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捨五入等於不用吃藥
禁止病人進入，實質上就是禁止高夔進入。
這家心理研究中心的病人，除高夔外，其餘所有人都是卡塞爾學院執行部的混血種，過去四年，他們一直在奉昂熱校長的命令，監視高夔，陪他演戲。
古德里安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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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室並不算大，有一個校工假扮的員工在值班。七八個貨架上擺放著常見的精神類藥物，所有的藥物全部貨真價實。
財大氣粗的卡塞爾學院，為了執行昂熱校長的命令，真的動用關係在華夏的這座濱海小城建立了一座精神病醫院。
醫藥室最里側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鐵門，那裡才是這家精神病院最重要的地方。
四人拉開小鐵門邁入其中，狹窄逼仄的室內空間豁然開朗……
嗯，嚴格來說也不算太過開闊，小鐵門內的房間雜亂地擺放著一堆文檔，中央是一個碩大的液晶顯示屏，大顯示屏又分成八八六十四個小屏。
高夔租住的小平房、仕蘭中學高夔的教室、從高夔家到仕蘭中學沿途的十字路口……
他們在所有高夔經常活動的地點都安裝了監控，除此之外還有三支由執行部成員領銜的小隊，三班倒地監視、追蹤高夔。
他們當然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做，就把一個潛在的高危混血种放出精神病院。
富山雅史從房間角落的酒櫃中掏出半瓶紅酒，哼著輕快的昭和小調，拿出四個高腳杯，給所有人都倒了半杯。
葉勝和酒德亞紀也從冰箱裡拿出上午沒吃完的炒餅絲，分成4份放入微波爐中加熱。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瓶應該是我們上次沒喝完的法國瑪歌酒莊00年的干紅，那一年法國葡萄生長得尤其好。」
古德里安院長坐到監控旁的長桌前，挺拔的鼻子微微翕動，說：「上次你開這瓶酒的時候，應該是在高夔第三次發病前。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你言之鑿鑿地說高夔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要開瓶紅酒慶祝一下。
事後沒隔幾天，我們的北齊皇子高夔就成了日本男高櫻滿集，還多了個不存在的女友楪祈。」
北齊皇子，是古德里安等人對高夔身世的一種調侃。
別烏鴉嘴！
富山雅史端著高腳杯走到長桌前坐下，把其中一個酒杯推給古德里安教授，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輕鬆。
「這次跟上次不一樣，我願意用我從業十幾年的名譽擔保，我們的北齊皇子這次是真的痊癒了。
即便他還有什麼精神不正常的地方，那也只是混血種常見的心理疾病與特徵，無足輕重。」
混血種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疾病，只是高夔之前的症狀尤其嚴重，到了瀕臨崩潰的程度。
葉勝和酒德亞紀把剛加熱好的廉價炒餅絲端到古德里安院長和富山雅史主任面前，坐到長桌前加入討論。
「可是富山老師，我看他的病情好像很嚴重，而且他最後回答你問題的時候，看上去明顯撒了謊。
他說他並不是很堅信自己幻想的東西，可我看他剛才的眼神，明明就對某些東西十分篤定。
這發病的跡象很明顯啊，您怎麼能就這麼讓他離開呢？」
葉勝眼神憂慮百思不得其解。
高夔以為他的謊言騙過了所有人，實際誰都沒有騙到，包括剛加入執行部實習的葉勝和酒德亞紀這兩個小年輕。
他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
「這次不一樣，正是因為他十分篤定且堅信，才證明他的精神狀態很正常！」
富山雅史拋出一個振聾發聵的觀點，品一口名貴的高檔紅酒又往嘴裡胡亂塞一筷子炒餅絲，咀嚼著給眾人解釋。
「他提到了龍族、混血種、言靈，如果普通人提到這些東西並無比堅信，那必然是精神錯亂無疑。
但高夔是混血種，是校長口中疑似血統超過A級的高等混血種，是血統最早能追溯到華夏一千五百年前北齊高氏的高等混血種。
一般的混血種，需要被言靈·皇帝呼喚，精神與龍文發生共鳴才會產生靈視。
但血統高到高夔這種程度，即便不經言靈·皇帝呼喚，亦有很大可能自發產生靈視，看到種種不可思議的景象。
所以高夔這次不是發病，而是自發產生了靈視，他的血統很快就會覺醒。
他之所以無比篤信，正是因為龍族、混血種這些信息並非之前的幻想，而是他通過靈視看到的景象！」
透了，完全透了。
古德里安院長、葉勝、酒德亞紀都不是愚笨的人，身為混血種，他們的思維能力遠超常人。
被富山雅史這麼一說，幾人自然是一點就透，順著靈視這個點以及高夔的說辭，發散思維補充更多的細節。
「所謂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魂穿，不過是突然見到世界真實一面，下意識產生的抗拒心理與不真實感。
當初你們初次產生靈視，看到真實世界冰山一角的時候，也產生了近似於穿越的夢幻感吧？」
葉勝與酒德亞紀微微點頭，確實是這樣。
突然間知道自己異於常人身為龍族血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龍族這種幻想生物和混血種，十幾年來建立的人生觀世界觀宛若雙子大廈轟然倒塌……
懷疑自己、否定世界是很正常的心理活動。
富山雅史語速飛快，繼續解析高夔的思維：「認為世界是一本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書中寫好的故事，這也是很正常的胡思亂想，或許很亂，但完全無足輕重。
判斷一個人精神狀態是否正常，並非是看他都胡思亂想了什麼，而是他能否分清真實與幻想。
以我多年的從業經驗，能夠清楚看出，高夔對這次的幻想肯定了一部分，又否定了一部分。
肯定的那部分不需多說，自然是因為靈視看到的不可思議的景象。否定的、能分析出是幻想的那部分，自然是自認為是穿越者、世界是一本書的那部分。
他能判斷出這種想法是假的，那就不算是發病，他現在無比正常。」
「他說故事裡有楚子航、路明非這兩個角色又怎麼說？」不太清楚高夔交際圈的酒德亞紀發問。
「楚子航是他的同班同學，路明非是他們學校里，比他低一年級的某個學生。」
早就把仕蘭中學高中部、初中部所有學生名字背下的古德里安教授語氣輕快地查漏補缺。
「可能是這兩個學生有什麼吸引到高夔的地方，他才把這兩個學生融入到了幻想中，就像大多數人做夢那樣。
故事裡的卡塞爾學院也是同理，我們當初建這座精神病院的時候用的就是卡塞爾這個名字。
他產生卡塞爾屠龍學校的幻想，也只是很正常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畢竟人類無法想像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混血種也是如此，我們在幻想、做夢的時候，不都是拿自身身邊的人或事物做素材嗎？
這只是一次誤打誤撞罷了。」
「那首叫《煙花易冷》的歌又怎麼說，我可不記得周杰倫有過這麼一部作品，事實上我剛才查了，全世界都沒有這麼一首歌。」
葉勝放下手機，這是唯一對不上的地方。
「天才，他是毫無疑問的天才！」
古德里安院長兩手一拍，語氣越發輕快與歡喜，不假思索地解釋：「混血種的天分並非單純體現在體魄、言靈上。
事實上，混血種相較於普通人的天分，體現在方方面面，在歷史留下名篇巨著的藝術家，絕大多數都身懷龍族血統。
譬如說，6歲創作交響曲，8歲完成奏鳴曲，11歲寫出第一部歌劇的莫扎特。
高夔是血統有可能超越A級的混血種，即便血統還沒有真正甦醒，但突然迸發靈感創作出一首流行歌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這份靈感產生的時間與靈視太過接近，並且這首歌的曲風近似於周杰倫，可能靈感正是源自於周杰倫的古風歌曲，才讓他下意識認為是另一個世界的周杰倫的作品。」
對上了，全部都對上了！
幾人一番討論捋清楚所有細節，盡皆恍然大悟。
「高夔的精神狀態趨於穩定，心理疾病得到有效控制，目前除去偶爾的幻聽、失眠、思維奔逸、精神渙散外，已與常人無異。」
富山雅史做出最後的總結：「就目前來說，說高夔是個正常人肯定是言過其實的，但說他是個正常的混血種，則一點也不為過。
混血種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心理問題，只要在可控範圍內就不需過多關注。」
古德里安等人微微頷首，對富山雅史的結論表示贊同。
心理不正常？
心理不正常就對了！
卡塞爾哪個混血種的精神狀態是完全正常的？
執行部、裝備部、校長昂熱……整個卡塞爾，絕大多混血種都算得上是常人眼裡的瘋子。
不發瘋，又怎麼敢與龍共舞？
精神狀態在卡塞爾並非什麼太敏感的問題，不像是血統臨界點，後者但凡有丁點失控的跡象就會被學校重點管控。
高夔只是之前精神狀態太不正常了一些，他的血統反倒挺穩定，至少校長說高夔的血統很穩定。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的任務終於要結束，再過不久，我們就能把高夔招進卡塞爾？」
古德里安教授熱淚盈眶，雙手微微顫抖。
4年，我等了整整4年，你知道我這4年是怎麼過的嗎？
常駐FZ市肯定不至於，但古德里安教授四年來，也是經常在美國芝加哥與華夏FZ市兩地之間來回飛。
在卡塞爾教導完芬格爾那豬狗不如的孽畜，馬上就被昂熱校長用治好了高夔讓你當他老師這句話吊著，馬不停蹄地飛到這邊，帶著一隊扮演精神病的執行部成員，陪高夔這個真正的精神病演戲。
四年，整整四年，我古德里安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再繼續耗下去，高夔的精神病能不能控制住還兩說，古德里安覺得，他肯定要被折磨出精神病了。
富山雅史稍作思索，給了古德里安教授一個肯定的回答：「理論上來說，是的。
高夔現在精神狀態趨於穩定，又開啟了靈視，並且馬上就要高中畢業，我們向昂熱校長匯報完工作後，就可以著手準備招攬高夔的相關事宜了。」
「啊哈哈哈，成了，我古德里安終於要成終身教授了！」
古德里安教授灌下半杯紅酒，像《花樣年華》里的張國榮那般，扭動高大的身體，在擺滿檔案與電腦的監控室跳起輕快的探戈。
他如釋重負地狂笑，笑著笑著淚水就流了下來。
扭完幾步，古德里安很快忙碌了起來，寫遞交給昂熱校長的報告書、規劃高夔入校後的培養計劃、最好再讓芬格爾那孽畜給他師弟介紹一個貼心知冷暖的女朋友，精神病人需要關愛……
富山雅史三人看向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神多有憐憫，攤上芬格爾這麼一頭孽畜，也真是苦了古德里安教授。
稍作傷春悲秋，三人馬上湊過去給古德里安教授幫忙。
另外一邊，高夔也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平房。
孤兒院基本只會撫養孤兒到14歲，14歲後就會安排幫助孤兒獨立的長期方案。巧合的是，高夔是快14歲時確診精神病的。
他幾乎是無縫銜接從孤兒院搬到精神病院。
在卡塞爾心理研究中心住了幾個月，初次發病得到控制後高夔就搬了出來，繼續上學，這間平房就是古德里安院長他們幫他租的。
當然，之後的二進宮、三進宮、四進宮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多數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會變得不注重衛生，高夔算是例外。
二十平不到的小平房裡擺放著微波爐、單人床、二手冰箱、一台保養的很好很好的蘋果MacBook等家具電器，大體上還算整潔。
那台蘋果的MacBook與房間中的其他老舊廉價家具電器顯得格格不入，06年首發時一千多美元起步的售價，不該是高夔消費得起的電子產品。
可這台電腦在06年時就莫名其妙出現在了他的家裡，似乎是某個人送給他的臨別禮物。
會有人送給他這麼昂貴的禮物呢？
高夔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了，至少古德里安院長說不是他們。
收起衣架上漿洗到有些褪色的襯衫、長褲，從冰箱裡取出雞蛋、大蔥、掛麵，簡單做了一份雞蛋掛麵當做晚飯。
簡單吃完晚飯，刷洗完畢後高夔就打算睡覺，明天還要上課，為了確保學習效率做最後的高考衝刺，他必須儘可能保證自己得到充足的睡眠。
儘管現在才18點鐘不到，可是高夔不敢保證，半夜他會不會又突然幻聽、幻視、失眠，還是早點睡比較好。
睡之前，當然要吃藥，之前的每天都是如此。
高夔呆坐在單人床上，凝望著床頭柜上的瓶瓶罐罐，眼神呆滯，他真的要吃藥嗎？
富山雅史主任說，這些藥能幫助他抑制大腦活動、穩定精神狀態，需要長期吃、按天吃，過去他出院後，也確實都老老實實地按天吃藥。
可他現在基本痊癒了啊，除去沒辦法根治的幻聽、失眠、思維渙散、思維奔逸，已經基本是個正常人。
基本正常還需要吃藥嗎？或許吧，但肯定要看情況降低藥量。
另外，老話說得好是藥三分毒，萬一吃多了藥，把已經基本痊癒的腦子又吃壞了怎麼辦？
所以還得再降一部分藥量。
最後，這藥是抑制腦神經活動的，他現在可全靠不時從腦子裡迸出來的前世記憶過活。
記得的歌詞都錄入到了電腦里，曲調也哼唱著錄了下來，等著以後學會樂理譜寫成樂曲。
可是還不夠。
想成名，想做大明星，還得更多更多歌曲才行，他還需要更多的前世記憶，更多的歌曲才行。
前世記憶是突然蹦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哪天又會蹦出來一些，萬一吃多了藥以後蹦不出來怎麼辦？
所以還是得再降一些藥量。
連降三次，四捨五入就等於不用吃藥了，高夔認為他的邏輯很合理。
心下做出判斷，高夔收回目光，轉過身倒頭就睡。
精神病院監控室，古德里安教授四人還在忙碌著寫報告這件事，誰也沒有關注到，高夔今天根本就沒有吃藥。
過去兩年，發病時另說，沒發病時高夔都是老老實實按天吃藥的，他比所有人都痛恨自己的精神病。
久而久之，古德里安教授等人對高夔有沒有吃藥，也就不像最初那麼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