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要分心


  入了殿,昭衡帝抱她去貴妃榻那邊。

  窗外能瞧見月光的影,越過琉璃瓦灑在宮牆上。

  水仙靠在他的懷裡,被他按著深吻了一會兒。

  「仙兒......」

  他輕聲喚她,是水仙從未聽過的低沉繾綣,尾音帶著啞意,勾的人心也浮沉起來。

  水仙攬著他的脖子,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衡量。

  她像是放紙鳶的高手,隨手抻一抻就知道紙鳶是遠還是近。

  是時候了。

  水仙估量著,不再吊他胃口,任由他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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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榻上......」

  儘管知道整個天下都沒人敢窺探帝王,她還是抬起泛紅的指尖,指了指內室的方向。

  昭衡帝低笑,抱起她走向內室,外袍卻落在了貴妃榻上。

  簾幕垂落,四周仿若成了一片明黃色的小天地。

  呼吸間是龍涎香的氣息,不知道是不是垂下帷帳的關係,水仙只覺得那氣息漸漸濃了起來。

  「把帕子拿來。」

  昭衡帝稍抬起身,見水仙露出茫然的神色,他親自從枕下拿出了一方雪白的錦帕。

  當那抹純白出現在明黃色的世界裡的瞬間,水仙便懂了。

  她沒想到,這東西會備在枕下。

  若她今日不來,那......

  「不要分心。」

  昭衡帝在她耳邊低聲道,他忍不住懲罰她的走神。

  水仙忍不住問,他才啞聲回答。

  「那帕子放在枕下近半個月了,從仙兒在乾清宮養病就一直備著了。」

  那時水仙身子未愈,他並不是意欲為何,只是怕高估了自己的自製。

  畢竟,帝王曾引以為傲的自製每每遇到她,便潰不成軍。

  水仙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輕推了下他的胸膛,卻引來更深的報復。

  紅燭垂淚,燭淚暗凝。

  窗外的月亮爬到屋檐時,水仙覺得昭衡帝是個再體貼不過的,昭衡帝將帕子放到床頭錦盒內,用她的月白寢衣擦了擦自己的胸膛。

  帝王眉眼間滿是饜足,擦過後又重新躺回了她的身邊。

  他摟著她,指尖纏繞著她的髮絲,想起馮順祥幾日前說的一樁事來:「朕聽聞仙兒身邊還沒有個貼身的侍女,內務府說遞過幾次名冊,仙兒是沒有可心的?」

  水仙依偎在他懷裡,聲音還帶著些慵懶的沙啞:「謝皇上掛心。前日內務府是遞了名冊來讓妾身選,只是......」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眉心微蹙,「妾身想找個知根知底的舊識,名冊上卻沒瞧見她的名字。」

  昭衡帝輕笑,聲音裡帶著寵溺:「這點小事,朕讓馮順祥去辦。」

  水仙揚起小臉,趴在他的胸口上,髮絲垂落,輕撫過他。

  「那奴婢叫銀珠,是妾身初入宮時在內務府受訓時的舊識......」

  她的話還沒說完,昭衡帝的唇又尋了過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在朕這裡,仙兒還有力氣想別人,是朕之錯。」

  等窗外的月亮升得越來越高的時候,水仙低聲喚他無賴。

  哪有體貼之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

  直到聽到三更的梆子聲,水仙才疲憊地靠在他懷裡,只覺得困得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可她不能睡,還沒沐浴。

  相隔不遠的地方傳來宮人備水的細碎聲響,水仙和昭衡帝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

  她感受到昭衡帝的手掌搭在她的小腹,低沉的聲音伴隨著他胸膛的細微震動,清晰地傳進她的耳中。

  「仙兒,給朕生個孩子。」

  水仙大約能猜到。

  最初易妃將她獻上,用的藉口應當就是她的好孕之體。

  這才能有著先皇貴妃心結的皇帝,能忍受召幸一個宮女。

  無論是在後宮還是前朝都被傳絕嗣的帝王,最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子嗣。

  結合前世,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的話,一次承寵,她便能孕育昭衡帝的皇嗣。

  更不用說,這次不止一次。

  水仙聲音慵懶,靠在他的懷中,「當然。」

  她說,「水仙也想給皇上生個孩子。」

  不久後,水仙屏退了一旁服侍的宮人,然後褪去衣袍,抬腿踏入盛滿熱水的浴桶。

  她與昭衡帝分別沐浴,分別在寢殿兩旁。

  溫熱的水流舒緩了周身酸痛,鴉青髮絲鋪散水面,掩住氤氳升騰的霧氣。

  水仙長長吁出一口氣,倦意如潮,幾欲闔眼。

  可水仙知道,有些事耽誤不得。

  她輕蹙著眉,按照前世鴇母教過的招數,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由內而外地洗了個乾淨。

  水汽蒸騰,薰染得她雙頰緋紅。

  確認再無疏漏,水仙才鬆懈下來,軟軟倚靠在桶壁。

  前世,鴇母授她一些秘術,包括這「大洗」之法及避孕穴位。

  不知是生產的時候損傷了根本,還是鴇母這套秘術,她後來三年的確未曾有孕。

  如今她位分頗低,根基未穩,若此刻有孕,多半是去母留子的結局。

  她的確想生個孩子,有了皇嗣,在這後宮中才是立足的根本。

  但並不是現在。

  水仙閉目沉思,表面沉靜,腦中卻從未停下,衡量著在這吃人後宮中的最佳有孕時機。

  ......

  水仙侍寢結束後,連夜回了長信宮西配殿。

  低位妃嬪沒有在皇帝寢宮過夜的資格。

  水仙心中有些慶幸,回了西配殿後倒頭便睡,只覺得被折騰的乏力得緊。

  翌日一早,水仙正用著早膳,內務府就來了人。

  馮順祥馮公公打過招呼,他們可不敢懈怠。

  內務府副總管李公公帶著那極具特色的細嗓來了,語氣無比的熱絡:

  「奴才李福在,給水仙常在請安!皇上吩咐的差事,奴才緊趕慢趕,不敢耽擱,把人給您送來了!」

  殿門被輕輕推開。

  李福在那張堆滿諂笑的臉先探了進來,他側身讓開,將一個身影引到前面。

  來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宮女服,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齊整。她身量比尋常宮女略高些,骨架勻稱,肩膀平直。

  看到這熟悉的舊人,水仙眼前驀然閃過前世之景。

  前世銀珠倒在血泊中、用身體護住她的畫面,與眼前這張略帶風霜的臉龐,瞬間重疊!

  水仙猛然攥緊手中銀筷,一向平靜如寒潭的眸底罕見地浮現起激動之情。

  「銀珠......」

  她聲音微顫,看見李福在疑惑地望過來,才勉強壓下自己外露的情緒,表情重新變得平靜。

  「辛苦李公公了。」

  水仙示意身旁伺候的人拿了袋銀子,塞給李公公。

  李公公掂了掂手裡的重量,笑容滿面地離開了。

  水仙連早膳也不用了,當即屏退了周圍的人,獨留銀珠在殿內。

  「好久不見......銀珠!」

  水仙張開雙臂,上前將略顯削瘦的銀珠抱了個滿懷。

  銀珠的身體在她擁抱的瞬間僵硬。

  她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震住了,手足無措地站著,雙手僵直地垂在身側。

  水仙心中洶湧的情感沒辦法言說,上一世,銀珠為她擋刀之際,水仙才察覺到這個向來沉默在側的朋友究竟有多麼的忠誠可靠。

  當初水仙剛隨著易貴春進宮的時候,曾短暫在內務府接受過姑姑的教導。

  銀珠與她同屋,力氣不小,人也能幹。

  兩人互幫互助,使得那段日子好過了不少。

  水仙家生子出身,伺候人也伶俐,很快就離開了內務府。

  銀珠卻一直待到年末,最開始的時候,水仙偶爾過去探望,給銀珠送些好吃的糕點。

  後來某次再去,銀珠就沒了蹤影,聽說被分去了旁的宮殿,水仙幾番打聽也沒尋到她。

  失去聯繫後,隨著時間推移,兩人逐漸疏遠。

  等水仙初次承寵,在長信宮養胎的時候,她向內務府討要銀珠,銀珠這才來她身邊伺候。

  後來,就是銀珠替她擋刀,血濺當場......

  誰能想到,向來沉默寡言的銀珠,到頭來竟是最重情義的!

  水仙稍稍鬆開些,雙手卻仍緊緊抓著銀珠的胳膊,直視著她:「為什麼後來不來找我?在內務府的時候,我們明明......明明能說得上話的。」

  銀珠下意識地又想低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乾澀:「水仙......常在厚愛,奴婢不敢當。奴婢......奴婢在宮裡笨嘴拙舌,常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怕......怕連累了常在。所以就......沒敢再往常在跟前湊。」

  水仙雖不知她離開內務府後發生了什麼,但見銀珠這幅內斂的模樣,分明是受了苦的。

  水仙想起前世,銀珠在她有孕後被調來,依舊沉默地做著最髒最累的活,她那時只以為是朋友間尋常的幫襯,未曾深究這沉默背後隱藏了多少獨自承受的委屈。

  「傻話!」水仙斬釘截鐵道。

  「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有我水仙一碗飯吃,就絕不會讓你銀珠餓著!有我在一日,就沒人能再讓你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計!」

  上一世,銀珠為了保護她,白送了性命!

  這一次,水仙足以信任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她!

  銀珠猛地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眸子劇烈地波動著。

  片刻,一層薄薄的水光瀰漫上來,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水仙正想仔細問問這些年銀珠究竟在宮裡受了什麼樣的苦,就在這時,殿外猛地響起一陣喧譁,宋常在喊著她的名字,氣勢洶洶地過來找她算帳。

  宋常在猛然推開西配殿的門,指著水仙便道:

  「你昨夜安的什麼心!竟然在皇上面前搶奪屬於本小主的恩寵!」

  宋常在聲音尖銳,一副來找麻煩的模樣,原本沉默站在水仙身側的銀珠,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橫跨一步,結結實實地擋在了水仙的面前。

  宋常在正處在盛怒之中,只想撕了水仙泄憤,根本沒把旁邊下人放在眼裡。

  她剛要繼續破口大罵,眼前陡然一暗,一個比她高出小半個頭、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身影就橫亘在她和水仙之間,幾乎貼到了她面前!

  「啊!」宋常在猝不及防,腳下踉蹌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才穩住身形。

  她驚魂未定,朝著銀珠嚷道:「你......你想幹什麼?!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攔本小主?!」

  水仙並不驚訝,聽聞銀珠家裡曾開過武館,銀珠的力氣一向比旁人大些。

  她抬手輕拍了下銀珠肩膀,示意不用為自己擔心。

  隨即,她一步從銀珠身側繞了出來。

  「宋常在,」水仙輕笑一聲,「你這話問得可真是有趣。」

  「昨夜,宋常在帶著那扇屏風,不請自來,闖進我的西配殿。我可曾有過任何阻攔?」

  宋常在臉上紅白交錯。

  確實,昨夜水仙任由她進來。

  水仙的笑意加深了些,:「宋常在口若懸河,對著那屏風上的詩篇滔滔不絕,才學過人。我可曾打斷過一句?」

  「後來嘛,」水仙笑意不減,「是皇上覺得宋常在你爭強好勝,失了大家閨秀的體統,這才開口讓你退下。怎麼到了你嘴裡,倒成了我害你出醜了?」

  水仙收起笑容,面色微寒:

  「你自己如孔雀開屏一般炫耀,沒討到彩頭,反倒摔了個嘴啃泥。這滿身的泥點子,不去怪那不平整的地面,不去怪自己腳下不穩,反倒怪起站在旁邊看的人來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你......」宋常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水仙,想要發怒,又找不到發怒的由頭。

  「水仙!你等著!」宋常在狠狠剜了水仙一眼,又驚懼地瞥了一眼旁邊目光森冷的銀珠,終究不敢再做什麼。

  她猛地一跺腳,轉身衝出了西配殿,來時多麼的囂張,走時就多麼的狼狽。

  見宋常在走了,銀珠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放鬆下來。

  「常在,」她看著水仙,目光隱有擔憂,「宋常在......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要不要提防著些?」

  水仙搖了搖頭,「不必費心。像她這樣的蠢人,遲早會死在自己手裡。」

  她隔著雕花窗,目光投向長信宮正殿的方向。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都不用她動手,易妃就會了結那個宋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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