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在地獄裡仰望天堂


  訂婚宴過後,葉修陪著張睿知母女在無溪盤桓了幾日。『黎園』每天門庭若市,前來拜訪的客人非富即貴,皆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田七簡直成了葉修門下最忠誠的小狗狗,每天準時前來報到,幫助葉修迎來送往,殷勤地不得了。

  黎家族人更是不拿自己當外人,天天往『黎園』跑,生怕落後一步,被其他族人搶了先。

  黎宛華並沒有徹底原諒他們。但表面上的客套還是要維持的。態度若即若離,不遠不近,讓他們感受到彼此之間的那種疏離感。

  祖宅歸還之事,自然是提都不敢提了。只要黎宛華母女不把他們趕出去,那就謝天謝地了。

  訂婚宴的第三天,『黎園』來了個不速之客。

  黎宛華的前夫,張睿知的父親,張致遠。

  在大門口,田七的手下便攔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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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誰?這裡是私人住宅,不要亂闖。」

  這老頭兩鬢斑白,臉上雕刻著歲月的痕跡,個子很高,身形略微有些佝僂,衣著敝舊,卻漿洗地很乾淨。

  年輕時應該是個大帥鍋,但看他眉宇間那個深深的『川』字,以及一臉的皺紋,應該是被生活壓彎了腰。

  手裡還拎著個洗得泛白的帆布包,腳蹬解放鞋,神情中帶著幾分拘謹。

  「我是睿知的父親張致遠,麻煩諸位幫忙通報一聲。」老爺子看上去窮苦,言辭卻不粗陋。

  「睿知是誰?」其中一個小伙子愕然。

  「就是葉先生的未婚妻,快點去通傳,廢特麼什麼話。」旁邊的小頭目給了他一腳。

  那小子屁顛屁顛地進去稟報。

  張睿知沒敢告訴母親,拉著葉修一起出來。

  望著父親的模樣,張睿知頓時呆了。

  面前這個頭髮花白,一臉愁苦的老人,就是當年那個高大英俊,風度翩翩的父親?

  葉修打量了一下自己這個便宜老岳父,總算知道張老師的高顏值是來自哪兒了。父母都這麼好看,她就是隨便長長,也是一等一的美女。

  不過,老張的生活看來過得不太好啊。

  「女兒……」張致遠上前一步,想去抓女兒的手,卻又不敢,只是在空中徒勞地伸著,兩行熱淚,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

  「你來做什麼?」張睿知強忍心酸,板著臉。

  父親自從離婚之後,和另外一個女人雙宿雙飛,兩家人早就斷了聯繫。她沒那麼容易就原諒他。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聽說你訂婚了……爸爸很高興,這些年來,為你攢了些嫁妝,特地來送給你。」張致遠將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遞過來,哽咽道:「爸爸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不缺這點錢,但這是爸爸的一點心意,希望你能接受。」

  張睿知不想要,但葉修伸手接了過來。

  「叔叔你好,我是葉修。」

  「你……你好。」張致遠的手下意識地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敢伸出來和葉修握手。

  無溪市這兩天傳瘋了,說女兒嫁了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連市府的大Boss都前來示好。

  如果不是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他還不知道女兒已經訂婚了呢。

  這個小伙子……看上去器宇軒昂,的確非同凡響。

  就是太帥了點,女人緣應該不錯,以後可能會有點煩惱。

  「我……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年輕的時候犯渾,離開了她們母女,睿知從小就在單親家庭長大,對於婚姻,她可能會有一點恐懼。希望你能好好對她,讓她重新找回這方面的信心。」張致遠握著葉修的手,老淚縱橫。

  「放心吧叔叔,我和張老師很好。」

  「我就把她交給你了……你們……好好的……」老頭急忙轉手,抹了一把眼淚,急匆匆地離開了。

  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張睿知的眼淚不爭氣往外噴涌。

  她很想追上去,但最終還是沒能邁出那一步。

  葉修已經在張致遠腦海中留下一抹『神念』,等於裝上了GPS追蹤器,隨時都能確定他的位置。

  生怕回到黎園被母親看到她的異樣,葉修便帶她來到車上。

  張睿知小手顫抖著,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

  裡面堆疊著一捆一捆的鈔票,足足有十二捆。

  十二萬。

  細心的張睿知發現,其中夾雜著一些多年前的舊版鈔票,可見這些錢,父親攢了很多年。

  包里還有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張睿知翻開來看,上面記載著每一筆錢的來歷。

  「2002年3月7日,拿到了單位給我的辭退補償,一共13000塊。其中的一半,要留給睿知做嫁妝。以後無論生活有多難,都要記得給她攢嫁妝。」

  「2006年7月15日,拿到了在這個廠最後一個月的工資,4200塊,其中一半,要留給我的女兒。」

  「2013年11月,今年冬天特別冷,兒子說要買個暖爐,但我始終沒捨得。因為,我要給女兒攢嫁妝。」

  「聽說女兒訂婚了,找了一個很有本事的大人物。全城的人都在熱議她的婚事。也許全世界的人都羨慕她嫁給了有錢人,只有我想問問她:女兒,他對你好嗎?你感覺幸福嗎?過了一輩子,許多事也看開了,即便家裡有金山銀山,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陪伴在身邊的人,以及那一個個相濡以沫的日子。女兒,希望你嫁給這個人,是你心之所向,情之所往,而不是僅僅因為物質條件。爸爸每天都為你祈禱,希望上天曾經虧待你的,都在往後餘生中,盡數補償給你。」

  張睿知一頁一頁地翻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母親和她,都以為父親和那個女人雙宿雙飛後,過得非常瀟灑,因為這些年,他從來沒在娘兒倆面前出現過。

  從這本日記中來看,情況並非如此。

  父親和那個女人結婚不久,因為生活作風問題鬧得滿城風雨,很快就被單位辭退。生活立即就陷入窘迫之中。

  父親輾轉在社會上廝混,進過電子廠,跑過摩的,做過黃牛,送過快遞,甚至……還撿過礦泉水瓶。

  他本來是事業單位的一個領導,居然淪落到如此地步。

  那個年輕的女孩,本來迷戀父親翩翩的風度,以及他的社會地位。等到他在社會上頻頻碰壁,生活陷入窘境的時候,很快便受不了了。

  結婚只一年多,她便拋下了剛生仨月的兒子,跟一個開發廊的小伙子跑了。

  父親帶著孩子,又當爹又當媽,就這樣在社會上漂著。

  無論多艱難,他都沒忘記給女兒攢嫁妝。

  他每天都在後悔,自己不該鬼迷心竅,被所謂的『真愛』沖昏了頭腦,拋棄了結髮的妻子和心愛的女兒。

  年輕的女孩,就像一團烈火。確實能點燃中年男子沉寂已久的激情,但激情退卻之後,生活的真相依然沒有變。

  貧賤夫妻百事哀,僅此而已。

  他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妻子和女兒,卻沒有勇氣站在她們面前。他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她們的原諒。

  這本日記里,記載了父親的心路歷程。也透露了他後半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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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睿知總算明白,父親的眉宇間為什麼那麼愁苦。

  這二十多年來,他等於是活在地獄中啊。

  「老岳父的文采可以啊。」葉修也跟著看了日記的內容。

  「我爸以前是個大才子。」張睿知抹了抹眼角的淚珠。

  「我不能代替你們原諒他,但可以為他說句話,我覺得,他年輕的時候做錯了事,傷害了你們,這是板上釘釘的。但是,他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用二十多年的孤苦去懲罰自己,他可恨,但也可憐。如果彼此還有愛,不如放下過去,否則心裏面始終有一根刺,終其一生,也不會真正快樂。」

  「我……早就不恨他了。」張睿知柔聲道:「尤其是看到這篇日記,知道他其實一直深愛著我,就更加不恨了。」

  「我想,你可以把這篇日記和這些錢,拿給阿姨看看。」葉修鼓勵張睿知。

  張睿知也贊同這樣的做法。

  當黎宛華聽張睿知說了父親來訪的事情,神情非常平靜。她看了看帆布包里的鈔票,然後翻開那篇日記,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

  「媽媽,你會怎麼對待爸爸?」張睿知小心翼翼地望著母親。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黎宛華淡然問道。

  「我不知道。葉修說得對,我沒有資格代替您原諒他。你無論怎麼做,我都支持。」

  「你還恨他嗎?」黎宛華問道。

  「不恨了,其實成年以後,我就不恨他了。也許,是因為不需要了吧。」

  「我也是,」黎宛華平靜地說道:「一開始是恨的,但當你考上大學之後,這種恨意就煙消雲散了,原因應該和你一樣。不需要了,也就不恨了。」

  「那我們以後……」

  「我和他離了婚,就沒有半點關係了。但你和他卻是骨肉至親,無論到什麼時候,他都是你的父親,這是改變不了的。所以,你可以和他正常來往,媽媽不會怪你的。」

  「謝謝你,媽媽。」張睿知抱住了母親的肩膀。

  「傻孩子,這是你的權利。其實我從來就沒阻止過你去找他,也從來沒在你面前,說他半句壞話。所以,你想怎麼做都可以,不必顧忌我。」黎宛華拍了拍女兒的後背,微笑安慰。

  無溪市西,一幢老式的居民樓。

  張睿麟騎著一輛三輪車,拖著二十多捅純淨水,挨家挨戶地送。老式居民樓,沒有安裝電梯,哪怕是在六樓,也得一層一層扛上去。張睿麟送完這二十多捅水,整個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睿麟,又幫你爸爸送水啊?」樓梯上擦肩而過的少婦,向他拋了一個媚眼。

  小伙子長得真帥。

  「是啊花姐,我爸身體不好,這種活他做不了。」張睿麟朗聲道。

  「真是個孝順的孩子。」少婦贊道。

  「回見啊花姐,家裡需要換水就給我打電話。」

  「好叻。」

  張睿麟下了樓,看見三輪車旁邊,站著一位扎著高馬尾的女孩。

  這女孩身上穿著香奈兒洋裝,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高級感。

  和這幢老舊的居民樓,有些格格不入。

  「田甜,你怎麼又來了?」張睿麟皺眉道。

  「怎麼,路是你家鋪的?別人不能走?」田甜瞪圓了雙眼。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咱倆不合適。我就一送水工,配不上你這個千金大小姐。你瞅瞅自己穿得衣服,和這裡的房子不搭啊。」

  「嘁,在同學面前,就別裝送水工了。你好歹也是個一本院校的大學生,自信點不行嗎?」田甜嬌嗔道。

  「一本院校的大學生又怎樣?我給你算筆帳啊,哪怕我畢業後能找到工作,以無溪市目前的薪資水平,大學生剛入職,也就6K左右的月薪。市里一幢房子,怎麼也得三百萬。我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攢三十年。這輩子能不能有幢自己的房子還不一定呢。就這水平,我還找什么女朋友啊。」

  「張睿麟,你才二十出頭,怎麼像個飽經滄桑的大叔似的,要不要這麼現實啊?」田甜被逗樂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你們這些富二代不會明白的。」張睿麟騎上了三輪車,淡淡道:「回去吧,這個地方不適合你。」

  田甜如小鹿一般,跳上了三輪車的車廂,一屁股坐在空桶上。

  「你幹什麼啊?」張睿麟回頭,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你說呢?」田甜瞪了他一眼。

  「田大小姐,你是學校的女神級人物,座下舔狗無數,你想玩,找他們玩不就行了嗎?那些人有錢又有閒,跟你有共同語言,何必來消遣我呢?你知道的,我們家很窮,我爸身體又不好,我放了學就得幫他送水,經營這個小水站,否則我們爺倆就得餓肚子。我是真沒時間陪你玩。」

  「我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是認真的。」田甜給了他一個衛生眼:「我要是真想找人玩,怎麼會找你?你又無趣,又不聽話,明明是個窮小子,還傲地不得了。」

  「對啊對啊,所以你何必來我這兒找虐。」

  「我願意,你管得著嗎?」田甜傲嬌地一笑,「別囉嗦了,快出發,我和你一起去送水。」

  「我送完了,現在要回水站。」

  「那就去水站,本姑娘要看看你戰鬥的地方。」

  張睿麟嘆了口氣,只能蹬著三輪,載著這位大小姐往回走。

  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附近都是老街坊,來往的人們看到他車上載著個漂亮姑娘,無不笑著問:「睿麟,找著女朋友啦?」

  「同學,同學。」他只能訕訕地笑。

  「嘻嘻嘻嘻……」田甜在後面捂著小嘴偷笑。

  張睿麟咧了咧嘴。

  喜歡這姑娘嗎?

  廢話,當然喜歡。

  女神誰不喜歡?

  長得漂亮,性格又颯,人美路子野,正是張睿麟的理想型。

  然而,兩個家庭之間,差別太大了。簡直就是金字塔的兩個極端啊。

  張睿麟家在最底層,田甜家在金字塔尖。

  真喜歡,但又不敢喜歡。

  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感情註定沒有結果。

  最後受傷的,只能是自己。

  但他越是疏離,田甜就越來勁。

  兩個人你追我逃的,也有一年多了。張睿麟以為田甜遲早會放棄,沒想到這丫頭居然有股子韌勁,反而愈挫愈勇。

  張睿麟其實內心是很高興的。

  騎著心愛的破三輪,載著心愛的女孩子,哪怕只有這短短的路程,也足夠甜蜜。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享受著這難得的默契。

  水站離居民樓不遠,十來分鐘就到了,張睿麟故意騎得很慢,希望這段路永遠也走不完。

  可惜,美好的願景永遠不可能實現。路程實在太短,騎得再慢,也是頃刻間就到。

  然而,張睿麟意外發現,父親的小水站門口停了一輛賓利轎跑。

  這片居民區住的都是底層的百姓,平常連輛寶馬都稀見,賓利是什麼鬼?

  張睿麟內心充滿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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