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不點香,只喘口氣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像一把把冰刀刮過勞役營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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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已經不是人間,而是被遺忘的活地獄。

  疫病如野火般蔓延,高燒、咳嗽、膿瘡,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死亡的臨近。

  終於,官府的耐心耗盡了。

  沉重的柵欄落下,營區被徹底封鎖,這意味著最後的糧食和草藥也斷絕了。

  絕望,比瘟疫本身更致命。

  阿灰蜷縮在最陰暗的草堆里,冷得牙關打顫。

  他身邊,一個壯漢的胸膛停止了起伏,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灰濛濛的天空。

  又死了一個。

  阿灰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了。

  他自己的呼吸也變得微弱,肺部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意識即將沉淪的瞬間,一道模糊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那是林閒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簽到不在形式,而在『還活著』這個事實。」

  還活著……

  阿灰猛地睜開眼,渾濁的視線掃過四周。

  一張張因病痛而扭曲的臉,一聲聲瀕死的喘息,此起彼伏,構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活著」,最基本的證明,不就是這一呼一吸嗎?

  他不再掙扎,不再對抗,而是嘗試著將自己微弱的呼吸,融入到這片絕望的旋律中。

  他傾聽著身邊那個老人的喘息,緩慢而沉重;他感受著不遠處孩童的急促呼吸,微弱而驚惶。

  他開始調整自己的節奏,時而沉重,時而急促,仿佛要用自己的肺,去代替所有人的肺進行呼吸。

  一呼,一吸。

  這是一種極致的專注,一種瀕死的共鳴。

  他體內的那股神秘「微光」,隨著每一次吐納,化作無形的細絲,順著氣流飄散開來,悄無聲息地滲入到周圍每一個病患的意識深處。

  【叮!檢測到群體生命維持行為,激活『同息共命』協議!】

  一道冰冷的電子音在他識海中炸響。

  當夜,七名已經燒得神志不清、只剩一口氣的勞役,在彌留之際做了一個相同的夢。

  夢裡,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孤零零地坐在一堆冰冷的柴草上,手裡捧著一塊發了霉的硬餅,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少年沒有說話,但他們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喘得上氣,就是簽到了。」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陽光穿透營帳的縫隙。奇蹟發生了。

  那七個昨夜還被認為必死無疑的人,竟然都退了燒。

  雖然依舊虛弱,但他們卻能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

  營中一片譁然,人們圍了上來,接著便發出了更加不可思議的驚呼。

  在他們七人躺過的草堆下,各自生出了一株通體漆黑的小草。

  草葉上,竟天然生成了詭異的白色紋路,仔細一看,那些紋路赫然是一串數字。

  而在數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今日簽到成功,獎勵:續命氣息×1】。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死寂的勞役營。

  喘氣……就是簽到?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總是蜷縮在角落、默默無聞的少年阿灰。

  他們想起,昨天就是這個少年,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用一種古怪的節奏呼吸了一整天。

  於是,整個勞役營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無論病情輕重,都開始模仿阿灰的呼吸方式,調整著自己的節奏,小心翼翼地,虔誠地,進行著每一次吐納。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青雲宗。

  蘇清雪指尖輕點,一幅巨大的光幕在她面前展開,正是「人間火種圖」。

  圖中,代表大炎王朝的疆域上,絕大多數光點都黯淡無光,唯獨一處,正散發著一片奇異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光暈。

  「稟盟主,密報。北境勞役營疫病出現異狀,多人不藥自愈,倖存者稱,他們集體入夢,見到了神啟。」

  蘇清雪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片光暈上。

  她發現,那光暈脈動的頻率,與她腦海中阿灰的日常作息數據,竟分毫不差!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震撼與明悟。

  「他不是在求生……」她凝聲道,「他把自己的呼吸,變成了普度眾生的簽到鐘聲!」

  隨即,她轉身下令:「傳我命令,暗火盟即刻發布《微光訓·第二章》!」

  很快,一道新的訓示通過秘密渠道傳遍天下:「真正的修行,不是打坐鍊氣,吐納日月精華。而是在最漆黑的夜裡,還記得……怎麼喘氣。」

  勞役營的異狀,終究還是驚動了朝廷。

  這等「集體幻象」,被視為動搖國本的妖邪之術。

  一名來自龍虎山的道士奉命前來鎮壓。

  道士法袍加身,手持桃木劍,在營區外設下法壇,聲稱要以煌煌天雷,淨化這片被「邪夢」污染的土地。

  高台之上,道士口中念念有詞,手中雷符無火自燃。

  營區上空,烏雲匯聚,隱有電光閃爍。

  營帳內,阿灰依舊靠在牆角,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察覺。

  他只是趁著夜色,悄悄將幾枚浸染了自己唾液的草葉,丟進了營區唯一的水井中。

  唾液中蘊含的「微光共鳴」殘韻,遇水即化,無色無味,迅速傳遍了整個水源。

  當法壇上的道士厲喝一聲,將燃燒的符紙拋向天空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營區內,上千名倖存的勞役仿佛收到了無聲的指令,竟在同一時刻屏住了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道士引下的雷光即將劈落的剎那,千人同時張口,齊齊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剎那間,天地共鳴!

  【叮!千人同息達成,觸發『眾生喘息簽到』!】

  那道碗口粗的雷光在半空中猛然一滯,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轟然炸裂成漫天電弧,反噬向法壇。

  道士慘叫一聲,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口吐鮮血,暈死過去。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耳邊只剩下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人的呼吸,也不是一千個人的呼吸。

  他聽見……仿佛有上萬個人,上萬個生靈,在這片土地上,同時喘了一口氣。

  三日後,朝廷束手無策,只能下令解封營區,將這些詭異的倖存者遣散回鄉,眼不見為淨。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勞役,而是一個個行走的「活體信使」。

  一名斷了腿的老卒,蹣跚著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山村。

  當晚,他疲憊地躺在床上,又一次夢見了那個看不清臉的少年。

  少年對他笑了笑,說:「你回來了,我也回來了。」

  第二天,村民們震驚地發現,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樹根下,竟破土而出了一株從未見過的、葉片上帶著銀色紋路的小草。

  草葉上,一行字清晰可見:【本區域開啟『歸鄉簽到』模式】。

  勞役營的柵欄被徹底拆除,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

  阿灰獨自一人站在惡臭熏天的糞池邊,望著空蕩蕩的營地,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那團白色的氣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竟凝成了一個極淡極淡的掃帚虛影,隨即一閃即逝。

  幾乎是同一時間,青雲宗山門前,蘇清雪猛地停下腳步,手掌按住了胸口。

  一股莫名的溫熱感從懷中傳來。

  她急忙取出一塊溫潤的玉牌,只見玉牌光滑的表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雋永的小字:

  【請告訴後來人:不用拜仙,不用焚香,只要你還在喘,光就沒走。】

  蘇清雪緊緊握住玉牌,目光望向北方,久久不語。

  而此時的勞役營,已經變得空曠而死寂。

  最後一批官兵也已撤離,只留下幾個無人問津、病得無法動彈的勞役,和幾個負責看守的疲憊兵卒。

  阿灰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留下的人。

  他們沒有看遠去的隊伍,也沒有看天上的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中,沒有了最初的麻木,也沒有了後來的狂熱,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與敬畏。

  仿佛只要這個少年還在這裡呼吸,他們就能活下去。

  阿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狼藉,就像過去每一天一樣。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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