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大膽建議
送走了黃可,陸源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然後踱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新州略顯灰濛的天空,一時思緒如潮。
前世,作為局外人,他只是模糊地知道新州的官場水渾,卻也懶得深究。
那時的心態很簡單——眼不見為淨。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面,知道得越少,心裡反倒越清靜。
然而此刻,他自己就置身在這漩渦的中心,避無可避。
黃可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這位個體戶的訴苦,撕開了新州表面平靜的一角,露出了底下令人心驚的病灶。
改變新州的落後面貌?光靠幾個領導擼起袖子加油干,遠遠不夠;招來幾個客商,引進一些資金,也只是杯水車薪;甚至狠抓治安,打擊街頭的偷盜,也僅僅觸及了皮毛。
新州積弊的根源,在於那張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利益巨網,它緊緊纏繞著這個城市的肌體,滲透進大大小小的機構深處。不徹底整頓,斬斷這些繩索,新州永遠無法真正邁開步子。
新州為何如此複雜?
答案赤裸而殘酷:利益鏈太長、太深、太密。
其盤根錯節的程度,甚至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連街頭的偷兒,竟也能把本該守護秩序的警察,牢牢拴在自己那套骯髒的利益鏈條上!
動一個小偷,竟會牽扯到執法者的「奶酪」,這背後的邏輯細思極恐。
而這樣的鏈條,又豈止存在於警匪之間?
無數條或明或暗的利益紐帶,早已化作沉重的枷鎖,將新州經濟騰飛的翅膀死死捆縛。
陸源眼前閃過前世的景象。
這條龐大而隱秘的利益鏈,最終被永興集團精準地捕捉並利用,成為他們攻城略地的利器。
結果呢?遠不止是那些被永興低價鯨吞的國有企業。
在「唯GDP論」的狂熱驅使下,新州的經濟命脈幾乎被永興徹底綁架。
他們以低廉得驚人的代價圈占大片土地,瘋狂推進房地產,用透支新州未來幾十年的財富,堆砌出虛假的「經濟奇蹟」。實體經濟在喧囂的樓市泡沫中不斷萎縮。
當房地產神話終將破滅,甄家的人早已卷著巨額財富全身而退,留給新州百姓的,卻是一片狼藉與沉重的代價。
這一幕,絕不能在今生重演!
但要改變這一切,就意味著必須揮刀斬斷這些盤踞已久的利益鏈條。
而這,無異於捅破一個巨大的馬蜂窩。
觸動如此龐大的既得利益群體,會引來怎樣的反撲?那些人怎會甘心放棄到嘴的肥肉?
黃可的提醒言猶在耳——舉報信已經出現,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呢?精心設置的陷阱、威逼利誘的伎倆,甚至……更極端、更危險的報復手段,都有可能接踵而至。
陸源深吸一口氣。
是的,前路荊棘密布,暗箭難防。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小心再小心。危險,可能來自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
……
當陸源將這些沉甸甸的思考,連同黃可反映的尖銳現實,向市委書記官穎芳做了詳盡匯報後,他語氣凝重地提出了核心觀點:
「官書記,新州市這條無形的『利益鏈』如果不斬斷,新州就像被捆住了手腳的巨人,空有發展的雄心,也只能被鏈子另一端的力量牽著鼻子走。它侵蝕公平,阻礙創新,最終會窒息我們經濟發展的活力。長此以往,新州的前景,堪憂啊。」
官穎芳聽完,沉默了片刻才說:「你的洞察很深刻,陸源同志。新州確實存在被多條利益鏈束縛的問題,是得下決心破除。不過,這鏈條盤根錯節,牽扯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龐大的網絡。若一刀切的方式強行斬斷,那就等於要動一次傷筋動骨的大手術。不好操作。」
陸源感覺到官穎芳似乎不是很支持自己的想法:「怎麼不好操作?現在情況很清楚,部分幹部牽扯太深,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難以割捨,阻力不言而喻。但不徹底斬斷這源頭,新州的發展根本無從談起!」
官穎芳耐心地說道:「陸源同志,改革勢在必行,這點毋庸置疑。關鍵在於節奏。不能操之過急。隊伍穩定是首要前提,新州當下的運轉秩序更不能亂。龍騰落馬帶來的震盪還未完全平息,若再強行掀起一波大動作,整個幹部隊伍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後續工作誰來推進?誰來落地?」
「官書記,不破不立,眼下正是刮骨療毒、擠掉膿瘡的最佳時機!若依舊是那班思維固化、利益纏身的人占據關鍵位置,我們的政令能暢通無阻嗎?上次防汛防災指令層層空轉,連市長秘書都未能嚴格執行,基層更是一團亂麻。指望這樣一支隊伍主動放棄既得利益,無異於痴人說夢!」
「刮骨療毒?徹底整頓?」官穎芳眉心微蹙,「陸源同志,你的具體指向是什麼?」
「優化重組!」陸源斬釘截鐵,「引進、提拔一批真正有能力、有擔當、願為百姓做實事的優秀幹部,替換掉那些尸位素餐、阻礙發展的舊人。」
「換人?大規模換人?」官穎芳顯然被這大膽的提議震動了,「陸源同志,你考慮過此舉的後果嗎?一個履新的班子,甫一上任就進行大面積人事更迭,下面會怎麼看?他們會認定我們在搞山頭主義、清除異己、培植親信!輿論漩渦和政治成本,你評估過嗎?」
陸源堅定地說道:「清者自清!只要選用的幹部經得起考驗,真正為民服務,外界的議論又何必害怕?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建立一支高效廉潔的隊伍!」
「幹部隊伍建設是系統工程,絕非簡單的汰換二字!」官穎芳語重心長,「過於激進的操作,會撕裂隊伍,引發不可預知的動盪,甚至危及新州來之不易的局面。穩定是改革的基礎,基礎不穩,大廈將傾。」
「官書記,我倒認為,是我們有時把問題想得過於複雜化了。你擔心換人後無人可用,我認為恰恰相反,據我所知,新州並非沒有優秀的幹部人才,可惜長期被埋沒,得不到重用;相反,某些位置上的幹部,其能力品行早已備受質疑,卻因種種緣由穩坐釣魚台。這難道不是我們現有體制最大的弊端之一嗎?」
他看向官穎芳:「據我了解,官書記您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證?您懷抱著滿腔熱忱想要為地方做些實事,但過去的幾年裡,又有誰真正給予您施展抱負的舞台?」
官穎芳苦笑一聲。
這個問題像一枚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長久以來的隱痛。
「這足以證明我們過去的幹部選拔任用機制是存在問題的。為何不能借鑑現代企業管理的精髓——引入真正的優勝劣汰機制?為什麼明知有些幹部存在明顯問題,只要不犯驚天大錯,就只能升不能降?這種機制僵化、能上不能下的局面,在企業中是難以想像的……」
官穎芳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企業管理?陸源同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我似乎都沒有實際執掌企業的經驗吧?何況,政府治理的邏輯,也不可能等同於經營一家工廠或公司吧。」
「官書記……」
官穎芳道:「陸源同志,你別說了,我不同意。我還是那句話,慢慢來!」
「官書記,你不敢做,那這件事就由我在常委會上提議。」
「陸源同志,你別這樣,我是在保護你,你現在已經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你得學會保護自己,記住,官場的水很深,你不要剛剛冒頭就把自己給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