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甄正庭重返新州


  掛斷與阿真的通話,房間裡徹底歸於死寂。

  甄正庭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處沉沉夜色,緩解那一份沉甸甸的壓力。

  他很清楚,自己這一趟新州之行,遠比過去數十年任何一場商業談判、任何一次黑白博弈都要兇險。

  以往,他是執棋者,是幕後操盤手,是端坐帷幄、掌控全局的甄董。對手再強,也始終在他的預判與掌控範圍之內。

  可這一次,他是被動入局者,得放下所有身段、帶著底牌與命脈上門談判的弱勢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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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源是那個俯瞰全局、洞穿一切的執棋人。

  二十多年的商場浮沉,才有了如今的永興集團。

  本來以為,在自己那麼精準的布局下,未來的永興會擊垮眼前的所有對手,成為未來的商場傳奇。

  沒想到,一個轉業軍人會成為破局者,人家的手,一直就放在永興的咽喉前,自己卻視而不見。

  永興大廈倒不倒,就在此行里。

  他親自吩咐秘書取消近期所有總部會議、省外調研、資本對接行程,凍結集團所有新增灰色項目與高危運作,暫停一切明暗布局。短短半小時,他便將永興集團的整體節奏徹底按下暫停鍵。

  他要的,是極致的乾淨,是暫時無懈可擊的安穩。

  他不能在面見陸源、談判定局的關鍵節點,留下任何可供拿捏、可供詬病的破綻。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成為壓死甄家、打碎合作可能的最後一根稻草。

  ……

  高速一路疾馳,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沿路燈火飛速倒退,像極了他數十年匆匆而過的浮沉歲月。

  坐在后座,甄正庭閉目靠坐,心情煞是沉重。

  他忍不住將過往的一幕幕再一次在心裡復盤,越是復盤越是心驚肉跳。

  居然需要甄硯舟來提醒,他才真正的把陸源當成主要對手。

  太糊塗了。

  但也因為,陸源如此年輕,卻竟然如此沉穩。

  他不急著抓人,不急著清算,不急著推倒永興這座龐然大物。

  他始終安靜蟄伏、冷眼旁觀,看著甄家瘋狂擴張、看著他苦心布局、看著所有人在棋局裡掙扎奔走。

  原來在他苦心孤詣的布局時,人家早就在布一個更大的局,人家布的局裡,包含了他甄正庭布的局。就相當於合法地先把永興這頭困在圈裡的豬養肥了,再宰殺。

  永興這頭豬就這麼糊塗地幫著陸源,從兩廠轉型開始,養出了穩固的地方經濟,養出足夠撬動仕途的亮眼政績,也養出他甄正庭無處可逃、只能俯首的絕境。

  不殺這頭豬,只是這頭豬還不夠肥,還利用得不夠充分,而不是沒有能力宰殺。

  被對手當成一頭豬,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感受?

  對於自視極高,豪情萬丈的甄正庭來說,這比直接扎他幾刀還難受。

  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人,是怎麼擁有四五十歲的人生智慧的?

  當然了,或許年齡不是問題,閱歷才是,但問題是,這個年輕人還是一帆風順走過來的,甚至都沒遭遇過真正的挫折,怎麼可能如此沉得住氣?怎麼做得到看破而不說破,而默默地站在更高的地方觀望著,在風吹雨打之時,依然閒庭信步?

  真的就因為第六感?

  可怕的第六感!

  世上竟然真有這種形而上的東西?

  甄正庭也拜佛,是受到了洪欣然的感染。

  洪欣然在家裡做居士,天天念佛,幻想著能有一天突然開悟,擁有包括未來通之類的神通,但至今一無所獲,但很虔誠。

  難道說,手裡握著屠刀去念佛,是不足於感動到佛的,再虔誠也沒有用?

  ……

  車子一路疾馳,緩緩駛入新州地界。

  破曉將至,天光微亮,徹夜未眠的甄正庭,抬眸望向窗外,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闊別數年,新州早已脫胎換骨、煥然一新。

  寬闊平整的外環道路雙向八車道貫通全城,兩側高樓林立、鱗次櫛比,現代都市的繁華氣象撲面而來,氣派格局甚至遠超省城。

  數年之前,這裡老舊荒蕪,城市侷促擠迫,老城區破敗蕭條,滿目沉鬱,毫無生機。

  短短數載,滄海桑田。

  這片欣欣向榮的盛世圖景,有永興資本的堆砌助力,有萬千商戶的深耕耕耘,更離不開陸源坐鎮一方、穩盤布局、掌舵發展的絕對功勞。

  望著窗外滿目繁華,甄正庭心中所有的疑慮徹底消散,終於讀懂了陸源長久隱忍、遲遲不動手的真正用意。

  陸源所求不是毀滅與清算。

  他要的是秩序井然的格局,是亮眼斐然的政績,是坦蕩順遂的仕途,是根深蒂固的官場根基,是未來登頂權勢巔峰的無上底氣。

  官場人脈、頂層靠山終有期限,權勢庇護有使用期限。

  唯有實打實、看得見、摸得著的經濟政績,才是無人可以撼動、終身受用的核心資本。

  而他與永興,恰好是陸源當下最剛需、最無可替代的底牌與助力。

  一念通透,心底終於生出幾分絕境求生的底氣。

  車子最終駛入別墅區,停在鍾小波的宅院門前。

  甄菲與鍾小波早已備好早餐,靜靜等候。女兒眉眼間藏著淡淡的幽怨,無聲凝望著他,心事沉沉;女婿鍾小波依舊真誠溫順、恭謹孝順,一派純粹坦蕩。

  這般安穩溫情的畫面,卻輕輕蟄痛了甄正庭的心。

  過往數十年,他對此向來心安理得。

  他未能給女兒一個正常的家庭,卻為她打拼出一座龐大穩固的商業帝國,留下幾輩子揮霍不盡的財富與基業。

  在他的認知里,霸業與財富,足以彌補所有缺憾。沒有尋常家庭的煙火溫情,才能換來甄家的頂級地位與世代安穩,他不覺得虧欠女兒什麼。

  可此刻,心境徹底顛覆。

  這一趟新州赴局,本質上是徹底宣告,他過往所有的取捨、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犧牲,終究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為求甄家長存、永興延續,他必須徹底放棄甄菲背後的那層權貴羈絆,斬斷所有舊有糾葛,傾盡所有全力綁定陸源、輔佐陸源登頂權勢巔峰。

  這意味著,甄菲半生隱忍、背負罵名、犧牲人生換來的隱秘羈絆,徹底變得毫無意義。

  不僅如此,甄菲還會因為這段過往,讓她和那個所謂「人質」的處境變得尷尬窘迫。

  她與孩子、與孩子生父,從此只能長久活在陰影下,再也上不了台面。

  他曾經許諾給女兒的恢弘未來、安穩餘生,盡數落空、徹底顛覆。

  梟雄半生殺伐果斷、問心無愧的堅硬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濃烈且真切的愧疚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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