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是我不拜,是拜了也沒用


  空氣死一般寂靜,只有草屑從蘇清雪的嘴角緩緩落下,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村民們呆若木雞,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們拜了半輩子的神草,能賜予他們順暢呼吸的「風神之體」,就這樣被一個外鄉女子塞進嘴裡嚼了?

  神,吃草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燙穿了他們固化的認知。

  「妖言惑眾!」村中那位最年長的長老終於反應過來,他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蘇清雪,聲嘶力竭地吼道,「她是妖女!是她觸怒了風神,才讓神草枯萎!抓住她,用她的血來祭祀,風神才會息怒!」

  長老的威望仍在,幾個壯漢面露凶光,握著拳頭緩緩圍了上來。

  他們寧願相信一個追隨了一輩子的謊言,也不敢面對一個可能顛覆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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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懼,永遠比真理更有煽動性。

  蘇清雪眼神一凜,身形微沉,正準備動手,卻又忽然放鬆下來。

  她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好啊,」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慢條斯理地說,「要抓我祭天?可以。不過,風神要罰,也該有個先來後到吧?你們這麼多人拜了這麼久,風神的懲罰,也該輪到你們了。」

  她的話音剛落,夜空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了一下。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南嶺這個偏僻的山村。

  然而,村里沒有響起熟悉的雞鳴,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壓抑而痛苦的喘息聲。

  「呃……咳咳……氣……我喘不上氣……」

  「救命……我的胸口……像壓了塊磨盤!」

  所有昨夜參與了跪拜祈禱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都在醒來的瞬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們越是努力地張大嘴巴,模仿著以往祈禱時的深呼吸,那股無形的壓力就越是沉重,仿佛整個肺都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攥住。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那個叫囂著要抓蘇清雪祭天的長老,此刻正癱在自家門口,臉色漲得紫紅,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他想向風神祈禱,可每當他念頭一起,胸口的窒息感就加劇一分,仿佛那「風神」正在殘忍地收回它「賜予」的一切。

  然而,詭異的是,村里那些因為體弱、懶惰或是根本不信而從未去祠堂參拜過的幾戶人家,包括一些懵懂的孩童,卻安然無恙,呼吸如常。

  他們驚恐地看著村中大多數人如同離水的魚一般掙扎,不知所措。

  人群中,蘇清雪悠然自得地走著,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呼吸平緩悠長。

  她來到一個痛苦得蜷縮在牆角,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婦人面前。

  婦人已經放棄了掙扎,只是像個乞丐一樣,靠著牆根,進行著最本能、最微弱的淺層喘息。

  奇蹟發生了。

  當她放棄了「祈求」式的深呼吸後,胸口的壓力竟奇蹟般地減輕了一絲,一縷微薄的空氣終於鑽進了她的肺里。

  蘇清-雪蹲下身,平靜地看著她:「感覺到了嗎?不求了,反而有了。」

  也就在這時,她懷中的系統玉牌再次微震,一行新的字跡浮現:【檢測到功利性簽到意圖,自動切換『反哺模式』——越想得,越得不到。】

  蘇清雪瞭然。

  這所謂的信仰寄生,玩的正是人心。

  你越是貪婪地想從它那裡索取,它就越是變本加厲地從你身上榨取。

  反倒是無欲無求,它便無從下手。

  她站起身,清冷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恐慌的村莊:「都貼著牆蹲下,別想著什麼神,什麼氣。就數著自己還能喘幾口氣,像個要飯的,一口一口地討。」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頑固的信仰。

  村民們將信將疑地照做,放棄了徒勞的深呼吸,蜷縮起來,專注於自己微弱的喘息。

  果然,那股致命的窒息感緩緩退去,心神也隨之清明起來。

  絕望的村民們看著蘇清雪,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迷茫。

  當夜,蘇清雪就在村子的空地上,開始了她的「喘氣課」。

  沒有祭壇,沒有香火,甚至沒有多餘的言語。

  她只是讓所有村民貼著冰冷的牆壁蹲下,在寂靜的深夜裡,仔細聆聽。

  「你們聽,」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以為聽見的是神諭嗎?不是。那是隔壁老李控制不住的咳嗽,是你娘在屋裡發出的嘆息,是你家娃兒睡夢中的哭鬧……是這村里,這山里,這世上千千萬萬個人還沒斷掉的那口氣,在替你撐著。你們拜的不是神,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氣。」

  一名熱血方剛的少年忍不住站出來質疑:「若真如你所說,靠我們自己就行,為何昨夜那三個將死之人的病,偏偏在你拔了草之後就好了?為何只有少數人能醒?」

  蘇清-雪回頭看他,反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是不是總有那麼一兩個人,會等所有人都動了筷子,自己才最後夾菜?」

  少年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永遠是那個最後吃飯,吃著剩菜的人。

  眾人皆默然。

  他們瞬間懂了。

  總有一些人的「氣」,更厚重,更無私,在默默支撐著更多的人。

  那三個將死之人,或許正是被這份龐大而沉默的「人氣」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拔掉那株吸取人氣的「神草」,等於堵住了一個不斷漏氣的窟窿,大家自然就好了。

  七日後,村民們自發地拆掉了那座「息祠」。

  他們沒有焚燒,而是將拆下的木材分給了村里最貧困的幾戶人家,讓他們在寒夜裡能燒火取暖。

  那把被蘇清雪丟棄的銀紋草根,被一個孩子無意中踢進了灶膛。

  在溫暖的灰燼中,它不僅沒有被燒毀,反而悄然生根,抽出了一片全新的、晶瑩剔透的嫩芽。

  芽上無字,只是隨著屋內人的呼吸,極其輕微地顫動著。

  千里之外,一座繁華都城內,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在襁褓中酣睡,嘴角突然咧開,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甜笑。

  而在他那華貴的搖床底下,一塊不起眼的、混在泥土裡的草碑之上,一行新的提示緩緩浮現:【首次群體性去神化完成,解鎖新能力:沉默迴響——可被動接收瀕死者最強烈的無意識求生意志。】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極西之地的一處塌方礦井下。

  一名被埋在廢墟中三日,早已脫水昏迷的礦工,眼皮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所有的意識都已模糊,只剩下最後一點求生的本能在靈魂深處吶喊。

  就在他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瞬間,一個極輕、極細微,仿佛是他自己錯覺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只有三個字。

  「歪——頭——」

  這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礦工幾乎沒有思考,憑藉著身體最後的本能,用盡全力將頭顱朝著一側歪倒。

  轟隆!

  一聲巨響,他頭頂上方一塊鬆動的、足有千斤重的巨石轟然砸落,正正砸在他剛才枕著後腦勺的位置,將那塊堅硬的石板砸得粉碎!

  塵埃落定,礦工猛然睜開了眼,劇烈地喘息起來。

  遠在南嶺的蘇清雪,正在收拾行囊的手微微一頓。

  她仿佛感覺到,有一股微弱卻純粹的「生氣」從極遙遠的地方回饋而來,融入了她的氣息之中,讓她渾身一陣舒泰。

  她的嘴角剛剛露出一絲微笑,卻又迅速凝固。

  南嶺山村的「去神化」,是一場巧妙的心理引導,即便被人察覺,也只會被當做是某個懂些歪理的遊方郎中攪動了人心。

  但剛剛那個礦工的得救,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無法用任何道理去解釋的「神跡」。

  一個人的得救,會變成一個傳說。

  一個傳說,就會引來無數探尋的目光。

  那些目光,會像獵犬一樣,順著這根看不見的因果之線,最終找到源頭。

  找到她。

  蘇清雪的眼神,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起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麻煩才真正開始。

  她留下的痕跡,比她想像中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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