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半塊饃塞進爐口那天，秤盤開始抖
天光未亮，林閒便已拄著掃帚蹲在了亂墳崗的邊緣，雙眼無神地啃著一塊又冷又硬的黑面饃。
他像是沒睡醒，動作遲緩，每啃一口，都故意把饃渣抖落在身前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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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那看似呆滯的目光深處，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源焰正順著他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滲入腳下的大地。
昨夜那通天火柱與巨手握帚的異象過後，整片亂墳崗的地脈之下，竟浮現出了一張前所未見的巨網。
無數細如髮絲的「善惡刻痕」交織纏繞，如蛛網般緊緊束縛著每一具埋葬於此的骸骨。
這些刻痕，便是宗門評判一個弟子價值的終極依據。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林閒面前那座屬於外門弟子「周全」的墓碑，竟從中斷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
腥臭的血氣從中瀰漫而出，幾個扭曲的血字在碑面上緩緩浮現：「曾盜靈藥三株，罪重於功，列祭陣首。」
林閒眼皮一耷，一滴清鼻涕順勢滴落在那血字之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他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誚：「周全……我記得你。為了救三個被妖獸重傷的同門，才去偷了那三株療傷靈藥。救人是功，偷盜是罪。如今倒好，救了三條命，只因偷過一次，就要被第一個抽魂煉魄，化作護山大陣的陣油？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屁道理！」
與此同時，青玄宗權力核心之一的天平殿內，氣氛肅殺。
白玉高台之上，一個身形佝僂、雙目纏著厚厚蠟封的老者——骨秤翁，正伸出雞爪般乾枯的雙手，輕輕撫摸著懸浮於面前的一架巨大骨秤。
骨秤由一頭不知名巨獸的脊骨製成，森然而立。
左邊的秤盤裡，堆滿了散發著不祥黑氣的罪孽符籙，壓得秤盤沉甸甸地垂向地面；而右邊的秤盤裡，卻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金光，那是功德的象徵。
「今次魔災將至，護山大陣的『人薪』尚缺三百。」骨秤翁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塊骨頭在摩擦，「按宗門律例，優先從亂墳崗中擇取善惡相抵後，價值不足者填補。」
一名執事躬身上前，呈上一卷獸皮名單。
骨秤翁甚至沒有睜眼，只是用指尖輕輕一點，名單首位，赫然正是「周全」二字。
「此子雖有救人之功，但其罪孽更重，秤不欺心，唯重衡。」骨秤翁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依律，當為首薪。」
亂墳崗。
林閒仿佛渾然不覺自己即將成為「祭品」的同門，只是「哎喲」一聲，像是蹲麻了腿，身子一歪，手中的竹掃帚順勢向前一插，不偏不倚，正好插在了周全的墓碑前。
就在掃帚尖端沒入泥土的瞬間，一絲比髮絲還細的混沌精粹，自竹尖悄然溢出，在地底深處，精準地在那道血色碑文對應的骸骨之下，烙下了一道玄奧無比的紋路。
這正是他昨夜從那七盞信火的反哺中，領悟出的第一道神通——補德紋！
剎那間，墓碑上那道猙獰的黑縫竟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絲，縫隙深處，一抹幽藍色的光華一閃而過。
林閒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發出嘿嘿的傻笑，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啃著他的冷饃。
但在無人能感知的靈識深處，他清楚地察覺到，識海中那七盞代表著凡人香火的信火，正與地脈產生著奇妙的共鳴。
一股股純粹而微弱的願力，正順著大地脈絡，緩緩流入那道剛剛刻下的補德紋之中。
夜色深沉。
內門弟子阿禾正在巡查宗門的《共契錄》。
這本法器記錄著所有青玄宗弟子的善惡功過，與天平殿的骨秤遙相呼應。
突然，他眉頭一皺，法器上竟傳來一陣異常的靈力波動。
他仔細探查，驚愕地發現，名錄之中，竟有十三個早已身故、記錄板上釘釘的外門弟子與雜役的名下，憑空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善行記錄——「曾予人半食」、「曾扶老嫗過溪」、「曾為同門守夜療傷」……這些善行渺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真實不虛。
阿禾掐指一算，靈力波動的源頭，竟全部指向——亂墳崗！
他心中一凜，身形化作一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墓地邊緣。
薄霧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宗門裡人盡皆知的傻子雜役林閒，正抱著一個破碗，蹲在一座墓碑前，似乎在跟誰說話。
就在阿禾準備現身呵斥之時，他瞳孔猛地一縮。
一隻通體銀白、不過拇指大小的奇異小蟲，竟從林閒那破碗的缺口處慢悠悠地爬了出來。
它無視石碑的阻礙，輕而易舉地鑽入了那道剛剛浮現藍芒的裂縫之中，隨即張口，吐出了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
露水滲入石縫，那原本觸目驚心的血色字跡，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轉淡！
「這……這是……贖罪蠶？！」阿禾倒吸一口涼氣，心神劇震，「傳說中，只有在願燈不滅、香火鼎盛的凡俗聖地，才有可能誕生此等能洗刷罪孽、補全功德的靈蟲！這傻子……他到底是什麼人？！」
翌日黎明，天平殿。
骨秤翁再次立於高台，準備最終確認「人薪」名單。
他照例伸出乾枯的手指，準備點向那三百枚罪孽最重的符籙。
然而，當他的指尖即將觸及代表周全的那枚罪符時，異變陡生！
那枚漆黑的罪符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仿佛有什麼力量在與其內部的罪孽抗衡。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金線毫無預兆地從殿堂的地磚之下破土而出，如同一條活過來的靈蛇，瞬間纏繞在了罪符之上！
「鐺——！」
一聲巨響，一直以來都向罪孽一方嚴重傾斜的巨大骨秤，此刻竟猛地向功德那一方沉了下去！
秤盤狠狠砸在白玉高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噗！」骨秤翁雙目纏繞的蠟封瞬間炸裂，露出兩隻空洞無神的眼眶，一口逆血噴涌而出。
「是誰？！究竟是何人，敢篡改天地因果，撼動天平？！」他發出野獸般的怒喝，聲震整個天平殿。
就在殿內所有人被這驚天異變駭得魂飛魄散之時，一個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殿外跑了進來。
「執事大人，執事大人！今天的……今天的柴火送來了！」林閒抱著一捆木柴，滿臉慌張，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朝殿側那座終年燃燒、專門用以熔煉罪孽法器的「千罪熔爐」摔去。
混亂中，他懷裡揣著的半塊冷饃「咕嚕嚕」地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掉進了千罪熔爐那赤紅的爐口之中。
那饃中，竟藏著一片薄如蟬翼、由歸光蝶殘魂混合了無數凡人祈願之力織就的「贖罪帛」！
贖罪帛觸及高溫，瞬間燃起一片虛幻而聖潔的白光。
光芒之中，竟浮現出十萬條密密麻麻、微小卻清晰的善行記錄——「張屠戶施捨乞丐一碗肉湯」、「李寡婦為鄰家縫補衣衫」、「村塾先生徹夜為學子解惑」……這些，全都是林閒在那七個供奉他長生牌位的村落里，百姓們日復一日、最平凡不過的點滴善舉！
「嗡——嗡——嗡——」
巨大的骨秤瘋狂嗡鳴，秤桿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劇烈擺動，仿佛要掙脫束縛，崩裂開來！
也就在這一刻，林閒的腦海中，一道冰冷而機械的聲音驟然響起：
【檢測到宿主以凡俗之德，撼動天道之秤，解鎖唯一天賦——量罪歸衡！】
林閒強壓下心頭的狂喜，臉上依舊是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令人窒息的天平殿。
他像往常一樣，將柴火堆放在天平殿後巷的指定位置，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他的視線，落在後巷盡頭那陰暗的牆角處。
那裡，一個瘦小枯乾的身影正蜷縮成一團，在清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