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瞎子怕的不是黑,是有人還亮著


  破曉的微光剛剛刺破天際,宗門之內便炸開了鍋。

  雜役院那七盞被斷言早已靈息死絕的廢燈,不僅在一夜之間重新燃起,更詭異的是,它們徹夜未熄!

  那火焰不再是尋常的橘黃,而是呈現出一種幽邃的淡藍色,自山腳下遠遠望去,仿佛七朵冰冷的幽蓮在晨風中悄然綻放,既妖異又聖潔。

  更有夜間巡邏的弟子嚇得魂不附體,信誓旦旦地宣稱,後半夜曾見那七座小屋的燈影投射在地上,影中竟有模糊的人形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祭祀。

  那場面陰森至極,讓他們連靠近探查的勇氣都沒有。

  消息傳到燼瞳叟耳中時,他正端坐於灰燼堂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每一次敲擊都讓堂下眾人心驚肉跳。

  他召來最得力的心腹,灰燼判。

  「取斷憶燈來。」燼瞳叟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仿佛萬年玄冰,「入夜,去雜役院。我要讓他們忘了『林閒』這個名字,從神魂深處,連一絲痕跡都不要留下。」

  灰燼判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遲疑道:「叟主,斷憶燈霸道無比,強行抹除一個活人的存在印記,恐會傷及那七個老傢伙的壽元根基……」

  「呵。」燼瞳叟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灰燼之瞳中閃過一絲鄙夷,「情執才是這世上最毒的催命符。我這是在救他們。寧可讓他們無知無覺地死去,也絕不允許多情多義地活著。那會髒了我的輪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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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燼判不敢再勸,俯首領命。

  此刻,雜役院的小屋內,林閒依舊蜷縮在凌亂的草堆里,嘴角掛著晶瑩的涎水,雙眼無神地盯著虛空,一副痴傻模樣。

  然而,在他的識海深處,三隻晶瑩剔T透、翼展流光的歸光蝶已然孵化成形。

  他不動聲色,借著昨夜悄然埋下的數十條匿息符線,將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的神念,附著於蝶翼之上。

  神念如絲,蝶翼如帆,三隻歸光蝶悄無聲息地穿過牆壁縫隙,飛向了三個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隻,翩然落在了灰燼判的肩頭。

  他正低頭檢查著掌中熄魂扇的傷痕,那是昨夜被信燈婆拼死撞擊留下的。

  他眉頭緊鎖,竟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奇怪……昨夜那燈影,為何感覺像是在替我們……贖罪?」

  肩頭的歸光蝶蝶翼只是微微一顫,並未破碎——此言,發自真心。

  另一隻歸光蝶則飛入了藥堂。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僕正顫巍巍地擦拭著一個空丹瓶,那是數月前林閒送給他的。

  老人眼神渾濁,卻透著溫情,低聲自語:「那孩子,嘴笨,從不說一句謝。可我知道,誰對他好,他都記在心裡呢。」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丹瓶似乎與蝶翼產生了共鳴,蝶光微亮,竟從虛空中化作一縷比髮絲還細的金線,穿透虛空,遙遙匯向了宗門祭壇的方向。

  夜幕終於降臨。

  燼瞳叟竟親手提著一盞古樸的青銅燈台,降臨了雜役院的小屋。

  他面無表情地撥動燈芯,剎那間,幽綠色的火焰升騰而起,如鬼火般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信燈婆。

  信燈婆的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洞、茫然,她嘴唇翕動,喃喃自語:「誰是林閒……林閒是誰……我不認識什麼林閒……」

  隔壁屋中,啞燭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發瘋般地用指甲抓撓牆上那幅簡陋的畫像,那是她憑記憶畫下的林閒背影。

  她淚水滂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絕望嘶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才對,這才是清淨。」燼瞳叟看著他們的痛苦,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忘了吧,把痛苦的根源都忘了,就再也不會痛苦了。」

  就在他以為大功告成之際,異變陡生!

  最後那隻歸光蝶,如一道赴死的流光,毅然決然地撞進了斷憶燈的幽綠燈焰之中!

  「嗡——」

  蝶翼在烈焰中沒有立刻粉碎,反而猛然展開,如一幕幻燈,將一幅完整的畫面投射在了屋頂的梁木之上!

  畫面中,是三年前的一個風雪之夜。

  一個瘦弱的少年,背著高燒昏迷的信燈婆,一步一個血腳印,在沒過膝蓋的深雪中艱難跋涉,嘶啞地哭喊著去藥堂求醫。

  那個少年,正是林閒!

  蝶身在映出畫面的瞬間,便化作了飛灰。

  但那一幕,卻如最滾燙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所有人的神魂深處!

  「啊——!」

  信燈婆猛然驚醒,渾濁的老淚如決堤般湧出,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想起來了!是你啊……是你啊,林小子!」

  她瘋了一樣撲向牆角的油壺,不顧一切地朝自己那盞淡藍色的信燈里倒油,聲嘶力竭地嘶喊著:「不能滅!不能讓它滅了!他是護著我們的人啊!」

  仿佛一聲號令,其餘六座小屋中,那些同樣陷入迷茫的點燈者,在看到梁木上烙印的瞬間,亦相繼恢復了神智。

  他們不約而同地點燃了家中僅剩的殘燭,用最卑微的方式,遙遙呼應著信燈婆的決絕。

  七盞信火,在這一刻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淡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竟硬生生將斷憶燈的幽綠鬼火逼退了三寸!

  「執迷不悟!」燼瞳叟怒極反笑,眼中殺意沸騰,「既然你們這麼想記住他,那就一起燒成灰,在地底下好好記著吧!」

  他催動灰燼之瞳,磅礴的靈力化作一隻灰色巨手,朝著七盞燈火全力鎮壓而下。

  然而,他卻沒料到,掌心那道昨夜留下的舊傷,竟在此刻猛然崩裂!

  流出的血液,不再是紅色,而是觸目驚心的漆黑!

  那七道信火,竟如七根無形的鋼針,順著他的靈力,逆向刺入了他的經脈!

  「咳……咳……」

  草堆里的林閒,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髒兮兮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鼻涕,但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卻透出了一絲洞穿世事的清明。

  他伸出乾裂的手,摸向身旁那個破碗,從裡面撿起半塊早已干硬的饃渣,塞進嘴裡,一邊費力地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鍋……沒糊,人……就得在。」

  此言一出,如天憲降臨!

  七盞信燈齊齊劇震,那無數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肉眼不可見的歸光蝶殘魂,竟在半空中飛速拼湊成一隻巨大的、透明的手掌。

  那手掌沒有絲毫殺氣,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按在了燼瞳叟的胸口。

  剎那間,燼瞳叟如遭雷擊!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被遺忘的畫面——年輕時的自己,也曾為了一個受傷的同門,不眠不休地徹夜守著一盞祈願燈;也曾為了守護心中的道義,對抗過宗門的規矩……可後來,他卻親手掐滅了那盞火,也掐滅了過去的自己。

  「噗!」

  他踉蹌後退,臉上的青銅面具發出一聲脆響,「咔嚓」一下,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

  他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林閒,聲音嘶啞而顫抖:「我……我為什麼要忘記?」

  與此同時,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林閒的識海中浮現:

  【信火不昧·境界穩固,前置條件達成,開啟——願火燎原】

  遠在宗門深處的某座竹樓里,執筆記錄的阿禾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手腕一頓,隨即在面前的道籍副冊上,用硃砂重重寫下了一行字:「凡點亮信燈者,皆入道籍。」

  夜色深沉,雜役院的騷動漸漸平息。

  七盞藍焰雖然不再沖天,卻也未曾熄滅,只是如呼吸般平穩地燃燒著。

  沒有人注意到,其中一絲比螢火還要微弱的藍色火苗,悄然脫離了燈芯,沒有消散,反而如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打了個旋,便無聲無息地朝著天邊飛去。

  那個方向,正是凡俗世界最繁華的雄城,萬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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