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掃的地,是你的輪迴路


  山巔死寂,唯有風聲嗚咽,捲起焦黑的塵土,像是為一場慘烈大戰奏響的哀樂。

  林閒的身影在煙塵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手裡沒有劍,沒有法寶,只有一把從山下伙房順來的、最普通不過的竹掃帚。

  他彎下腰,手腕輕抖,掃帚的末梢「沙」的一聲,貼著焦土划過一道柔韌而精準的弧線。

  「你在做什麼?」蘇清雪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急躁與不解。

  她身上月白色的長裙沾染了塵埃與血跡,握著劍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大戰剛歇,敵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你這個時候還有閒心掃地?」

  林閒沒有回頭,動作未停,一帚接著一帚,仿佛一個最盡職的清掃工,要將這滿目瘡痍的山巔打掃得一塵不染。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次掃帚的起落,都仿佛與山巒的呼吸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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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雪秀眉緊蹙,正要再次開口,卻被一旁的火炎童子伸手攔住。

  「別出聲!」火炎童子的聲音壓得極低,胖乎乎的臉上哪還有半分平時的頑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恐的凝重。

  他的雙瞳中跳動著兩簇赤金色的火焰,死死盯著林閒腳下的動作。

  在蘇清雪眼中,那只是平平無奇的清掃。

  但在火炎童子的火瞳視界裡,一幅恐怖的畫卷正徐徐展開!

  每一帚落下,並非只是掃開浮土。

  那帚尖過處,地底深處蟄伏的火脈,便如被馴服的巨蟒,隨著那軌跡悄然改道!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山體內部,無數細微的地火支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扭轉、牽引、勾連,其軌跡玄奧至極,竟是暗合了上古陣道奇書【陣紋殘簡·葬火篇】中,早已失傳的禁忌陣法——輪迴九掃!

  「瘋子……他真是個瘋子!」火炎童子喉嚨發乾,喃喃自語,「他不是在掃地,他是在給整座荒山畫上絞索!」

  隨著林閒的步伐從山巔緩緩移向山腰,那張由地火織就的無形大網,已然將整座山的地脈節點徹底串聯,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閉環。

  而最讓火炎童子頭皮發麻的是,林閒那雙破舊草鞋的鞋底,始終藏著一縷比深淵還要漆黑的火焰。

  那黑焰,正是敵人用來追蹤定位的道標,陰毒無比,如跗骨之蛆。

  此刻,林閒的掃帚每從那草鞋附近掃過一次,那縷黑焰便會極輕微地顫動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刻刀烙上了一道新的印記。

  一次,兩次……足足八次!

  當林閒掃完第八帚,行至山腰處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將那把普通的竹掃帚「噗」的一聲,深深插入腳邊的焦土之中,掃帚柄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輕鳴。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卻未看身後的蘇清雪二人,而是望向身前空無一物的虛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語道:「躲在火墟里當縮頭烏龜,很有意思麼?」

  「你不是想引我過去嗎?」

  話音未落,他指尖在自己那隻踏著黑焰的草鞋上輕輕一點。

  「嗡!」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鳴,【封魔神印】的力量悄然發動。

  那縷頑固至極的黑焰,竟被硬生生從中抽出一絲比髮絲還細的焰苗!

  黑焰離體的瞬間,發出了悽厲的尖嘯,仿佛活物般瘋狂掙扎。

  林閒卻面不改色,屈指一彈,從懷裡摸出一粒干硬的饅頭渣,以神念將那一絲黑焰強行裹入其中。

  隨後,他握住插在地上的掃帚柄,以柄為弓,以帚為弦,將那粒包裹著黑焰的饅頭渣輕輕一彈。

  「咻!」

  那粒渣滓沒有飛向遠處,而是撞在一片看似正常的空間上,那片空間卻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裂開一道漆黑的口子。

  饅頭渣一閃而逝,瞬間被裂痕吞噬,消失於未知的彼端。

  做完這一切,林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彈掉了一點灰塵。

  「你……你把『餌』送進去了?!」火炎童子再也忍不住,失聲驚呼。

  他終於明白了林閒的全盤計劃,那輪迴九掃不僅是布陣,更是為了標記這作為道標的黑焰,讓對方無法捨棄!

  如今,這帶著九重標記的「餌」被送回老巢,那頭的存在,焉能不怒?

  焉能不來?!

  果然,話音剛落,天地震動!

  前方那道空間裂痕處,虛空開始劇烈地扭曲、塌陷,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正在將兩個世界強行縫合。

  一道橫跨天際的火橋,自那扭曲的核心中悍然延伸而出!

  那橋,根本不是實體,橋面由億萬具仍在燃燒的猙獰骸骨鋪成,每一具骸骨的眼眶裡都燃燒著幽綠的鬼火。

  橋身之上,岩漿如瀑布般流淌,散發出足以焚毀神魂的恐怖氣息。

  火橋的一端連接著世界的另一頭——那片名為「火墟」的絕地,另一端則精準無比地指向了林閒所在的山巔。

  「是……是葬火之路!」蘇清雪的臉色瞬間煞白,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與絕望,「火墟之主在邀請你……走上這條死路。」

  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亡通道,踏上去,便等同於將自己的神魂獻祭給火墟。

  林閒卻只是抬眼瞥了瞥那座猙獰的骨橋,拍了拍身旁的掃帚,淡淡道:「路修得不錯,可惜,我不喜歡走過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習慣,讓路自己走過來。」

  下一刻,他雙手猛然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天地律令!

  「萬火歸源,敕!」

  隨著他一聲低喝,他腳下那座由「輪迴九掃」布下的九幽鎖火大陣轟然啟動!

  與此同時,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陣法氣息沖天而起,正是他先前暗中布置的「殘食陣」!

  兩座大陣,一為鎖,一為食,此刻在【萬火歸源訣】的強行撮合下,竟開始了狂暴的融合!

  大陣的陣眼,並非什麼奇珍異寶,一個是他從伙房角落裡順手牽來的、用來封鎖氣息的鹹菜罈子;另一個,便是他腳下那隻早已被標記了無數次的草鞋!

  以鹹菜壇鎮壓陣心,隔絕天機!以草鞋為牽引道標,逆轉乾坤!

  「給我……過來!」

  林閒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雙手猛地向下一扯!

  轟隆隆——!

  那座懸於高天之上的葬火之路,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抓住,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被硬生生從虛空中拽了下來!

  橋基落地的一瞬間,整座荒山地火齊鳴!

  九百九十九個由「殘食陣」化作的符食光點,在山體的各個角落同時亮起,如同九百九十九顆貪婪的星辰。

  光點之間,陣紋流轉,瞬間便將那龐大的骸骨火橋死死鎖在了陣法中央,動彈不得!

  曾經的死亡邀請,此刻,淪為了階下之囚!

  風停了,塵埃落定。

  林閒扛起那把飽經風霜的竹掃帚,一步一步,踏上了骸骨鋪就的橋面。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會留下一個由純粹金焰構成的腳印,熾熱而神聖。

  那一個個腳印,不多不少,正好補全了「九幽葬火陣」的最後幾筆陣紋,將整座大陣徹底激活、閉合!

  這一刻,林閒是陣,陣是林閒。

  蘇清雪怔怔地望著他拾級而上的背影,那背影明明不甚高大,卻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空。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你……你不是去戰鬥的……」

  「你是去……辦葬禮的。」

  林閒已行至橋心,他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青雲宗的山門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輕聲道:「等我回來,飯還得熱著。」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溫情瞬間被無盡的冰冷與殺伐取代!

  他猛然揮動手臂,手中的竹掃帚在這一刻仿佛不再是凡物,而是化作了一條咆哮的火龍,攜帶著整座大陣的力量,狠狠地撞向了火橋位於此界的基座!

  「轟——!!!」

  一聲響徹天地的巨響,整座葬火之路轟然倒轉!

  那股從火墟延伸而來的牽引力被瞬間逆反。

  不再是火墟拉扯此界生靈,而是這座大陣,連同整座山的地火之力,開始瘋狂地、霸道地,將那外域的火脈強行拉向此界邊緣!

  空間在哀嚎,法則在崩碎!

  橋基崩塌的毀滅光芒中,沒有人注意到,一縷比蛛絲還要纖細的金色火焰,悄無聲息地自林閒的心口處飛出。

  它沒有驚人的威勢,沒有璀璨的光芒,只是如同一隻尋路的飛螢,瞬間沒入那片破碎扭曲的虛空深處。

  穿過無盡的混沌與狂暴的能量亂流,它精準地找到了它的目標——在火墟最深處,一顆正在搏動著的、巨大無朋的黑暗心臟。

  金焰如同一道活著的鎖鏈,悄然無聲地,纏上了那顆黑心。

  就仿佛,在死刑執行之前,為罪人繫上了最後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縛魂索。

  焦土之上,林閒靜靜佇立,那座曾經連接異界的骸骨巨橋已化作漫天飛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那隻破舊的草鞋鞋底,空空如也,最後一縷黑焰的痕跡,也已隨著剛剛那驚天一擊,徹底煙消雲散。

  天地間,只剩下他和那把插在地上的掃帚,以及一場剛剛開始的、無人知曉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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