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我不喊疼,但整座山都在哭


  那一聲「咔噠」輕響,並非來自天穹的誓鏈,也非源於淵底的崩塌。

  它來自藏經閣後方,那條被遺忘的、堆滿枯枝敗葉的陰暗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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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鎖誓童蜷縮在巷弄最深的角落,瘦小的身子幾乎與垃圾融為一體。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捆泛黃的紙條,那是他視若珍寶的收藏——被撕毀的婚書、被焚燒的盟信、被丟棄的棄養契。

  他是被父母遺棄在青雲宗山門下的孤兒,靠撿食殘羹為生,專愛收集這些被旁人視作不祥的「斷誓文書」。

  就在方才,那縷自願力洪流中分離出的灰色光絲,飄飄蕩蕩,精準地落入他懷中,沒入了那一捆廢紙。

  「咔噠」一聲,仿佛有什麼無形的鎖,被打開了。

  鎖誓童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盛滿驚恐與自卑的眼睛,此刻卻映照出天際那七十二道貫穿天地的鏽色鎖鏈。

  他看見了,在那璀璨的記憶烙印中,看見了三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他發著高燒,被幾個外門弟子搶走了唯一的破碗,蜷縮在路邊的泥水裡,凍得意識模糊,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然後,一雙破舊的草鞋停在他面前。

  那個宗門裡最出名的廢物雜役,林閒,蹲下身,一言不發地將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十幾個補丁、卻依舊能擋風的破襖脫下來,裹在了他身上。

  接著,林閒從懷裡掏出半個冷硬如石的饅頭,塞進他手裡,用一種近乎命令的、沙啞的嗓音,只說了一句:「別死啊。」

  那一晚,是他第一次被人當作「人」來看待。

  他甚至沒能說出一句謝謝,那個孤獨的背影就已沒入雨幕。

  此刻,看著那懸於半空、神魂即將被虛無吞噬的林閒,鎖誓童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哇——」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嚎啕,從他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不是在哭自己的悽慘,而是在哭那個人的孤獨!

  他撕開自己骯髒的衣襟,抓起懷裡所有的斷誓文書,瘋狂地塞進自己嘴裡,混著眼淚和泥土,用力地吞咽下去!

  那些苦澀的、代表著背叛與遺忘的紙張,此刻卻像最滾燙的炭火,在他腹中燃燒!

  「你說不出話……可我聽見了!」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閒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你說『我在』!我聽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吞下的所有「斷契」,竟在他體內化作一股精純無比的灰色誓力,沖天而起!

  這股力量與眾不同,它不璀璨,不神聖,卻帶著一股「縱使萬般破碎,我亦在此見證」的執拗,狠狠撞入了那七十二道誓鏈之中!

  同一時刻,青雲宗的鍛造坊內。

  「當!」

  斷契奴赤裸著上身,汗如雨下,正用一柄刻著「不負」二字的巨錘,瘋狂鍛打著一塊赤紅的鐵錠。

  忽然,他心頭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的記憶中被強行剝離。

  關於妻子決絕離去的那一日,他只記得自己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哀求,記得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婚書。

  可是……好像還有什麼……

  他猛地抬頭,望向淵口的方向,那裡光芒萬丈,一股莫名的悲愴湧上心頭,兩行滾燙的淚水砸落在通紅的鐵砧上,瞬間蒸發。

  「是了……是了!」他雙目圓瞪,記憶的碎片轟然拼合,「是一碗熱湯麵!」

  那一天,他萬念俱灰,三天三夜滴水未進,只想餓死在鍛爐前。

  是那個總在牆角打盹的掃地雜役,林閒,不知從哪弄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笨拙地放在他身邊,嘴笨得什麼也說不出,憋了半天,才悶悶地擠出一句:「……吃得暖,才有力氣等。」

  「我還記得!!」斷契奴仰天怒吼,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我還記得那個傻子說的話!!」

  他掄起那柄陪伴了自己半生的鐵錘,沒有絲毫猶豫,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

  「砰!」

  沉悶的巨響中,他口噴鮮血,胸膛的皮膚應聲綻裂。

  然而,傷口處沒有流出鮮血,反而浮現出一道道與天上誓鏈一模一樣的鏽色紋路,並發出同頻率的嗡鳴!

  「想抹掉他?先從老子的骨頭裡把他挖出去!」

  斷契奴狂吼著,將畢生信念灌注於手中,將那塊剛剛鍛打成型、亦是他此生最後一根的「不負鏈」擲向天空!

  那鏈環燃燒著鍛造師最赤誠的誓焰,化作一道流星,在空中劃出決絕的軌跡,竟如百川歸海,精準無比地嵌入了七十二道主鏈的交匯處,發出「鏗鏘」一聲巨響,讓整個鎖鏈的束縛之力暴漲數倍!

  祖師墓前,盤坐三十年未發一言的靜誓僧,那雙枯井般的眼眸,突然流下兩行血淚。

  他的心湖,亦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見了十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林閒掃完了階前的積雪,本已準備離開。

  卻在轉身時,抬頭看了一眼他禪房的屋檐。

  那屋檐下,積雪凝結成了一根粗壯的冰棱,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壓塌老舊的屋頂。

  影像中,林閒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掃帚,用另一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冰凌敲碎了。

  一個微不足道到連林閒自己都早已忘記的舉動。

  可那一日,禪房內的靜誓僧,心中卻泛起了三十年來的第一絲漣漪。

  他想開口說一句「謝謝」,卻終因自己的誓言而沉默。

  如今,這份遲到了十年的「謝謝」,這份被壓抑了十年的沉默,竟化作一股山呼海嘯般的磅礴願力,在他體內瘋狂反哺,欲要衝破一切枷鎖!

  靜誓僧緩緩起身,赤著腳,一步步走向淵口。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血腳印,仿佛在用生命丈量著這段感恩的距離。

  當他抵達那由三百掃地僧化作的鏈錨之地時,他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望向天空那道虛弱的身影。

  三十年的沉默,在這一刻終結。

  「善哉……你在。」

  平淡的三個字,卻仿佛耗盡了他一生的精氣神。

  話音落下的剎那,靜誓僧全身的精血轟然燃盡,整個人化作一道剔透無暇的琉璃光柱,沒有絲毫遲疑地沖入了誓鏈的中樞核心!

  「轟——!」

  誓鏈光芒再盛,徹底將淵喉鬼母的慘嚎壓了下去!

  然而,淵口之畔,拄杖前行的燼影婆卻面色慘白,她那雙能看見命運之火的眼睛裡,滿是驚恐與焦急。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隨著封印力量的增強,林閒自身的「存在痕跡」,正在被作為代價一點點抹除!

  很快,鎖誓童會忘記那半個饅頭的溫度,斷契奴會忘記那碗湯麵的味道,青雲宗上下,那個曾偷塞糖糕給小師妹的雜役會消失,那個曾陪她在夕陽下默默曬太陽的少年,也將化為虛無。

  甚至連蘇清雪,都將失去那一句還未曾說出口的道歉對象!

  「你要用『不存在』去換他們活著嗎!?」燼影婆仰天嘶喊,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那你這十年,這十年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她忽然停下腳步,將手中那根漆黑的拐杖,狠狠插入腳下的一道地縫之中!

  那拐杖,竟是由傳說中早已消失的「承願井」的井欄枯木所制!

  「嗡!」

  井欄入地,仿佛鑰匙插入鎖孔。

  青雲宗地底深處,一口乾涸的古井驟然震動,井底浮起萬千顆鵝卵石,每一顆石子上,都模糊刻印著一句句「你曾答應過誰」的誓言。

  燼影婆咬破舌尖,一口心血噴在拐杖之上,厲聲喝問天地:「今日,我不問誰曾答應我!我只問,誰能答應他!」

  「林閒——!!」她用盡最後的氣力,聲音響徹雲霄,「值得被記住嗎!!」

  天地間,萬籟俱寂。

  一息之後,青雲宗的每一個角落,驟然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回應!

  灶房裡,滿臉油污的老廚師摔碎了手中的鐵鍋,扯著嗓子大吼:「他答應過!他答應過開春了幫我把後山的柴都搬回來!」

  執事堂內,一向嚴苛的管事猛地拍案而起,雙目赤紅:「他說過!他說過每月初一,都會繞遠路去給我山下的老娘送藥!」

  演武場上,一名剛剛晉升的內門弟子緊握長劍,高聲呼喊:「他替我擋過戒律長老的罰跪!他說,站直了,劍才不會歪!」

  無數的聲音,從藥圃,從獸欄,從山門,從青雲宗的每一寸土地上響起!

  「他說過幫我找回小貓!」

  「他說過會教我編草兔子!」

  「他說過……」

  青雲峰之巔,蘇清雪白衣勝雪,迎風而立。

  她望著淵口那道被萬千光華環繞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映著無人能懂的複雜。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億萬呼喊中無比清晰:

  「他沒說過愛我。」

  「但他把對所有人的每一個『我會』,都變成了真的。」

  億萬聲音,億萬份「我記得」,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狂潮,逆流而上,瘋狂湧入那即將把林閒存在抹去的誓鏈之中!

  【檢測到終極條件「集體承誓」達成。】

  【解鎖·永恆契印·不滅名格。】

  【效果:你的名字,永不消逝。】

  系統提示音落下的瞬間,林閒那一直緊閉的眼眸下,一根纖長的手指,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這世間最溫暖的光。

  淵底深處,淵喉鬼母驚恐地發現,她引以為傲的、吞噬一切「存在」的虛無之力,竟在飛速崩解!

  她無法吞噬一個被遺忘的人,更無法吞噬一個……被千萬人共同記住的人!

  那七十二道誓鏈,已經不再是鎖鏈,而是七十二條由記憶與守護編織而成的不朽豐碑,帶著整個青雲宗的重量,開始寸寸絞殺她的存在!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崩滅之中,淵喉鬼母那悽厲的慘叫,卻忽然變了調。

  那是一種混雜著癲狂、怨毒與無盡嘲弄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就算他們都記著你,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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