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沒有嫌疑


  第240章 沒有嫌疑

  綠色的呼吸曲線和紅色的皮電反應曲線在屏幕中央平穩交織起伏。

  馬修的眼神落在格拉弗領口解開的那粒紐扣上,平靜無波:「在家,睡覺。好萊塢區洛斯費利茲公寓。我一個人。」

  

  【思維幕牆】堅如磐石。

  昨夜「在家安睡」的每一個細節,窗外城市模糊的底噪、枕頭下陷的弧度、睡眠中模糊的時間流逝感,都烙印在他的思維底層,成為此刻唯一且真實的記憶。

  格拉弗低頭掃了一眼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馬庫斯在請馬修來時做的初步時間線記錄。

  「記錄顯示,你的女友當晚不在你的住處?」

  「對,她有家庭日,很早就回去了。」呼吸曲線依舊穩,皮電線連一絲毛刺都沒有。

  「有人能證明你整晚都待在公寓裡?鄰居?監控?外賣記錄?」

  「遺憾。公寓隔音還行,隔壁房間是空的。那段時間沒人打擾我,自然也沒留下痕跡。」馬修語氣坦誠。

  測謊儀屏幕上的數據線,像是被焊死在了一個恆定的區間。

  格拉弗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完美得詭異的生理圖譜,手指在文件夾上輕點了兩下:「談談你和卡洛斯探長的關係。你們在案件移交上鬧得不太愉快?據我所知,你對他評價不高,他對你好像也不太感冒。」

  「事實上,我們僅有過一次接觸,通過馬庫斯警督,完全的公事公辦,」馬修的聲線沒有絲毫起伏,綠色和紅色的線條穩穩地前進,「我僅僅是將本該歸反黑緝D科負責的案子由FBI移交給他。

  我對他的專業態度沒什麼敬意,但也僅限於此。」

  皮電線依然光滑,代表心率的藍色線條在預期值範圍內微微波動了一下。

  貝爾蒙特一直緊盯著馬修脖頸的喉結,在提及卡洛斯和對他的評價時,那裡沒有絲毫緊張的上下滑動。

  太穩了。

  他的手指無聲地翻開了藍色文件夾,露出卡洛斯胸口彈孔的特寫照片,視線卻沒有離開馬修的眼睛。

  格拉弗身體向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身前:「所以,當你得知卡洛斯探長以那種方式死在家中時——」

  他故意停頓了一秒,觀察屏幕:「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他跳過了「驚訝」、「懷疑」等常規問法,直指最本能的情感動向。

  「關我屁事。」

  馬修面對馬庫斯可以略過那些試探和彎彎繞繞,但面對LAPD的審查,他不會輕易吐口。

  我們只見過一面,沒有任何矛盾,憑什麼懷疑我?!

  屏幕上代表情緒起伏的皮電線,終於有了一次輕微的抬升,但幅度遠低於典型的欺騙指標,更像是表達煩躁時的正常範圍波動。

  貝爾蒙特翻開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掠過馬修檔案上親屬關係一欄中一行特別的標註:

  父親,陳宇星,卡洛斯舊識,卡洛斯之死可能與此有關。

  面對馬修的反問,他很難向馬修解釋,對他的調查源自LAPD高層的直接授意。

  另一方面,警探局內部,案件的偵破工作也已經走到了死路。

  好消息是,由於那支魯格MarkIV重現,昨天的槍手和擊殺凱文·布勞的槍手至少產生了某種關聯,提供了新的線索。

  壞消息是,對案件的偵破幫助不大,因為擊殺凱文·布勞的槍手他們並沒有更多線索,之前完全是為了結案把鍋扣給了叛逆者。

  隨著叛逆者灰飛煙滅,現在除非他們願意改口,聲稱叛逆者還有一位極其吊爆的餘黨在洛杉磯活動,否則一切都圓不回來。

  現在警局內部的意見也非常分裂。

  一派人主張,三起案件併案偵察,實在不行就抓個叛逆者的倖存者,安到他頭上;一派人認為,可以假設凱文·布勞案後,這支槍通過某種渠道流出,昨天的槍手和凱文·布勞案槍手並非一人,繼續偵察;

  甚至還有些人暗示,可以把這口鍋扣到索諾拉集團頭上,卡洛斯死於販D集團的仇殺,然後把索諾拉集團作為叛逆者的金主之一相關聯。

  這樣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至於證據,至於真相,那不是沒有嗎?!

  這種離譜的說法,眼下竟然越來越顯得合理,並被越來越多的高層所接受,尤其是卡萊克西科爆炸案後,FBI死了兩名探員,還有一名是總部派來負責專案的高級探員。

  怒火滔天的FBI現在勢必要拿索諾拉集團開刀,LAPD搭個順風車,就可以解決眼下的一切麻煩。

  而貝爾蒙特個人,他其實從未放棄過馬修的懷疑。

  作為西洛杉磯聲名顯赫的神探,貝爾蒙特有自己的一套破案方法,相比於通過證據嚴絲合縫地論證作案過程,他更加看重作案動機。

  他有一套自己的「黑盒理論」。

  貝爾蒙特認為,各種意外、偶然、嫌疑人的特殊能力,都可能導致通過證據偵破案件陷入停滯,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把案件分成ABCDE若干個環節,兩個環節之間的過程如果說不通,就用一個黑盒替代,使推理能夠繼續下去。

  馬修作為嫌疑人,除了沒有證據,其他都有。

  格拉弗眼神放空,表情玩味。

  他有他的訴求,身為蘭利的特別探員,他見多了阿美莉卡各類執法機構內部的齪,他這次參與調查一方面是蘭利和LAPD開展合作的交換,另一方面就是為了物色符合他標準的人物。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對馬修這個人本身更感興趣,反而不太關注他是否涉案。

  馬修一句「關我屁事」讓場上沉默了片刻。

  貝爾蒙特翻看著檔案的動作刻意放慢,他抬起眼,看向馬修:「陳宇星,這個名字,你熟悉嗎?」

  馬修笑了,反應曲線呈現符合邏輯的複雜波動:「警督,我尊重您,也請您尊重我,讓我們繞過這些無意義的試探,說出你真正的問題吧。」

  貝爾蒙特不太喜歡這種被對方掌握主動的感覺,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前傾,問出那個關鍵問題:「你的父親十幾年前死於一場幫派火併。據警局記錄,唯一負責通知家屬並處理他身後事的警員,就是卡洛斯探長。」

  他放緩語速,觀察著馬修表情的每一點細微變化:「現在,卡洛斯探長也死了,死在自己的臥室里,被人近距離處決式槍殺。在你看來,這僅僅是巧合嗎?」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它將陳宇星的死、馬修的身份、卡洛斯的身份以及卡洛斯的死亡方式強行聯繫起來,試圖在馬修的心理防線上撬開哪怕一絲裂縫。

  測謊儀嚴陣以待,等待那預期中的、哪怕是極微弱的異常反應。

  格拉弗一直在觀察,他穿著人字拖的腳趾在桌子下微微動了動。

  他經歷過無數審訊,見過太多掩飾的謊言和被戳穿時的慌亂。但馬修的反應太過乾淨,乾淨得像是抹去了所有痕跡。

  這種完美本身就帶著一絲微妙的不自然感,只是目前這絲感覺還不足以支撐任何結論。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沒說話,只是等待著馬修的回答。

  馬修的眼神有了變化,收斂了剛剛的侵略性,仿佛放棄了掌握主動,不願去回想那些沉在心底的記憶:「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但是警督,如果你認為這足以將我與此案掛鉤,那就大錯特錯。陳宇星在我很小時就去世了,關於他的信息,除了檔案里死板的陳述和兒時的模糊記憶,我幾乎一無所知,更不關心。

  「負責處理後事的警員這個身份,也無法讓我對卡洛斯探長本人產生任何特殊的情感,無論是感恩、愛戴還是仇恨。LAPD有上千名警員,每天都會處理無數生離死別。

  「如果僅僅因為某個警員曾處理過我某個親人的身後事,他的死亡就讓我變成嫌疑人,那你們的嫌疑人名單豈不是要涵蓋整個洛杉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向貝爾蒙特和格拉弗:「關於卡洛斯探長的死,我非常遺憾。這顯然是針對執法者的惡劣行徑,影響極其惡劣。從純粹的警務角度來看,我支持也必須支持一切徹底的調查。這也是我出現在這裡,願意接受這種對我個人來說顯得無禮的調查的基礎。

  「若說有什麼額外感受?警員間流傳的義警復仇,這種說法本身就是對執法機構信任基礎的侵蝕。我是一名LAPD警員,只遵循法律和程序正義。」

  屏幕上,代表情緒的皮電線在「義警復仇」這個字眼出現時,終於有了一次較之前略明顯的抬升,隨後又恢復了平穩。

  但這次波動並未超過預設的警告閾值,更接近於一個正直警員對不法行為表達的正常否定反應心率和呼吸依舊穩固地保持在無可指摘的範圍內。

  貝爾蒙特眼神深處的探究欲望並未減弱,但眼前的測謊數據和馬修滴水不漏的應對,已經構築了一道他暫時無法突破的屏障。

  當馬修改變了口吻,以過分正式的言辭對他的問題進行回應時,他已經預感到,今天恐怕很難再有收穫。

  但是最關鍵的問題還是要問的:「馬修警官,假如,我是說假如,是卡洛斯探長導致了你父親的死亡,你會為他復仇嗎?我是說————以動用私刑的方式。」

  「不會,我是阿美莉卡的執法者,我相信法律和正義,」馬修側頭去看測謊儀的屏幕,三色線條顯示他的內心並不像他說得那麼平靜,這當然也是【思維幕牆】編織過的結果,「好吧,這個問題我覺得我沒想好,沒有答案。」

  「感謝你的配合,馬修警官。」貝爾蒙特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的凝重並未散去,語氣卻轉向了例行公事般的結束語,「測謊問詢結束,馬修警官。感謝合作。目前沒有發現可認定為虛假陳述的生理指標異常。你可以去辦理解除連接的手續了。後續如果有其他情況需要了解,我們會再聯繫。」

  他合上了桌上的藍色文件夾,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

  「明白。」

  馬修點頭,任由技術人員上前解開身上那些冰冷的導線。束縛解除後,他站起身,沒有絲毫停留地大步走向門口。

  離開的動作和他進門時一樣從容。

  「格拉弗探員,你有什麼看法?」

  房間裡只剩下貝爾蒙特和格拉弗,他忽然開口問道。

  「完美的戰士,不僅身體素質堪稱完美,心志堅定程度也是我平生僅見,他的身體裡囚禁著一頭野獸,等著撕碎一切阻攔他的目標。」格拉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點白牙,透著股無所謂的痞氣,「如果你關心的是單純的測謊結果,我的結論是一「沒有問題,連異常都正常得沒有一點問題。你能理解?」

  貝爾蒙特沉默著點點頭。

  經過訓練的特工、僱傭兵或者其他特殊職業的人群,並非不能對抗測謊儀,難點不在於讓測謊儀看不透你,而在於給出正確的反應。

  那樣的結果僅能被認定為「可以接受」,但馬修今天的表現,無可指摘,他也只能在調查報告上籤下「沒有嫌疑」。

  但他還是有些不甘,他相信他的直覺,他的理論,他的方法,他不明白這一切為什麼在馬修這裡毫無效果。

  「我還有事,先走。」

  格拉弗起身,拍拍貝爾蒙特的肩膀以示安慰,嚼著不知何時放進嘴裡的口香糖,拉著人字拖離開房間。

  走廊里,馬修倚著窗點上煙,望著窗外的石碑,眼神晦澀難明。

  他願意接受測謊調查當然不是為了什麼IV級防彈授權,而是他要親身碰一碰驅動著這一切背後的力量。

  相比於讓卡洛斯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情報,他認為,逼迫那些人動起來,更符合他做事的方法。

  這一切在他昨晚邁入卡洛斯的臥室之前,甚至在他昨天清晨取出魯格MarkIV的時候,已經計議已定。

  「嗨!馬修警官!」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熱情地打著招呼。

  馬修回身,有點意外又不出意外地發現是剛剛對他測謊的蘭利探員格拉弗。

  他抽著煙,沒有開口,靜靜地等著格拉弗說明來意。

  格拉弗嚼著口香糖,熱情地搭著馬修肩膀問道:「我聽說你是FBI專案組的成員?有沒有興趣參加一個小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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