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借力打力


  一壇烈酒,見了底。

  污血混著酒液,染紅了一盆清水,那隻手掌上的傷口,終於不再是駭人的烏黑色,轉而泛出鮮紅的皮肉。

  「夠了。」

  一隻大手伸過來,奪走了蘇錦繡手裡的酒罈,重重地磕在桌上。

  

  蕭承煜下身,捧起她那隻抖個不停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血肉模糊的牙印上,喉結上下滾動。

  那股子從安遠侯府就一直憋在胸口的火,此刻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這個女人,怎麼能這麼狠。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旁邊乾淨的布巾上撕下一長條,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將她的手掌包裹起來。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握刀的厚繭,可動作卻笨拙又輕柔,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輕響。

  春桃早就紅著眼眶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蕭承煜打了個死結,抬起頭,正好對上蘇錦繡那雙因為劇痛而蒙著一層水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讓他心頭髮緊的平靜。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本事,到了她面前,竟是半分也用不上。

  「京兆尹那邊,我會盯著。」他終於開了口,「我保證絕對不會讓安遠侯想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蘇錦繡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怒火和心疼,那隻手上的疼,似乎都淡了些。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臉上的肌肉都僵了。

  「我信你。」她說。

  有他這句話,比什麼金瘡藥都管用。

  夜,深了。

  消息是後半夜傳回來的。

  來報信的是蕭承煜的親衛,一身夜行衣,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單膝跪在書房裡,聲音壓得極低。

  「將軍,京兆尹大牢那邊傳來消息,那個刺客自盡了。」

  蕭承煜正在擦拭佩刀的手,停住了。

  他沒回頭,眉頭皺了起來,冷冷問:「怎麼死的?」

  「說是畏罪,一頭撞死在了牢房的牆上。京兆尹已經著人驗過屍,結了案。」

  「呵。」蕭承煜喉嚨里溢出一聲冷笑,他緩緩轉過身,燭光下,他的臉上一片冰寒,沒有半點溫度。

  好一個畏罪自盡。

  那丫鬟在侯府就求死不能,到了防備森嚴的京兆府大牢,反倒能輕易地一頭撞死?

  這種鬼話,騙三歲孩子都嫌蠢。

  親衛低著頭,不敢接話,只覺得屋子裡的氣壓,低得快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安遠侯府呢?」蕭承煜又問。

  「侯府一早就派人去京兆尹遞了話,說那是府里採買時混進來的刁奴,身家背景一概不清,與侯府沒有任何干係。還送上了一千兩銀子,說是給大少奶奶壓驚。」

  「砰!」

  那柄剛擦拭得雪亮的佩刀,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桌案上。

  紫檀木的書案,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好一個撇得乾乾淨淨!」蕭承煜氣得額角青筋暴跳。

  人死了,線索斷了。安遠侯再使些銀子上下打點,這件事,就成了一樁無頭公案。

  他蕭承煜的妻子女兒險些喪命,最後就只換來一個死無對證和一千兩銀子的壓驚?

  欺人太甚!

  就在他準備下令去查的時候,裡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錦繡披著一件外衣,走了出來,「將軍。」

  聽見動靜,他那滿身的煞氣,在她面前,下意識地就收斂了幾分。

  「你怎麼起來了?手還疼?」他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蘇錦繡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柄砸在桌上的刀上,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親衛。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一片沉靜。

  也就在這時,那行別人看不見的字,在她眼前,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就知道!肯定是這個套路!被自殺,死無對證!安遠侯這老狐狸夠狠!】

  【查!查她家人!這種死士,家裡人肯定被控制了,這是他們唯一的軟肋!】

  【樓上別傻了!查什麼家人?你們看漏了關鍵!京兆尹府尹周大人,是安遠侯陳氏的遠房表侄,三年前就是靠著安遠侯的舉薦才坐上這個位置的!他就是安遠侯的人!】

  【我靠!監守自盜啊!這水也太深了!那刺客哪裡是自盡,分明就是被京兆尹的人給滅口的!】

  【完了完了,這下線索全斷了,將軍可別衝動啊!現在帶人去闖京兆府,那就是公然藐視王法,正好著了他們的道了!】

  蘇錦繡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這根本就是一個早就設好的連環套。從刺殺失敗的那一刻起,安遠侯就已經想好了脫身的法子。

  她扶著蕭承煜的手,輕輕用力,讓他看向自己。

  「將軍,別急。你現在帶人去京兆府,能查出什麼?那個周大人,既然敢在自己的地盤上殺人滅口,就說明他早就把一切都抹乾淨了。你去了,查不出證據,反而會落下一個帶兵衝擊官府的罪名。安遠侯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自亂陣腳。」

  這番話,條理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道理上。

  蕭承煜不是蠢人,蘇錦繡這幾句話,倒是點醒了他。

  他看著蘇錦繡,看著她那雙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明的眼睛,心裡那股子煩躁,竟是奇蹟般地平復了。

  從賞花宴上,她舌戰群儒,再到後來她用手去堵死士的嘴。

  這個他從前以為,只是個溫順柔弱的商戶之女,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的認知。

  「那你說,該怎麼辦?」他發現,自己竟是極其自然地,就問出了這句話。

  蘇錦繡扶著他,走到桌邊坐下。

  「安遠侯這麼急著殺人滅口,說明他怕了。他越是想把這件事壓下去,我們就越不能讓他如願。」

  她抬起眼,眸子裡閃著一點細碎的光。

  「人是死了,可事情還沒完。明天一早,你就遞牌子進宮面聖。」

  「你的意思是,借力打力?」蕭承煜問道。

  「對。」蘇錦繡點頭,「你什麼都不用說,不用告狀,也不用喊冤。你就把你這身被侯府茶水濺濕的衣服穿去,把我這隻手上的傷,原原本本地說給皇上聽。就說你愚鈍,想不通,為何在侯府赴宴,會遇到亡命的刺客。再問問皇上,您親封的祥瑞,這福氣,是不是太扎手了些?」

  「不去跟安遠侯爭辯,也不去跟京兆尹糾纏。我們直接把這件事,捅到天上去。讓皇上,讓滿朝文武,都來評評這個理。」

  「安遠侯他可以堵住京兆尹的嘴,難道還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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