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市長的關懷


  教室里只剩下了陸源、校長和盧劍。

  陸源真切的關切道:「盧劍同學,放假了,同學們都歸心似箭地往家趕,你怎麼還留在這兒?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盧劍低下了頭,有點手足無措。

  陸源沒有催,只是語氣更柔和了些:「要是真有難處,就跟我說,沒關係的,我既然問了,就真心想幫你。」

  盧劍咬了咬下唇,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實陸源心裡明白他欲言又止的原因。

  「盧劍同學,還有什麼話不方便說?你說了,或許我真的能幫到你,總比一個人憋著強。」

  盧劍終於抬起頭,苦笑道:「說了又能有什麼用?該難的,還是難。」

  「你連說都沒說,怎麼就知道沒用?放假回家,是每個學生的心思吧?尤其是新州高的校規嚴,假期少,平時難得有機會回去,你這麼懂事、這麼愛學習的孩子,在哪兒都能學,可你偏要留在這空蕩蕩的學校,是因為你的家庭吧……」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盧劍瞬間蒼白的臉。

  

  他了解,這種尖子生越是優秀,就越愛面子,越不肯把自己的困境暴露在人前。

  可是他剛才已經把自己妹妹那個比他更可怕的處境說出來了,應該足於打掉他一部分的心理防護裝甲了,所以陸源說得就直接了。

  一旁的校長臉色局促不安。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陸市長對待學生,竟比他這個當校長的還要上心。

  他只當盧劍放假留校是勤奮好學,還暗自為有這樣的學生驕傲,卻沒有考慮到,這份「勤奮」背後,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苦衷,藏著孩子難以言說的委屈。

  盧劍望著陸源真誠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輕視,只有理解與關切,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

  他點了點頭,掙扎了一會,終於把藏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原來,盧劍是旁人嘴裡那個抬不起頭的「拖油瓶」。

  生父意外離世後,母親帶著年幼的他改嫁,嫁給了一個一直未娶的中年民辦老師。

  那時候,他已經不小了,懂事早,也敏感,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翼翼。

  繼父性子憨厚,心善,待他和母親都極好。母親改嫁後,又生了一個妹妹,一家四口,本該過得平淡安穩,可繼父家裡的那些兄弟叔伯,卻始終容不下他。

  他們從不叫他盧劍,一口一個「徐劍」,刻意提醒著他的出身,提醒著他是「外人」。

  平日裡,言語間滿是惡意,暗地裡更是處處刁難,尤其是在他讀書這件事上,反對得最厲害。他們總在繼父耳邊嚼舌根,說讀書花錢多,說他是徐家的種,將來讀出頭了,遲早要跑回徐家,到時候繼父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浪費了錢財和心血。

  好在繼父性子執拗,沒有被這些閒言碎語動搖,省吃儉用,把攢下的錢都花在了他身上,不僅供他讀高中,還儘量給他湊足生活費和學習資料費。

  可那些叔伯的議論,還是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和母親心上,無形之中,給了他們太多壓力。

  每次放假回家,等待他的都不是家人的溫情,而是那些叔伯們冰冷的眼神和尖酸的嘲諷。

  他學習越努力,成績越好,那些人就越刻薄,越認定他將來一定會離開盧家,於是變本加厲地勸繼父,讓他別再白費力氣供一個「外人」讀書。

  母親也私下跟他說過,將來他想跟繼父姓盧,還是回徐家姓徐,都隨他的意。

  母親說,他在徐家生活了十來年,生父生前最疼他,他割捨不下徐家,也合情合理。何況盧家那些叔伯的排擠,又讓他心裡多了幾分疏離?

  但母親也反覆叮囑他,不管將來做什麼選擇,都要對繼父心存感恩。

  她說,繼父雖然沒有生他,卻實實在在地盡了一個父親的責任,供他讀書,養他長大,等繼父老了,一定要像對待親父親一樣贍養他。

  而那些叔伯們之所以如此排擠他,根源不過是一個「利」字。

  繼父一輩子節儉,從不亂花一分錢,攢下的錢不算少,除了每月的工資,還有他在學校承包小賣部掙的錢,加起來,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在那樣的日子裡,這筆錢足以讓一家人過得安穩,也足以讓那些貪婪的叔伯們紅了眼。

  在他母親改嫁之前,那些叔伯就已經把繼父的這筆錢,還有將來可能掙到的錢,都悄悄算計進了自己的腰包。

  他和母親的到來,打破了他們的美夢,讓他們的算盤落了空,於是,這份怨恨,便都發泄到了他這個「拖油瓶」身上。

  這,不過就是人性的貪婪與自私。

  在那些人眼裡,瓜分那筆錢,比讓繼父擁有一個完整溫暖的家庭更重要。

  這種日復一日的冷漠、排擠與嘲諷,算不上拳打腳踢,卻也是一種傷人於無形的霸凌。它沒有打垮盧劍,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韌勁,讓本就聰明的他,變得更加刻苦、更加自強。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不僅要為自己爭口氣,還要替母親、替繼父,爭回那口氣,打那些嘲諷者的臉。

  陸源聽完,心裡感慨萬千。

  其實這些他都知道,上一世,新州高中幾個有錢人的學生將這個前途遠大的貧困學生打成植物人後,貧富之間的對立變得非常尖銳,新州高中大量招收高價學生的做法,引起了新州人民強烈的反感,不少家長寧可讓孩子讀本縣的重點高中,也不想報新州高中。

  新州高中的師資優勢被嚴重浪費,教育水平也從全省前三直往下掉。

  為了緩解貧富矛盾,在市委書記的要求下,企業積極做起了慈善,當時作為永興集團新州總經理的陸源,代表新州企業,給盧劍家帶去了一份善款,從而認識了盧劍的母親與繼父。

  其實盧劍的母親和繼父都不知道盧劍在想什麼,因為盧劍把所有的想法都藏在了心底。母親害怕盧劍埋怨她改嫁,毀了他的生活;繼父害怕自己的付出得不到認可,害怕盧劍將來有出息了,會因為那些叔伯的挑撥,討厭整個盧家,討厭自己。

  他們並不知道盧劍對他們都心懷感恩,因為害怕對盧劍太好引起盧劍反感,他們對盧劍一直小心翼翼,而這份小心則讓這個家庭的成員,始終若即若離,丟失了不少溫度。

  上一世,那場突如其來的霸凌,讓盧劍藏在心底的所有願望,都成了泡影。他再也沒有機會向父母傾訴心聲,再也沒有機會實現自己的誓言,再也沒有機會回報那些默默為他付出的人,沉默,成了他永恆的結局。

  陸源壓下了那萬千的感慨,說道:「盧劍同學,有些想法,你得好好跟你媽媽和繼父說出來。你總把心事藏在心裡,不跟他們透露,你媽媽會胡思亂想,以為你在埋怨她改嫁,毀了你的人生;你繼父會以為,他的付出你都看不到,他的真心,你都不在乎;就連你妹妹,也會因為你的沉默,不敢親近你,不敢把你當成真正的親哥哥。」

  盧劍沉默了,過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那麼聰明、那麼敏感,怎麼會察覺不到一家人之間那層微妙的隔閡?只是他邁不過心裡那道坎,沒辦法放下驕傲,沒辦法坦然地把那些感恩與委屈,一一說出口。

  「原來的家庭,已經不在了,你生父如果在天有靈,絕不會希望看到你因為他的離去,而無法融入新的家庭,讓你活得小心翼翼、不開心,甚至連家都不敢回。他最大的心愿,一定是看到你好好活著,活得溫暖、活得坦蕩。」

  盧劍的眼眶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用力點了點頭,市長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最陰暗、最柔軟的地方,驅散了他積攢已久的迷茫與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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