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素描的筆尖


  早餐的陽光還未散盡,梧桐葉尖的水珠也剛剛乾透,上午八點鐘聲敲響,的大課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王鑫抱著剛發的厚厚教材,跟在劉新成三人後面,在階梯教室偏後的區域找到了連排空位。

  剛坐下沒兩分鐘,王鑫的目光就在前排掃視著。很快,他就在靠窗那一列的前幾排,看到了葛芸汐安靜的後腦勺。她依舊是簡單的T恤外搭一件薄針織開衫,清晨的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照進來,給她周圍的空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她正微微低著頭,似乎在預習課本內容,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後頸。

  王鑫的心微微跳快了一拍。雖然隔著好幾排座位,但能看到她,知道她就坐在同一個教室里,空氣里仿佛就多了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同學們,請把教材翻到導論部分。」講台上,頭髮花白、帶著厚厚老花鏡的馬教授聲音洪亮地開了腔。這位教授以嚴謹和偶爾迸發的冷幽默著稱,但課程內容本身卻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

  王鑫趕緊收回心神,翻開嶄新的教材。墨香撲面而來,紙頁上密密麻麻的鉛字,標題如「物質與意識」、「實踐與認識」、「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看得他一陣眼暈。高中那點淺薄的政治知識基礎,在這大部頭理論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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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的聲音抑揚頓挫,邏輯嚴密,引經據典。王鑫一開始還能勉強跟上思路,但隨著幾個繞口令般的哲學概念和複雜的推導過程砸下來,「唯物主義」、「辯證法」、「異化勞動」……他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眼皮漸漸有些發沉。他努力瞪大眼睛,試圖從教授揮舞教鞭的動作中汲取理解的能量,效果甚微。

  前排靠窗的位置,葛芸汐聽得很專注。她偶爾低頭在課本上劃下重點,遇到需要補充的地方,便拿出一個淺黃色的筆記本,用一支削得尖細的鉛筆,快速地記錄著。她的坐姿一直很端正,背脊挺直,神情平靜,仿佛講台上那些晦澀的概念在她聽來並沒有太大的阻礙。

  課間休息的鈴聲如同救命的福音。教室里頓時熱鬧起來,上廁所的、出去透氣的、聊天的聲音嘈雜起來。

  「老大,聽得咋樣?我感覺我腦子快被馬老爺子給『異化』了!」劉新成趴在桌子上哀嚎。

  「別說那『異化勞動』了,我到現在還沒繞明白什麼是『辯證統一』呢…」楊宇也是一臉苦相。

  王鑫吐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真夠燒腦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靠窗的位置。

  葛芸汐正和坐在她旁邊的一位同系女生低聲說著什麼,眼神裡帶著些認真。那位女生愁眉苦臉地聽著,似乎是在請教某個概念。葛芸汐微微側著頭,用筆在筆記本上點了點,輕聲解釋著。她的側臉在陽光勾勒下顯得格外柔和而專注。

  王鑫看著,心裡那點被馬原碾壓的煩躁奇異地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種小小的、帶著點距離感的欣賞。她的世界似乎總是那麼清晰而有條理,無論是畫畫,還是這些艱深的哲學理論。

  後半節課在王鑫持續的腦子混沌中滑過。當教授宣布下課時,教室里立刻響起一片椅子挪動和書本合上的嘩啦聲,學生們魚貫而出,像被放出籠的小鳥。

  中午和王浩他們一起在食堂吃過午飯,王鑫下午沒有排課。劉新成喊著去球場打球,楊宇要去圖書館查資料。王鑫想起葛芸汐昨晚提到下午的藝術史課程,腳步一頓。

  「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他對另外三人說。

  「嘖,老大,你這『有點事』,肯定又是去找嫂子交流『藝術』吧?」劉新成擠眉弄眼。

  王鑫笑罵著給了他一拳,沒否認,轉身朝著藝術系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那條路要繞過思源湖,湖邊新栽了一些蘆葦和鳶尾,秋日微風吹過湖面,帶著水氣,清新怡人。

  藝術系的大樓風格獨特,採光極好。找到葛芸汐下午上課的大教室並不難。王鑫沒有進去,只是在教室後門虛掩的縫隙外站定。

  裡面正在進行一堂素描課。年輕的助教正在模特台前擺弄著一組靜物——一個缺了口的陶罐、幾片枯葉、一串皺巴巴的葡萄。陽光從天窗傾瀉而下,給這些尋常之物鍍上了一層奇異的光影。

  教室里很安靜,只聽見鉛筆划過素描紙發出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二十幾個藝術系的學生散坐在各自的位置,對著畫板凝神創作。

  王鑫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她的位置靠窗,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微微垂著頭,手臂規律地移動著,鉛筆在紙上留下流暢的線條。她身姿挺拔,神情極其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她、畫板和她筆下正在被光影一點點塑造出來的物體。

  王鑫靜靜地站在門外,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看著那個被陽光勾勒出金色輪廓的身影,看著她沉浸在藝術世界裡的那份心無旁騖,看著鉛筆尖在她白皙的手指間靈巧地跳躍。

  窗外的思源湖波光粼粼,映著藍天白雲。樓道里偶爾有學生抱著畫材輕聲走過。王鑫靠在後門邊的牆上,感覺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也很純粹。那些燒腦的馬原概念、生活中的瑣碎紛擾,似乎都被這靜室里沙沙的筆觸聲和那個專注的背影隔絕在外。

  他甚至能看到葛芸汐畫筆下流淌出的線條在紙上構築形態的過程,光影明暗在她指尖下逐漸分明。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魅力,來自對一件熱愛事物的純粹投入。王鑫忽然覺得,這樣遠遠地看著她畫畫,也是一種很獨特的享受,帶著一種沉靜的歡喜。

  不知過了多久,助教拍了拍手:「好,同學們,今天就到這裡。下周帶上畫板,我們去梧桐大道寫生。」教室里響起一陣收拾畫筆和畫板的聲音。

  王鑫這才輕輕退後一步,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教室門開了。葛芸汐背著她的畫板包,和其他學生一起走了出來。她似乎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靠在牆邊的王鑫。

  直到王鑫向前迎了兩步,喚了一聲:「葛芸汐。」

  她聞聲抬起頭,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陽光恰好落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尖上沾了一小塊小小的鉛筆灰,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這點小小的痕跡,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反而增添了幾分奇妙的煙火氣和可愛。

  「你怎麼在這?」她的聲音帶著些微的訝異。

  「下午沒課,正好走過來,聽到裡面有素描課的動靜。」王鑫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思源湖,「想著這邊風景好,順便過來看看。」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她鼻尖那點鉛筆灰,心裡某個角落莫名地軟了一下。

  葛芸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她抬手,用指背很自然地蹭了蹭鼻子側邊,恰好把那點鉛筆灰抹掉了。動作自然得就像拂去塵埃一樣簡單。

  「新開的課,在練習靜物光影。」她簡單地解釋了一句,語氣依舊平靜。但王鑫似乎感覺,她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不再是教室里那種純粹的專注狀態,而是多了一點面對他時才有的、很淡很淡的放鬆。

  「梧桐大道寫生啊,」王鑫想起助教的話,笑道,「那風景畫出來一定很好看。你們…還會在大道中心支畫板?」

  「嗯,主要畫梧桐葉形態和光影變化。」葛芸汐點點頭,走出教學樓,迎面而來的秋風吹拂著她的頭髮。

  兩人很自然地並肩沿著思源湖畔往回走。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周圍是抱著畫架聊著藝術話題的學生,遠處教學樓的紅磚牆在綠樹掩映下格外寧靜。

  「馬原課…」王鑫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口,帶著點苦惱的笑意,「真的很艱深,感覺有點聽不懂。」

  葛芸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有點意外。她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概念抽象,」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微風裡很清晰,「用身邊事物去印證,會好理解一點。比如『物質決定意識』,今天的湖光,你看到的具體形狀、顏色、水紋,就是物質,你心裡覺得『美』,這是意識。湖水沒變,你情緒不同時,看它的感覺可能也不同,這就有點像『意識的反作用』。」她難得說了一段比較長的話,語調平緩,卻像打開了一條清晰的路徑,把那些飄在雲端的術語拉到了眼前具體的一湖秋光上。

  王鑫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哎?有道理!感覺好像一下子不那麼虛了!」他忍不住偏過頭看向葛芸汐。陽光映照下,她白皙的側臉泛著柔和的光澤,眼神清澈見底。這一刻的王鑫,看著她認真解釋的樣子,再聯想到她在素描課上那專注的模樣,一個念頭如同被風吹亮的火苗,在心裡猝不及防地「騰」了一下——他好想親眼看看她筆下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心跳莫名加快,手指在褲兜邊緣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王鑫幾乎沒怎麼細想,那個一直蠢蠢欲動的念頭就脫口而出,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比平時要輕了幾分:

  「那個……你下周在梧桐大道寫生的時候,我可以……在旁邊看看你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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