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鏽橋不渡死,只渡活人
那股氣息像是從地底最陰暗的石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霉味。
林閒不用抬頭,光憑腳底下那股細微的震顫就知道,來人不少。
雜役院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柵欄,在鐵靴的踐踏下瞬間崩碎成了一地木渣。
憶蝕君,你越界了。
蘇清雪的聲音冷得像掉進冰窟窿,她手中的斷簪微微顫動,那是屬於元嬰期修士的靈壓在自動反擊。
身披重甲的憶蝕君猛地揮動黑袍,帶起一陣刺鼻的硫磺味。
他那張常年隱沒在兜帽下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雙鷹隼般的眼死死盯著林閒背後的灰色信網,像是要把那張網盯穿。
這孽障以邪術蠱惑人心,利用這一碗冷粥、一塊饅頭引誘宗門弟子墮入幻境。
憶蝕君的聲音如同鏽鐵摩擦,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今日奉命窺者法旨,將其押入淨魂塔,洗魂正道!
他話音未落,右手猛地朝空中一揚,大片細如塵埃的紫紅色粉末呼嘯而出。
那是破妄粉。
在青雲宗,這玩意兒是專門用來對付幻術和邪陣的。
只要有一絲虛假,粉末觸碰即燃。
呼——
紫紅色的粉末如狂風捲殘雲,瞬間撞上了那張由無數灰色細絲交織而成的巨大信網。
林閒靠在牆角,心說:這波要是真被當成幻術燒了,老子這十年的低調工資是不是就拿不到了?
然而,預想中的劇烈爆炸並沒有發生。
當那些粉末觸及到林閒脊椎散發出的光芒時,異象突生。
每一粒破妄粉都像是一面微小的鏡子,在空中懸浮、定格。
緊接著,那原本虛幻的銀橋影子裡,竟然映射出了一幕幕畫面。
那是……他砍柴脫靶,惹得眾人鬨笑,實際上卻是為了幫身旁高燒不退的學徒擋住那股鑽心的穿堂風。
那是……每一個深夜,他在破舊的房梁間翻轉,用嚼碎的草藥悄悄塞進漏雨的屋頂。
畫面交疊,沒有半點邪氣,全是卑微到塵埃里、卻又真實得讓人想哭的善舉。
你管這叫邪術?
一直蜷縮在角落裡、給人按了大半輩子腰的靜觸娘突然發瘋似的沖了出來。
她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狠狠拍在泥地上,指尖甚至摳進了土裡。
她仰起頭,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老身摸過他的痛!
我的手,能感覺到人的命!
他那脊梁骨里藏的不是邪,是十年沒睡過一個整覺的累!
是被人踢斷了三根肋骨還對著咱們笑呵呵說沒事的忍!
靜觸娘的雙眼在那一刻突然亮起了駭人的銀光,一種名為通感的異能在此刻覺醒。
若這是邪,老身願永墮此道,陪他下那十八層地獄!
她咆哮著,雙掌心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些在空中飄浮、代表著懷疑和摧毀的破妄粉,竟被她硬生生吸入了體內。
她的皮膚在顫抖,每一個毛孔都在溢血,可她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狂笑。
默引犬發出一聲蒼涼的咆哮。
這聲狗叫,像是穿透了空間的隔閡,直接迴蕩在青雲宗每一個角落。
內門弟子的宿舍里,有人猛地翻身坐起,滿頭冷汗地回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是誰丟下了一柄遮雨的舊傘。
病榻上枯瘦的長者,突然夢到了那個總是在打盹的雜役,其實曾趁著清晨,在那碗苦澀的藥汁里丟進了一粒唯一的冰糖。
這一刻,無數名為「愧疚」和「感激」的執念,順著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灰線,瘋狂向著雜役院匯聚。
天空中,那座由鏽骨與信義構築的銀橋,在萬眾意志的灌注下,由虛轉實。
一股浩瀚如星辰的壓迫感,從林閒這個「廢物」身上緩緩升起。
蘇清雪立於橋影之下,白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她的斷簪尖端死死抵住憶蝕君的喉嚨:你說他是騙子,你口口聲聲說他演戲,那你敢不敢讓他開口?
她轉過頭,眼裡的冰霜在觸及林閒時融化了一瞬:林閒,如果你還能說話,告訴他們,你要什麼?
林閒看著這滿地的狼藉,看著那些替他拼命的「螻蟻」,又看了看那一臉菜色的憶蝕君。
他累得連根手指都懶得抬,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畫了個圈,指了指周圍的人。
他說——
靜觸娘在那一刻神魂共鳴,脫口譯道:活著的人,才配說話。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憶蝕君連連後退。
他還沒來得及反駁,袖子裡的傳訊玉簡突然滾燙得像是剛從煉鋼爐里掏出來的。
撤!快撤!那是命窺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顫慄。
別動他!
那小子根本不是什麼邪物……那是『萬古第一苟道真仙』的因果成了!
誰動誰死!
憶蝕君如遭雷擊,他看著林閒那雙淡漠到極致的眼睛,只覺得一種被神靈俯瞰的戰慄感瞬間衝過頭皮。
執法隊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滅,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重甲衛隊,此刻竟落荒而逃。
月光重新灑落在殘破的院子裡。
林閒顫巍巍地從地上撿起那半塊已經沾了灰的冷饅頭。
他沒理會那些跪在地上還沒回過神的雜役,也沒看蘇清雪那複雜得要命的眼神。
咔哧。
他輕輕咬了一口,咀子裡的渣子很硬,磨得嗓子生疼,可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
叮——
系統那清脆的響聲在他腦海中完成了一場華麗的葬禮:「鏽鑰啟冥」單元圓滿收束。
恭喜宿主,以「活人之道」硬剛地府鐵律,苟至極致,即為大道。
十年總計簽到值已結算,部分封印解除。
林閒咽下最後一口乾澀的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危險雖然暫時散了
他得換個地方,找個更不起眼的角落,去消化這剛剛到手的、重得壓死人的「獎勵」。
林閒趁著夜色未褪,在那群雜役還沒起身之前,悄無聲息地拖著疲憊的身影,鑽進了那條通往飯堂後門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