆。

  但他強壓住心靈,維持恆定。

  心神全部沉入文宮,隨著最後一枚紫色晶核的煉化。

  文宮深處,忽起巨響,仿佛天地倒轉。

  小樹苗迎風長大,莎莎飄舞。

  隨著小樹苗的舞動,薛向心頭一根塵封許久的弦被撥動了。

  無須言喻,無須體味。

  薛向就是清楚,他距離頭頂的這片文脈天道,又跨進了一大步。

  似乎,只要他肯開口,文脈天道便會給予反饋。

  這種境界,在文氣修煉上有個名目:句境。

  薛向緩緩睜開眼,眸中清光流轉,心中已無悲無喜。

  恰在這時,氳成五色的天機,緩緩撲入。

  皆落在他眉心的五色蓮花上,五色蓮花,緩緩放出光華。

  隨即,沒入他的眉心。

  薛向頓時面色劇變,一股劇痛隨之襲來。

  他並不慌亂,這是合基必經之路。

  所謂合基,乃是指融合仙基。

  仙基成於體外,合於體內。

  這個過程,不僅是人道和天道的交融,更是個人身體全方位提升的,大好機緣。

  練氣境修士和築基修士,在力量,肉身強度,耐久度,五感六識的差異,皆是在合基這一步,拉開的差距。

  薛向很清楚,這一步,最為兇險。

  合基將成剎那,天地禁制降臨,他的肉身將喪失行動能力。

  雖說,眼下山河八景陣,固若金湯,他也不得不防。

  當下,他掃出一堆靈石,鞏固山河八景陣的靈力供應。

  與此同時,他取出餘暉玉朧,放至身前。

  做好這些,他開始全力應對合基。

  道基入體,肉身仿佛被拆卸下來,重新構造。

  薛向只覺體內轟鳴不止,筋骨脈絡仿佛被千萬道鋒刃來回切削,又似烈火焚燒,痛苦中帶著重生的味道。

  血肉之中,隱隱傳來脆響。

  他的骨骼在收縮與舒展間重塑,骨髓如被洗滌,泛著淡淡金光;

  筋脈愈發堅韌,猶如金線貫體;

  五感驟然清明,耳能捕捉百丈外的風聲,鼻能分辨草木的呼吸,眼中光影皆若琉璃般透徹。

  與此同時,他的皮膚毛孔中不斷滲出灰屑般的污濁,片刻便在身前積起薄薄一層。

  那是舊日凡胎的沉澱,被新生之軀排斥出去。

  薛向正沉浸在肉身重構的痛苦和快樂中,忽聽一聲刺耳的厲喝,「姓韓的,你還要不要你姘頭!」

  薛向心頭一震,猛地抬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南天際,兩人挾持著一名黃裙女子,狂飆馳來。

  黃裙女戴著白色面紗,身姿婀娜,腰肢若柳,衣衫緊貼,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

  即便在掙扎中,那盈盈的豐腴與細膩的肌膚,也散發著令人目眩的美感。

  薛向腦袋嗡的一下。

  只一眼,他便認出那確是雍王妃無疑。

  薛向整個人的氣機瞬間紊亂,眉心疼痛欲裂,鼻孔竟淌下兩行鮮血。

  楚江王狂喜,激動地狂拍魏如意肩膀,當時魏如意沖他耳語時,他還不信。

  他絕未想到,魏如意這不是辦法的辦法,竟在此刻,起到如斯奇效。

  魏如意心中並無歡喜,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怨毒。

  先前,他只是猜測「韓賊」和雍王妃有私。

  彼時,他受困於韓賊和他手下。

  他親眼目睹,韓賊請雍王妃登高說話。

  雍王妃立時便去了。

  在魏如意的記憶中,雍王妃是個極為傳統的女人。

  雍王薨逝後,雍王妃為避人言,做了帶髮修行的道姑。

  當時,他就覺得「韓賊」一召,雍王妃就去,實則不像是泛泛之交。

  此刻,他將雍王妃抓來,還沒出口威脅。

  韓賊便已方寸大亂——讓他坐實了心中猜測

  此刻他心頭酸楚交雜,恨意如焚。

  自己惦記多年的尤物,竟被人捷足先登。

  那雙豐潤修長的腿,那抹騷媚入骨的風情,自己未曾嘗過,偏讓韓賊先得!

  魏如意咬牙切齒,恨聲暴喝:「韓賊!再不出來!我便讓這賤婦當眾出醜。」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扯,黃裙撕裂,布帛翻飛,露出一截瑩白豐盈的大腿。

  曲線圓潤,肌膚勝雪,在場諸人無不心神一盪。

  薛向胸腔怒火翻湧,氣機愈發紊亂,一抹血線從嘴角流溢而出。

  「好個卑鄙小人,趁人合基之際,做這醜事。」

  「你們還是不是人,難得有練氣小輩入內,在此築基,礙著你們什麼?」

  「嘖嘖,一群結丹強者,這麼為難一個小輩,傳出去要令人笑掉大牙。」

  「…………」

  議論聲從四方傳來,震撼四野。

  楚江王、烏蒙等人面色齊變,這才驚覺不知何時,四周已遍布強者氣息。

  只一瞬,眾人就回過味兒來,這些人必定是被薛向築成絕世道基吸引而來。

  畢竟,絕世道基誕生之際,弄出的天地異象實在是太過轟轟烈烈。

  眼見犯了眾怒,魏如意絲毫不懼,反倒肆意大笑,聲若裂帛:「本王乃普安郡王,此女乃魏某家眷,不守婦道,被此賊勾引!

  此仇此恥,本郡王不報,何以為人?

  況且,此賊築成絕世道基,奪造化之奇,窮盡天下修士氣運,獨夫之姿,一覽無遺。

  敢問諸君,此賊該不該殺。」

  他的聲音被靈力放大,轟然迴蕩在群山萬壑之間。

  四野短暫的沉默後。

  忽地,一聲道,「該殺!盜取美婦不算罪過,可居然敢結成絕世道基,天下有多少氣運,夠被此賊奪取的?」

  「誠然不當人子,極品仙基,已百年不聞,絕世道基,那是亘古神話。此乃亡世之賊,該殺。」

  「絕世道基不亡,天理不容。」

  「…………」

  剎那間,仿佛群山萬壑皆曰可殺。

  楚江王仰天高呼,聲若雷霆:「諸位道友,孤乃楚江王魏子喜,此賊辱人家眷在前,逆天築成絕世道基,奪盡天下氣運在後、

  若放他出世,必成天下大害。

  諸君若真有心為蒼生造福,當與本王攜手,共破此陣,為人間除卻這大禍!」

  話落,群山迴響,遠空靈光閃爍。

  一道道強橫的氣息,宛如流雲般自四面匯聚。

  先前只在暗中觀望的大能們,終於被楚江王的言辭與心中的恐懼所撩撥,紛紛現身而出。

  「為天下除害!」

  「正該共襄盛舉!」

  呼聲接連不絕,數十道身影飛入洞府前。

  隨之而來的,是數十道凌厲至極的法力轟擊,匯入到攻擊潮中。

  剎那間,天昏地暗,局勢急轉直下。

  山河八景陣本如磐石不動,此刻卻在層層衝擊下,陣光搖曳,虛影顫抖,猶如風雨中的燈火,隨時可能熄滅。

  陣中,薛向雙膝緊叩地面,口鼻鮮血長流。

  合基之痛本已逼得他幾乎斷絕心神,更因雍王妃的出現,心弦大亂,氣機倒灌。

  眉心的五色蓮台,本該安然收入體內,穩固仙基。

  可就在此時,卻如被推拒般,再次從眉心浮現而出,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碎掉。

  他想要摒棄雜念,可他過往經歷塑成的人格,讓他做不到對雍王妃遭遇的凌辱,熟視無睹。

  就在山河八景陣幾乎崩潰、薛向氣機徹底走亂之際,忽有一道聲音破空傳來。「此乃傀儡人偶,惟妙惟肖罷了,郎君勿憂。」

  薛向心頭重壓卸去,陰霾仿佛被天風吹散,眼神驟然清明。

  他的心境復歸穩固。

  眉心的五色蓮台猛然一震,隨即化作一道光流,重新沒入體內。

  隨著道基沉入靈台,他周身光華大放,合基之路終於再度歸於正途。

  幾乎同時,十餘道流光破空而去,直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魏如意目眥欲裂,他惱怒的不是自己的把戲被戳破,而是雍王妃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為此獠發聲。

  楚江王悶哼一聲,卻沒罵出聲來。

  開始,魏如意說雍王妃和韓賊有糾葛,他並不相信。

  畢竟,他對這位小嫂子也是關注頗多,昔年的江左第一美女,清孤如仙的人物,怎麼會如此不堪。

  此刻,雍王妃的聲音傳來,不由得他不信。

  他已派出了包括長眉老者在內的最強陣容,誓要擒拿雍王妃,脅迫韓賊。

  一處山坳,風林如雪。

  雍王妃靜立如畫,衣袂未動,心境卻已如湖水般沉寂。

  她的左右,三位結丹修士面色慌急。

  「殿下!您作何出聲?魏如意狼子野心,楚江王更是圖謀不軌,追兵必至,快隨我等離開!」

  雍王妃最得力的心腹宋老,已急得變了腔調。

  雍王妃搖頭,「我受他大恩,已是天重。

  知恩不報,豈非禽獸不如?」

  說著,她取出虬龍杖,遞給宋老:「三位速速離開,我亮明身份,楚江王也須不敢害我。」

  說罷,她身影一展,便即離開。

  飛遁之際,她換上一襲素白長裙,褪去金飾,打散精緻的髮髻,任由烏髮隨風飛舞。

  玉指輕輕一捏,護身玉珏瞬間崩碎,祥光從袖口溢出,繞身而轉,護體如霞。

  她才奔出百丈,長眉老者已率眾殺到,瞧見她去往的方向,正是洞窟所在的方向,皆暗自震驚。

  「不必你們動手,我自去見魏子喜。」

  雍王妃俏臉含煞,氣勢凜然。

  長眉老者忌憚他的身份,不敢強逼,率眾綴在她附近。

  十餘息後,雍王妃趕至洞府前。

  即便粗服亂頭,也掩不住她的國色天香。

  她才現身,眾人皆驚。

  魏如意神色複雜,欲言又止,楚江王眼中閃過濃濃的驚艷,才要出聲勸說雍王妃讓薛向歸降。

  雍王妃先開口了,便聽她高聲道,「江左周娉,來謝郎君大恩。」

  她盈盈躬身,對薛向遙遙一禮,「郎君能成絕世道基,實乃郎君積善成德,天自佑之。願郎君餘生福祿多多,子孫綿延……好生珍重。」

  此話一出,眾人皆知不妙。

  楚江王厲聲喝道,「拿下此女。」

  雍王妃自稱「江左周娉」,顯然,有意遮掩皇族身份。

  楚江王也樂得順水推舟,裝不認識。

  他喝聲方落,數道身影直撲周娉。

  薛向周身又開始漾動起暴亂氣機。

  轟!轟!

  數道沖向周娉的結丹強者,皆被周娉的護體光罩彈飛開來。

  「至尊護體玉珏,先皇之物!」

  楚江王心神劇震,「你,你竟不惜捏碎先皇所贈之物,好大膽子。」

  周娉看也不看他,素手輕揚,一枚黑色丹藥送入口中。

  「絕機丹!她,她要自殺。」

  「攔住她。」

  楚江王疾呼。

  奈何,不管怎樣的攻擊光波,也沖不破周娉的護體光罩。

  她心裡明鏡一樣。

  她不出聲,薛向便會為傀儡人偶所騙,氣機混亂,築基必敗。

  她出聲,必然逃不過抓捕。

  與其落入這些人手,成為為難薛向的工具,不如體面地向他告別。

  絕機丹,本是她準備來,應付魏如意的。

  一旦局勢不對,她便會服下,免受其辱。

  此刻,丹藥入口,她心中積壓的萬千壓力瞬間卸去。

  她嘴角竟不由自主浮現一抹笑意,周身氣機迅速衰弱,身上的力量也飛速消失。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回望薛向一眼,軟軟倒在地上。

  耳畔的喧囂忽然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了一片浩浩茫茫的白色。

  她仿佛又回到了照夜塢,慢行在綏陽湖上,於冰天雪地中,登臨湖心亭。

  湖面寬闊空曠,白雪正消,湖心亭中,她懷抱一卷書卷,靜靜聆聽雪化的聲音。

  耳畔,似有訟讀聲飄來:「三月初三,余求學照夜塢,散學歸航,泛綏陽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余駕一小舟,單人孤槳,往湖心亭看雪。

  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一粒而已……」

  聲音溫暖有力,與湖面輕顫的水聲相和。

  她唇角微動,似要說什麼,終究沒能發聲。

  只留下淚水,從眼角滑落,化在風雪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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