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早就開始的博奕
電話掛斷前,甄菲那句帶著恐慌與篤定的低語,如同一道無形驚雷,炸得甄正庭心神巨震、渾身發冷。
「爸,你得抓緊時間決定了,我感覺,陸源根本不是猜測,他是全知,他什麼都知道。」
聽筒歸於死寂,甄正庭卻久久維持著握持手機的姿勢,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四肢百骸盡數發軟。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徹底吞噬了這位半生殺伐、自負梟雄的商界大佬。
他第一次忍不住心底發顫,生出極致的惶恐:倘若對手真的洞悉一切、全知通透,自己運籌帷幄半生,當真還有勝算嗎?
可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陸源的判斷,精準得可怕,精準得詭異。
他精準預判甄硯舟絕非捲款跑路,而是遭人滅口、無辜枉死;
他精準看穿阿真隱藏至深的殺手身份,乃至刻入本能的攻防戒備;
他精準點破永興集團發家底色,靠著無數越界手段、灰色交易攫取暴利;
甚至連他甄正庭暗中布局、提前落子虎州分公司,綁定官場勢力的深層謀算,都被一語道破、看穿根底。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恐怖的對手?
他這般胸有成竹、掌控一切的姿態,是否意味著,就連甄菲與郭正義那段絕密羈絆、旁人無從知曉的私密關係,也早已被他徹徹底底看透?
若是如此,那永興集團早已不是潛藏暗處的獵手,而是早早落入陸源掌心、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遲遲不收網、不清算、不發難,不是因為看不透、抓不住把柄,只是當下時機未到,只是他還需要永興這枚棋子,為自己穩固新州經濟、鋪就仕途大局。
一念及此,刺骨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甄正庭渾身冰涼,心底沉落到了谷底。
縱橫商海數十年,見過風浪、踏過泥濘,他從未這般無助、這般被動、這般無力反抗。
過往與陸源數次交手、幾番周旋的畫面,如同潮水般翻湧而至,一幕幕在腦海中清晰回放。越復盤,越悲涼;越細想,越驚悚。
原來從初識之初,陸源便步步藏鋒、句句機鋒,每一句閒談皆有深意,每一次表態皆有布局,根本不是年少得志的輕狂,而是俯瞰全局的悲憫與審判。
兩人第一次正式打交道,陸源便當眾出言提點:
「現在不少企業家,嘴上高喊社會責任,背地裡行的卻是齷齪勾當。我見過一類人,原始資本積累沾滿血腥,一朝發跡便道貌岸然、滿口仁義,賺的全是昧心黑金,外表卻偽裝得體面正直,活脫脫一個衣冠禽獸。」
當時他還慶幸,陸源這話指的是洪保。
此刻甄正庭才明白,那番話,根就不僅僅是說洪保,而是——他!
甄正庭!
那是陸源第一次隱晦敲打他,也是第一次對他的底色、永興的黑暗,做出無聲的定性。
他清晰記得,當日自己在會場慷慨陳詞、大談企業擔當與社會責任,姿態坦蕩、冠冕堂皇。
而年輕的陸源,坐在席間,眼神沉靜銳利,無半分笑意。
那時,甄正庭的心裡,還對陸源的這個表情做了解讀。
他以為是因為陸源年紀輕輕,便進入地級市的權力中心,仕途太過順遂,身居這樣的高位,難免心高氣傲、自命不凡,帶著初生牛犢的張揚,藐視商界前輩、看不起人情世故。
他還想過,這般鋒芒太露、恃才傲物的性子,在官場上是站不住腳的,一個風浪過來,可能就垮了,從此或者許就一蹶不振、徹底隕落。
可如今回頭再看,是自己想錯了。
陸源那表情並不是少年得志的傲慢,那是看透一切虛偽、洞悉所有骯髒的漠然與清醒。
或許就在他故作坦蕩、高談社會責任的那一刻,陸源那所謂的第六感,就已經精準鎖定了他的陰暗底色,看穿了永興所有的原罪。
第二次交鋒,便是因為靳順一案的審判。
陸源從新州趕回來之後,直接到總部找到了他,一番扎心的話,在明確告訴他,包庇靳順,會讓永興陷入麻煩。
細細復盤,陸源顯然算定了,他是有能力、有手段擺平靳順、促成靳順伏法,樹立大義滅親的企業家形象的。
所以陸步步施壓、句句點撥,反覆點明靳順伏法與否,直接關乎永興興衰存亡,精準拿捏自己所有的軟肋與顧慮,一步步推著自己入局,逼著自己做出取捨。
為保全集團、保住大局,他最終忍痛割捨,為了讓靳順伏法,不得不對大姐採取了特殊的行動。
捫心自問,他對自己的姐姐,始終藏著一絲愧疚。若非形勢所迫、無路可退,若非姐姐步步緊逼、裹挾不休,他未必會走到大義滅親這一步。
至於靳順手上沾染的那些冤魂、積攢的滔天罪惡,在他眼中並不值一提,更不是他決策的核心考量。
多年來,他雖偶有內疚,卻始終自認布局圓滿、取捨精準,將此事完美擺平,無人知曉內里糾葛,無人能抓得住半點把柄。
可最讓他背脊發涼、如坐針氈的!
這一切,或許從頭到尾,都在陸源的掌控之中!
陸源早已看透他的軟肋、摸清他的底線、算準他的抉擇,不動聲色引導局勢、步步牽引,讓他親手斬斷親緣、將靳順繩之以法,給他的獎勵是——他拿到了良心企業家獎!
但,那又如何?本來就不是他的本意。
細思極恐,寒徹骨髓。
若是這個猜想屬實,那他這數年的運籌帷幄、步步為營,不過是一場荒誕的笑話。
他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縝密布局、黑白手段,他自以為掌控全局、穩操勝券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棋局裡打轉。
永興集團看似蓬勃壯大、蒸蒸日上,實則早已淪為陸源手中的提線木偶,一舉一動、一步一取捨,皆被人暗中操控、牢牢拿捏。
這份顛覆認知的真相,徹底碾碎了甄正庭半生的自負與驕傲。
他一直以為,自己執棋控局、主宰生死,掌控著永興的興衰、掌控著所有人的命運。
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真正執棋之人不是他甄正庭。
從頭到尾,居高臨下、俯瞰棋局、掌控一切的,始終是那個看似溫和坦蕩、年紀輕輕的新州市長——陸源。
真的會是這樣嗎?
如果真的是,留給他的前路,還有幾條可選?會不會每一條路的盡頭,都埋伏著一個陸源,手持一隻遙控器,按一下,綁在甄正庭身上的炸彈便會炸響?
原來,這一場博弈早就開始了,他並不是那個下棋的人,只是陸源手上的棋子而已,而自己卻稀里糊塗的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掌控棋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