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體面
體面
「您好,馬修警官,介意拼個桌嗎?」
馬修沒有應聲,甚至沒有抬眼看向來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食物上。
他捏住牛肋排的一端,毫不費力地將其提起,張開嘴就朝最肥厚多汁的部位狠狠咬下。牙齒輕易撕裂了牛肉纖維,發出令人滿足的咀嚼聲。
油脂和特製醬汁瞬間在他嘴角溢出,他卻毫不在意,另一隻手已經抄起叉子,捲起一大坨裹滿了濃郁醬汁和龍蝦碎、雞肉丁的寬麵條,吸溜一聲送入口中。
腮幫子被食物塞得鼓起,他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完全沉浸在味蕾的享受里,仿佛這世間只剩下他、肋排和麵條。
直到口中的食物徹底咽下,馬修才拿起紙巾擦擦嘴角,端起桌上的檸檬水給自己倒了一杯,漱漱口,吐到垃圾桶里,抬眼看向來人。
說話這麼禮貌,來的肯定不是丹吉洛。
馬修的桌邊停著一輛輪椅,一名五十歲左右的黑人老者坐在上面。
老人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肘部微微起球的深灰色羊毛開衫,裡面是件熨燙平整但同樣樸素的卡其色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地繫著。腿上搭著一條薄薄的米白色羊毛毯,邊緣也有些磨損。
他的臉龐圓潤而寬厚,布滿了仿佛總在微笑的皺紋,灰白的頭髮修剪得整齊利落,向後梳得服帖。
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的木質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溫和的淺褐色,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慈祥,仿佛只是路過鄰家後院,看到年輕人正享用午餐。
馬修當然不會誤認為老者真的是恰巧路過的老鄰居,因為在輪椅後面,為老人推著輪椅的,正是丹吉洛。
這位坐著輪椅的老黑人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一滾動60街區的老大,「大煙槍」薩格斯。
馬修沒有搭腔,呷著檸檬水,用眼神示意薩格斯靠過來。
丹吉洛推著薩格斯到了桌邊,薩格斯沉吟著開口:「馬修警官,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誤會————」
「有點膽量,我沒想到你敢來見我。」馬修很不禮貌地打斷了薩格斯。
薩格斯攤手笑笑:「我有什麼不敢的?我是洛杉磯的合法市民,馬修警官這樣的優秀警察是我們的保護神,我為什麼要怕見您?」
馬修咂了咂嘴,品味片刻,放下水杯,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對付面前的肋排和麵條,不再搭理薩格斯。
丹吉洛想要說話,剛有動作,就被薩格斯嚴厲的眼神喝止,訕訕後退半步,繼續乖乖扶著輪椅扶手。
薩格斯不慌不忙地在懷裡摸索著,掏出一枚陳舊的木質菸斗,深色的木質表面布滿了歲月摩挲出的油潤光澤,斗缽邊緣甚至能看到一處用銀箍小心修補過的裂痕。
丹吉洛趕忙遞上一個皮製菸袋,解開繫繩,攤放在薩格斯膝上。
薩格斯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菸草,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揉搓著,仿佛在感受菸草的乾濕和質地,然後才將其輕輕壓入斗缽。
這動作他重複了數次,每一次都十分專注,不緊不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節奏里,將菸草一層層壓實。
馬修就只顧狼吞虎咽,對薩格斯裝腔作勢的做派沒有半點興趣。
填裝完畢,薩格斯用指肚輕輕抹平斗口。接著,他又掏出一個老式的黃銅火機,擦燃一簇藍色的火苗。
他沒有立刻去點菸斗,而是將火苗湊近斗缽,卻不接觸,讓火焰的熱量先烘烤著菸草的表面。
他微微低頭,臉頰的皺紋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深。幾秒鐘後,他才將火焰正式引向菸草,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腮幫微微凹陷。
「呼」
薩格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口腔中盤旋片刻,才緩緩從鼻腔和嘴角逸出。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藏在老式鏡片後的淺褐色眼睛,平靜地越過煙霧,落在馬修身上O
馬修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但並未停止。
他依舊撕咬著肋排,每一次牙齒合攏,都像磨盤碾碎骨節,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
他像一頭正在進食的猛獸,卻不知面前這些食物能否填滿他的胃口。
兩個盤子乾乾淨淨,馬修放下刀叉,咕咚咕咚灌下一整杯檸檬水,打了個飽嗝。
「廢話就不說了,昨晚的事,你打算怎麼交代?」馬修再次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沉寂。
薩格斯臉上始終保持著溫和的笑意:「雖然我沒聽懂馬修警官指的是哪件事,但是我們街區的居民一向尊重您,您需要什麼交代,我們就給您什麼交代。」
馬修嗤笑一聲:「那你去自首吧。」
「咳咳,」薩格斯被煙霧嗆到,丹吉洛趕緊過來輕拍他的背部,薩格斯擺手示意沒事,而後失笑道,「我剛才說過,我是合法市民,我沒違法,怎麼自首?」
「那你今天找我幹什麼來了?炫耀你的老菸斗?」馬修抱著胳膊,冷聲道。
「解決誤會。」薩格斯磕磕菸灰,誠懇地說道,「說出來您可能不信,其實我比誰都厭惡幫派。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個移民組成的國度,留給我的族裔的機會太少了,我們從小就在底層廝混,幫派就是我們能看到的唯一的向上的通路。
「像年輕的我,像丹吉洛,像現在街區許許多多年紀更小的孩子,他們沒有別的出路,沒有選擇!」
薩格斯靠在輪椅背上,長出一口氣:「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我出頭了,但是我不想孩子們永遠都像我一樣,這些年,我一直努力擺脫60街身上的幫派標籤,我們砍掉了所有的草藥業務,嚴格約束孩子們不要參與暴力犯罪,但「這麼多人,總是要吃飯的,而我們能夠選擇的工作很少。我們只能幫那些大人物們跑跑腿,撿拾一點剩飯果腹。
「這其中,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行徑遊走在法律邊緣,但我向您保證,我們60街已經徹底遠離傳統幫派的惡性犯罪。」
馬修嘲諷道:「販賣人口不算惡性犯罪是吧?強迫女孩接客不算惡性犯罪是吧?你踏馬別告訴我,昨晚那個東歐女孩是自願的!」
「我說過了,是誤會。」薩格斯深深嘆息,「我們確實和歐洲有一些業務,但是我們招募的都是自願來工作的女孩。我也沒想到,歐洲那邊會綁人過來,下面的孩子被矇騙,就把人收了。
「我們願意付出令您滿意的代價——
薩格斯說著,再次在懷裡摸索一陣,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向馬修推了過去。
咄!
一聲悶響,馬修遽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餐刀,手起刀落,將薩格斯推了一半的右手直接釘在餐桌上!
「啊!呃————」
薩格斯終於無法再保持淡定的模樣,驚呼一聲,臉上的皺紋因為痛楚而擠向一處,但是他又很快將這聲痛呼壓下,變成喉間斷續的悶響,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的丹吉洛。
「您————您滿意了嗎?」薩格斯足足過了數秒,才重新開口,豆大的汗珠不斷淌下,將他的襯衫衣領濡濕。
「滿意?」馬修站起身,將餐費壓在盤子下面,「既然你非得嘴硬,我就先收一點利息。」
他整整外套,瀟灑地走向他的眼鏡王蛇,只留下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我最討厭別人跟我裝體面,你這麼愛裝,最好做好不體面的思想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