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刮目相看


  說話間,甄菲臉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歉意,腳步放得極輕極緩,悄悄挪進了會議室。

  沒人知道,她已經在門外站了許久。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面的每一句發言,都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她的耳朵里。

  鍾小波的發言,則讓她著實驚到了。

  這真的是她那個,打從骨子裡就瞧不上、甚至帶著幾分鄙夷的鐘小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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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菲固然看不上鍾小波,可平心而論,比起甄硯舟,鍾小波終究是更親一些的。

  畢竟,一個是能同床共枕、脫衣相見的丈夫,一個是彼此揣著心思、處處戒備的堂哥。

  也正因此,甄菲才故意找了個兒子哭鬧的藉口,以避開甄硯舟和鍾小波各自的發言,免得尷尬。

  因為兩人的差距太大了。

  業績上是雲泥之別,氣度更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自信張揚的海歸精英,一個是猥瑣怯懦的小法助。

  此前,那個小法助連在公眾面前說話畏畏縮縮,現在卻要在一眾高管和股東面前,拿著那份羞於啟齒的成績發言。

  那還用說吧,不丟臉是不可能的事。

  可偏偏在她到了外面時,剛好聽到了「風雨茫茫,前途未卜」這八個字。

  那一刻,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竟莫名被戳中,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共鳴。

  鍾小波當初去新州的時候,可不就是風雨茫茫、前路難測嗎?

  可她沒得選,只能逼著他去。

  她的肚子已經大得不像話,對外謊稱的預產期還有兩個多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實的預產期早已近在眼前。

  她絕不能讓鍾小波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的「早產兒」降生——那會戳破她所有的偽裝。

  原本的計劃,是調余呈風回總部,再讓鍾小波去接任他的位置。

  反正余呈風早已把一切都鋪墊妥當,鍾小波去了,不過是坐享其成。

  可誰也沒料到,余呈風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事,調令不用發了,鍾小波被硬生生推上了那個位置。

  那時候,鍾小波滿心滿眼都是即將當爸爸的喜悅。

  他家就他這一根獨苗,滿心都是盼著孩子出生,壓根就不想離開黃府縣,不想去那個陌生的新州打拼。

  是她,一遍遍地用「好男兒志在四方」勸說他,用「這是接任董事長前的重要鍛鍊」誘惑他,一點點把他說動,逼著他踏上了征程。

  她還記得,那天全省都籠罩在陰雨里,天氣預報里,新州更是在下著瓢潑大雨。

  鍾小波就是在那樣的天氣里,坐上了前往新州的車,奔赴那個未知的未來。

  那份「風雨茫茫,前途未卜」的惶恐與茫然,其實她比誰都懂。

  當然,她的惶恐不是為了鍾小波。

  她擔心的是自己,還有腹中那個被她當作「人質」的孩子。那是她唯一的籌碼,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不能有半點閃失。

  所以,當聽到鍾小波用沙啞卻堅定的聲音,說出那句藏在她心底許久的話時,她的心,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她悄悄站在門外,繼續聽著,心裡的震驚一點點加深。

  她甚至忍不住想,鍾小波這話,莫不是受了什麼高人指點?

  他沒有像甄硯舟那樣,一開口就羅列數據——他很清楚,比起甄硯舟的成績,他那些數據不值一提,說出來只會招來嘲笑和鄙夷,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所以,他避開了數據,只說自己剛到新州時面臨的困局和迷茫。

  而那種艱難,是甄硯舟所沒有經歷過的。

  甄硯舟的成功,是因為虎州有自己人坐鎮,有各種資源加持。

  可新州不一樣,精心打造的靠山已經進了監獄,沒有現成的資源,甚至沒有人真正接納他。更重要的是,新州需要的不是甄硯舟那樣,靠著規劃好的房地產業就可以快速撈金,人家新州領導要的是長遠的發展。

  既然是長期計劃,眼下的數字,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這一招,便巧妙地避開了和甄硯舟的正面交鋒,沒有丟體面,反而悄悄打擊了甄硯舟的囂張氣焰,讓他明白,單純的數字並不能真正體現一個人的能力。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難以相信,眼前這個從容不迫、侃侃而談的男人,真的是那個她認識的、怯懦猥瑣的小法助嗎?他變了,變得沉穩、變得堅定,變得讓她都有些陌生了。

  原來,這個被她一直踩在腳下、從未放在眼裡的丈夫,並沒有讓她丟臉。

  就這樣,甄菲走了進去。

  鍾小波抬眼,恰好對上甄菲的目光。

  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認可,瞬間變得更加自信,繼續侃侃而談,細細講述著這幾個月來,他在新州遇到的那些困難,還有他是如何一步步咬牙堅持、克服那些難關的。

  講完所有的過往,他微微挺直脊背道:「目前,兩廠的轉型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接下來,我們的新產品就將正式量產。我對此充滿信心。我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不用再站在這裡,跟大家訴說我面臨的困難,而是像甄硯舟總經理一樣,只列數據,我的匯報完畢,謝謝大家!」

  會議室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甄碩舟卻是一臉的氣惱。

  想像中的鐘小波灰溜溜地在嗤笑中低垂腦袋的場景沒有兌現,他心裡很不舒暢。

  ……

  會議一結束,鍾小波沒有停留,馬不停蹄地離開了公司,驅車趕往寶中寶超市的倉庫。

  他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倉庫管理員聶倩。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請問,你是聶倩小姐嗎?」

  聶倩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輕聲回問:「我是聶倩,請問你是?」

  「你好,聶小姐,我是永興集團新州分公司的總經理,鍾小波。」鍾小波笑著自我介紹,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沉甸甸的年貨,輕輕遞到聶倩面前。

  「這是什麼?給我的嗎?」

  「是的,我是受新州市的陸市長所託,來給你送一份新春祝福的。眼看就要過年了,我擔心到時候太忙抽不開身,就提前過來了。」

  「陸市長?我認識嗎?」

  「就是陸源,忘了嗎?他說你應該記得他的。」

  「陸隊長?他成了市長了?」聶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他還記得我?」

  「陸市長記得每一個幫助過他的人。他讓我務必轉告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要開開心心、倖幸福福地活著。他還說,如果你在黃府縣待得不順心,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在新州給你安排一份工作,讓你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聶倩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無助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怎麼能不委屈呢?

  管恆清和洪保集團的那些首惡,早就已經伏法,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可他們犯下的罪孽,留下的仇恨,卻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她曾經是管恆清的女朋友,哪怕她也是受害者,哪怕她從來都沒有參與過那些壞事,也依舊逃不過旁人異樣的目光和閒言碎語。

  那些指點、那些議論、那些鄙夷,像針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她早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早就想逃離黃府縣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可她又害怕——她不知道,離開了這裡,她能去哪裡;她不知道,以她的處境,還能不能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能不能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要這樣渾渾噩噩、小心翼翼地過下去了。想不到還有人記得她,還有人願意伸出援手,給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聶倩抬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望著鍾小波,眼裡滿是感激與動容。

  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有菩薩轉世吧?

  不然,為什麼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會有人這樣溫柔地拉她一把,給她一束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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