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弦上的琴鍵與邀約

  葛芸汐的畫被王鑫珍而重之地接在手中，那專注而真摯的讚嘆，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沉靜的眸子裡掠起微不可察的漣漪。秋風卷過，幾片金色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王鑫捧著那張素描，如同捧著剛拆封的珍寶，目光在那流暢的線條和精妙的光影間流連忘返，嘴裡還在笨拙卻熱烈地重複著：「真的特別好！這樹的感覺，就像活了一樣……」

  葛芸汐已默默將畫架收起，背好畫板包，目光落在他幾乎要黏在畫紙上的臉龐，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王鑫的滔滔不絕：「只是一幅習作。」

  「習作也這麼好！」王鑫立刻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他將畫紙小心翼翼地遞還回去，手指仿佛還殘留著紙張微糙的觸感和石墨的清涼氣息。

  葛芸汐伸手接過，動作依舊平靜無波，只是將畫紙輕巧地捲起，收進包里的畫筒中。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枝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走吧？」王鑫看著她收好，心情大好地提議。秋風送爽，金黃的落葉在腳下鋪陳，沿著這鋪滿秋意的大道並肩而行，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嗯。」葛芸汐微微頷首。

  兩人踏著沙沙作響的落葉，漫無目的地朝著西區宿舍的方向緩步前行。午後的梧桐大道比上課時清靜許多，行人寥寥，偶爾有騎著單車的同學掠過，留下清脆的鈴聲。金色的光影在兩人身上跳躍流轉。空氣里是落葉乾燥的清香和遠處桂花的甜意，王鑫能清晰地聞到身邊人身上淡淡的、類似松節油混合了紙張的味道，一種獨屬於她的氣息。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卻並非尷尬。經歷了剛才那短暫的「畫中世界」的分享，這份沉靜顯得格外妥帖。王鑫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目光偶爾掠過葛芸汐安靜的側影，腦海里還在回放著她執筆作畫時那份忘我的神韻。他此刻的心情，如同被溫暖的秋陽熨過，舒展而踏實。

  走了一段，繞過一道栽滿冬青的彎角，前方思源湖畔的音樂練習室傳來隱隱的樂聲。聲音不大，時斷時續，像湖面跳躍的波光，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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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鑫正欣賞著湖面景色，不經意間，注意到身邊葛芸汐的腳步似乎變得有些遲緩。她的目光不再是隨意地落在湖光山色上，而是微微偏移，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投向湖畔那一排設計現代、玻璃幕牆通透明亮的音樂練習室方向。那專注而略帶探尋的眼神，與她剛剛觀察梧桐枝杈時，竟有幾分相似。

  練習室里傳出的旋律恰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清泉滑過卵石，帶著一種清冷的流暢感，又蘊含著複雜的情緒，高音如同陽光刺破雲層，低音則沉靜如深潭。王鑫對古典音樂所知甚少，只覺得這琴聲乾淨好聽，帶著一種能讓人心緒沉澱的力量。他側頭看向葛芸汐。

  她的腳步徹底停下了。就站在湖畔的小徑上，離音樂練習室還有幾十米距離。她的頭微微偏向樂聲傳來的方向，眼神凝注，整個人仿佛被凍結在這流動的琴音里，只有長睫毛在陽光里，隨著某個音符的轉折而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秋風拂過她米白色毛衣的下擺，掠起她耳畔幾縷柔軟的髮絲，她似乎渾然未覺。

  那份投入，那份被音樂完全吸引的全神貫注，王鑫只在畫室里見過。他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同樣聆聽著風中零散的樂聲，觀察著她被琴音浸染的、異樣專注的側顏。此刻的她，仿佛獨自站在一個透明的、由音符編織成的世界裡。

  良久，直到那段起伏的樂章在高處一個短暫的休止符後告一段落，練習室的燈光似乎也從某扇窗戶後熄滅了。湖邊的風似乎也大了一些，吹得兩人衣袂輕擺。葛芸汐的眼神才緩緩從那排練習室的方向挪開，輕輕眨了下眼睛，像從一場短暫的幻境中醒轉。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仿佛重新感知到了湖畔清洌的空氣。

  「是蕭邦的《夜曲》。」她轉過頭，聲音比平時似乎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味，更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解釋了一句，「OP.9, No.2。」

  「啊？」王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對樂理一竅不通，但這不妨礙他察覺到葛芸汐語氣里那不同於往常的關注點，立刻追問道，「你喜歡這個曲子？」

  葛芸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被風卷皺的雲影。沉默了幾秒，才淡淡地說：「音色處理很乾淨。」

  她的目光在王鑫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似乎沉澱了下去，又有什麼東西浮了上來，帶著一點難得的……猶豫？或者說，是比平日裡更清晰一點的主動意願。

  她稍稍轉回身，面向王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吐露出來：

  「下周末晚上七點，藝術館音樂廳，音樂學院有場新生演奏會，主題里包含蕭邦的夜曲系列。」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望著王鑫，像是等待他消化這個信息，「我……訂了兩張票。你有空的話，一起嗎？」

  秋風突然捲起腳邊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撲簌簌滾過。王鑫只覺得胸腔里那顆剛剛在畫前還平穩跳動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地擂動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蓋過了周圍所有其他聲音。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葛芸汐被秋風吹拂、神情依舊平靜卻無比認真的臉。邀請？是她主動的邀請？去聽……演奏會？還是蕭邦？

  巨大的驚喜如同深秋的陽光，瞬間將他籠罩、穿透。他甚至感覺陽光有些晃眼，幾乎要眩暈過去。笑容不受控制地在他臉上綻開，無比燦爛，像個第一次收到心愛糖果的孩子。他幾乎是立刻就點頭，聲音因為驚喜而帶著一點急促：

  「有空！當然有空！」他生怕她反悔似的，語氣斬釘截鐵，「下周末是吧？晚上七點！沒問題！一定到！」

  葛芸汐看著他毫不掩飾的興奮反應，看著他那張陽光開朗的臉上飛揚的神采，眼神似乎又柔和了微乎其微的一度。她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鋪滿落葉的道路前方。

  「走吧。」她說。聲音依舊淡淡的，卻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約定，透著一絲極淡的、放鬆的意味。

  「好！好！」王鑫連忙應著，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側，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心底是翻騰的、難以名狀的喜悅和激動。音樂會！蕭邦的夜曲！和她一起！

  腳下的梧桐落葉沙沙作響，思源湖的波光在遠處蕩漾。王鑫覺得，這深秋午後鋪滿陽光的小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柔軟的心弦上，而那弦上跳動的，是剛剛驚鴻一瞥、又將在下周末變得完整的《夜曲》旋律，更是身邊人那一聲平靜邀請的回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