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天意難平,斷簪為契


  那根名為「低調」的弦,是在半塊饅頭化灰的瞬間崩斷的。

  **指尖碳化的剎那,林閒後頸那道早已結痂十年的舊疤,毫無徵兆地灼燒起來——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冰冷的東西,正順著脊椎一節節向上啃噬,像鏽蝕的鎖鏈在體內寸寸崩解。

  

  **

  憶蝕君那老東西跑得雖快,留下的爛攤子卻不小。

  紫紅色的破妄粉雖沒炸出幻象,卻是個十足的助燃劑,沾上乾枯的茅草就像熱油潑進了滾水,「呲啦」一聲,火舌便順著風勢卷了上來。

  林閒只覺指尖一燙,剛要往嘴裡送的那半塊冷饅頭,在高溫靈火的燎烤下瞬間碳化,隨風揚成了一撮黑灰。

  ——他蹲在柴堆邊,用半塊冷饅頭逗弄一隻凍僵的灶馬;這蟲子總愛往新劈的松柴縫裡鑽。

  他剛把饅頭湊近第三捆柴的底部,指尖忽覺一絲異樣黏膩。

  還沒等他為這頓夭折的晚飯默哀,腦海里那個裝死十年的系統突然炸了鍋,紅色的警告彈窗像中毒一樣瘋狂刷屏。

  【警告!檢測到宿主「十年靜氣」遭外力不可抗強行熔斷。】

  【因果邏輯鏈崩塌重組……】

  【判定:宿主隱世格位過高,天道無法直接鎖定。】

  【轉嫁機制啟動:天道寂滅天詔已鎖定當前因果糾纏最深者——青雲宗聖女,蘇清雪。】

  林閒眼皮猛地一跳。

  這破系統是懂得甩鍋的。

  視線那頭,蘇清雪原本就被寒氣侵蝕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那張清冷如玉的臉上,原本因林閒解圍而浮現的一絲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臨破碎的慘白。

  眉心那枚代表宗門氣運的聖女印記,此刻竟像乾裂的瓷釉,咔嚓一聲崩開一道細紋,殷紅的血珠順著鼻樑滾落,淒艷得驚心動魄。

  她抬起頭,那雙此時略顯散亂的眸子死死盯著頭頂翻湧的烏雲,又看了一眼正把手上的饅頭灰拍掉的林閒。

  這一刻,這位天之嬌女似乎讀懂了什麼。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她扛下了天塌的因果。

  而現在,天道找不到那個「扛天人」,便要拿她這個「受益者」開刀。

  「這雷,你不能扛。」

  蘇清雪的聲音很輕,被呼嘯的風聲扯得稀碎。

  她沒有任何猶豫,手腕翻轉,那根剛剛用來連接信網的斷簪帶起一道決絕的寒光,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只要她死,因果線就斷了。

  只要線斷了,雷就不會落在那個只想要塊饅頭的雜役身上。

  這女人的腦迴路怎麼比我還直?

  林閒剛想出手阻攔,柴房後牆的泥地里突然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當!當!當!」

  泥土飛濺,一個披頭散髮的瘋老頭從陰影里跳了出來。

  同劫翁手裡的鐵鍬早就鏽得不成樣子,每挖一下都帶起大片的鐵鏽渣子,但他揮鍬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在那焦黑的土地上刨出了三個深坑。

  「挖不夠!根本挖不夠!」

  同劫翁一邊刨土一邊神經質地嚎叫,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全是癲狂,「兩個坑埋活人,這叫入土為安;一個坑埋天道,這叫以死換生!今夜若無願舟,咱們誰也別想走出這間柴房!」

  話音未落,頭頂那團醞釀已久的雷雲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漆黑如墨的「絕念雷」,帶著要抹殺一切生機的恐怖威壓,無聲無息地墜落。

  蘇清雪手中的斷簪剛刺破皮膚,**一道矮小的身影卻猛地從炭灰里彈起——不是撲向雷光,而是用凍瘡潰爛的手掌,死死按住自己心口那點剛亮起的銀光,仿佛要把它攥進血肉里!

  **

  ——就在簪尖破皮的剎那,願童子空蕩蕩的心口突然傳來一陣灼痛——那是林閒昨日用信網殘絲為他纏繞凍瘡時,無意嵌入的一縷「靜氣餘韻」,此刻正與天道雷引產生逆向共振。

  是那個一直趴在角落裡的怪嬰,願童子。

  這孩子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炭灰上,既不哭也不鬧。

  **那光並非憑空而生,而是隨著他按壓的動作,從潰爛的皮下緩緩滲出,像一滴被逼出的、凝固的月光。

  **

  這點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卻在亮起的瞬間,與林閒之前布下的那張巨大「信網」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頻率。

  嗡——

  漫天落下的黑色雷霆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砂,竟然硬生生拐了個彎,全部朝著願童子那空洞的心口灌了進去。

  小小的身軀瞬間被雷光吞沒,但他依然站得筆直,就像一顆無論如何都不肯發芽的頑石,死死卡在天地之間。

  **柴房裡所有燃燒的火焰,同一瞬熄滅,連青煙都僵在半空。

  林閒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不是疼,是某種比雷劫更沉的、來自萬古之外的注視,已悄然落在他睫毛之上。

  **

  「行吧,都挺能拼。」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也是這樣,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瀕死孩童手裡——原來「渡厄」從來不是扛,而是讓渡。

  林閒拍了拍手上殘留的最後一點饅頭渣,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幫人把氣氛烘托到這兒了,他要是再蹲在牆角裝死,這戲就真沒法演了。

  「系統,取貨。」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一截粗大且腐朽的木樑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這木頭看著像是從哪艘沉船上拆下來的廢料,上面長滿了綠色的銅鏽和藤壺,散發著一股咸腥的海水味。

  但這破木頭落地的動靜,卻沉重得讓整個地面都跟著晃了三晃。

  林閒手腕一抖,將這根名為【渡厄龍骨】的鏽木樑重重插進了腳下的影子裡。

  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柴房四周原本被火光拉扯得扭曲變形的陰影,在這一刻仿佛擁有了生命。

  它們順著那根腐朽的木樑瘋狂攀爬、交織、固化。

  不過半息之間,一道漆黑如墨、形如古老船舷的巨大黑影,便將蘇清雪、同劫翁、願童子以及那三個剛挖好的土坑,統統圈在了其中。

  船舷升起,隔絕了火海,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靈壓。

  然而,林閒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頭頂那片被願童子暫時吸乾雷霆的烏雲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低笑。

  那笑聲不像是人發出的,倒像是兩塊墓碑在互相研磨。

  雲層翻滾,一張巨大到遮蔽了半個青雲宗的慘白面孔,正緩緩從雷海中浮現,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隔著萬丈高空,冷漠地俯瞰著這艘剛剛成型的影子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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