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不一樣的韓雪蓮
陸源怎麼會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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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經世事磋磨,未遭社會毒打,年輕人心裡都會有一腔滾燙熱血,赤誠不假,也足夠純粹。
可這份熱血能撐過多少風雨、堅守多久初心,那就是未知數了。
官場不是什麼潔淨之地,甚至比商場更兇險,暗流涌動,步步兇險。
當權力盡數攥在一人手中,又無規矩約束、無外界監督,任憑心底熱血再烈,又有幾人能守住最初的信念,不被欲望裹挾、不被權勢迷眼?
韓雪蓮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能做到叱吒一方,少不了官場這邊有人照拂、有人保駕護航,只是要得到這樣的保護,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咽下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坐擁如今的地位與財富,可說一路披荊斬棘,有血有淚。
也正是見過了太多人情冷暖、利益交換,她不信陸源這番話,不信這世上有人能守得住初心、抵得住誘惑。
陸源道:「韓總,若是不信我說的話,大可入駐新州、長久觀望,親自看看我陸源,究竟是只會空口白話,還是言行合一。」
韓雪蓮岔開話題:「陸市長,你知道此前我從不會親自踏足省城以外的地市考察的嗎?」
「這個我不知道。開拓新市場、布局新領域,親自實地考察,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陸源故作不解,面上裝著十足的糊塗。
其實他當然知道。
在韓雪蓮眼裡,省城是她深耕多年的根基,根基扎穩了,就足以安身立命;其餘地市不過是邊角地帶,根本不值得她親自跑一趟。放下省城的身段去下面考察,在她看來,既沒必要,也是自找苦吃。
正因如此,上一世的她,最後才會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直白來講,我在省城順風順水,在那片地界上自有話語權,我壓根沒想過,要放下現有根基,來下面做大額投入。」
「為什麼?」
「懶吧,陸市長應該知道,我是離過婚的女人。」
陸源只能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離婚嗎?」
「這……我並不清楚,畢竟是你的私事,不便打探。」陸源心頭微微一驚。
上一世,他從沒聽過韓雪蓮親口提及這些過往,所有關於她的過去,都是輾轉從旁人口中得知的。
那個時候的她,一身傲骨,把脆弱與傷痕死死藏著,哪怕是跟她上過床的男人,她也不會說。
可此刻,不過是初次正式碰面,她竟願意主動向陸源說出來!
「那我告訴你。當年我因身體原因,無法生育,婚前我不敢據實相告,只能跟前夫提了丁克的想法。他當時滿口答應,說只願與我相守,不必要有孩子,可到頭來,全是謊言。」
韓雪蓮苦笑一聲:「所以,這段婚姻,也就走到了頭。」
陸源聽她的語氣有一點悲涼,有些手足無措。
前一世那麼強大的女人,此刻突然在他面前展示傷口,這一切太突兀了,如果不是背負著新州,陸源恐怕已經告辭了。
「起初拼了命打拼事業,不過是賭一口氣。我就是要證明,女人不是生育工具,一樣可以衝鋒陷陣,一樣可以把男人踩在腳底蹂躪。而在省城我做到了,我擁有了一個自己的地盤,把一個個男人踩在了腳下,讓他們對我俯首稱臣。」
她輕輕嘆了口氣:「但其實,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名利財富對我來說其實是身外之物。說起來很可笑,我做的一切原本就是給那個虛偽的前夫看的,要把他扎痛,我沒必要離開他的視線去開疆拓土,一個註定孤獨終老的女人,做那麼多,為誰辛苦為誰忙?」
陸源心底百感交集。
眼前的韓雪蓮,完全沒有上一世那種傲氣逼人、殺伐果斷的女強人架勢,只剩一身化不開的疲憊。
「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明白,我沒有什麼萬丈雄心,也不想再去爭什麼天下。我願意過來,一來是你打通了我的私人專線,否則,我恐怕連你打過電話的事都不知道;二來……」
她斟酌了一下,才續下去:「二來,我在新州政府網站上看到你的照片時,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好像曾經見過一樣!」
陸源心頭一震。
對了,這女人跟別的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前一世她是帶著恨,在他眼皮底下死去的——莫非就是因此,他們之間會有更多的羈絆?哪怕她不是跟他一樣重生一世,她的記憶深處,也鐫刻了一些記憶碎片?
「我來,就是想當面問你,你對我,有這種熟悉的感覺嗎?」
豈止熟悉?
陸源心中苦笑。
但他當然不可能如實說出來。
「你的程秘書是真心愛貓,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她的微表情做不了假。但我斷定,那份PPT里突然傳出的貓叫,絕不是失誤,而是一場精心謀劃的溫柔圈套,只不過,我喜歡這個陷阱,因為說明你們了解我,熟悉我,陸市長,你也熟悉我的,對不對?」
陸源心底暗自嘆服。
這個女人,心思剔透、洞察力驚人,一點都糊弄不得。
即使自己握著兩輩子的閱歷,與她對話,依舊覺得處處吃力。
他點頭笑道:「那當然熟悉,我們省搞經濟方面的領導幹部,有哪個不熟悉你?你可是我們這些地方幹部最想請到的大財神啊!新州正處在發展的關鍵節點,想要破局崛起,需要大額資金注入,不熟悉你,不對你盡心,又怎麼留得住你?」
韓雪蓮不無失望,笑一笑道:「說實話,我這次過來,重點並不是投資,是想見一見你。但今天你們的安排這麼用心,我也親眼看到了新州的發展潛力,你帶領的班子敢闖敢拼、也很有魄力,假以時日,新州必定能強勢崛起。衝著這份誠意,我會認真考慮投資一事。」
陸源的心瞬間一沉。
這種話,往往是拒絕投資的表示。
這次新州傾盡心力,擺出了十足誠意,若是不能讓金陽入駐,對正處在發展關鍵期的新州來說,打擊是致命的。
怎麼會這樣?
對,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對韓雪蓮的判斷出了大偏差。
前一世,他對韓雪蓮的了解僅流於表面。當時,她事業全盤崩盤後,竟然駕車墜江,那份決絕悲壯,像極了自刎於烏江的西楚霸王,以至於陸源以為,是因為她太看重事業,當事業崩盤後才會斷然走上絕路。
陸源原本準備的說辭,是幫她把風險分散以規避風險,而借著新州發展的東風,開闢全新的事業根基就是最好的途徑。一旦省城局勢生變,就能把根據地轉移到新州。
何況,如今新州各項成本遠低於省城,以金陽的實力,拿下這筆投資毫無壓力,長遠來看,收益遠比省城更高。金陽縮減一部分省城的投入,對省城來說無傷大雅,可這筆錢落到新州,就是雪中送炭,何況,這等於讓金陽這條狡逸多了一窟,何樂而不為?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誤解了!
功名利祿、事業版圖,並不是韓雪蓮真正的追求。
若是她真的看重事業,上一世即便在省城徹底失勢,可在其他地市依舊留有不少布局資產,明明有東山再起、捲土重來的機會,她卻放棄了,徑直走上了絕路。
所以,陸源提前準備好的說辭失去了意義。
馬上得改變話術!
一定要把韓雪蓮留下!
韓雪源需要的既然不是那些,那就是……
陸源沉默片刻,放緩語氣,真誠說道:「韓總願意跟我說這些心裡話,是把我當成了朋友,我很感激。」
「朋友?」韓雪蓮低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這個詞對我們這些人來說也太奢侈了吧。商界裡誰能有朋友?何況,我一個老太婆,怎麼敢高樊陸市長這樣的官場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