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尋死路


  無論聊得有多么正經,最後都能轉到不正經的事情上去。

  即使尊貴如帝王,在這一刻也和凡夫俗子差不多。

  ......不。

  盯著被晃亂的帳頂,水仙心道:在某些方面,昭衡帝比凡夫俗子要......

  「天賦異稟。」

  昭衡帝在她耳邊連續地問著,水仙躲了又躲,只能無奈甩出這四個字來。

  月白風清,窗外的寒冷闖不進暖融的內殿。

  桌案上的玉瓶臘梅,在這種熱度下,原本含羞待放的花瓣徹底綻放,幽幽地泛出陣陣香氣,香可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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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水仙洗漱回宮的時候,御攆行在宮道上,四周萬籟俱寂。

  她腿上搭著的是昭衡帝特賜的白狐皮,阻隔了外界的寒氣。

  轎輦上的水仙昏昏欲睡,又忽然覺得宮中這不讓低位嬪妃留宿的規矩太過離譜。

  本以為這規矩能阻擋些許,沒想到男人上了興頭,宮規都拋到腦後去。

  回到西配殿時,已近寅時。

  再過不久,各宮就要陸續開始掌燈晨起。

  水仙隔著窗看向了正對面的東配殿,她想起昭衡帝今晚的沉思。

  宋家......還能存在幾時呢?

  ——

  起初是宋常在不再往東配殿裡折騰那些古玩珍寶了。

  沒有了她的折騰,長信宮相較於往日安靜了許多。

  西配殿裡,水仙整日不是練字,就是看書,偶爾再被昭衡帝召幸一下,日子過得也算是充實。

  這日,水仙再次被翻牌子,不到晚膳時辰便帶著銀珠離了長信宮。

  長信宮正殿裡,易妃站在雕花窗後,目光比落下的雪還要涼,遙遙地望著水仙離開的方向。

  自從水仙獲封常在,易妃已經一個多月未侍過寢了。

  易妃心口堵得發慌,嫉妒以及對水仙的怨恨......各種複雜的情緒混雜著,令她呼吸不暢。

  「娘娘......」雪梅小心翼翼地捧來一盞熱茶。

  易妃猛地回身,冰冷如霜的眼風掃了過來,嚇得雪梅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痛得抽氣,卻不敢吭聲,慌忙跪下。

  「滾出去!」易妃呼吸急促,不知道在生誰的氣。

  雪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下。

  殿內死寂,只剩下易妃急促壓抑的呼吸聲,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水仙消失的方向。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麼,必須......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了易妃翻湧的惡念。

  緊接著是雪梅帶著明顯阻攔意味的聲音:「宋常在?娘娘這會兒正歇著呢,您......」

  「滾開!」宋語帶崩潰,不顧宮人的阻攔,竟直直闖了進來!

  珠簾被粗暴地掀開,撞得嘩啦作響。

  宋常在形容狼狽的衝進內殿,臉上厚厚的脂粉也蓋不住眼下因連日休息不好的青黑。

  她一看到殿中的易妃,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易妃身前!

  「易妃娘娘!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我父親啊!」宋常在的聲音帶著哭腔,膝蓋蹭著地面往前挪了兩步,伸手就想抓住易妃的裙擺。

  易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將腳往後一縮,避開了她的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腳邊的宋常在,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濃濃的厭煩。

  她憶起前幾日父親用暗語寫來的家書,上面寫明宋家已然失勢,讓她不再與宋常在接觸。

  父親乃是督察御史,他既如此說,宋家......已經徹底完了。

  「宋妹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說話。」易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婉,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的涼意,她甚至沒叫宮女去扶。

  宋常在仰著頭,淚水沖花了妝容:「娘娘!我父親......我父親被大理寺下獄了!說是什麼......什麼貪墨瀆職!這定是構陷!是有人要害他!娘娘,求您,求您給易大人寫封信吧!讓易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父親陳情幾句!求求您了!」

  她一邊哭求,一邊對著殿外喊道:「快!快把東西抬進來!」

  兩個宋常在帶來的粗使太監,費力地抬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進來,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箱子蓋打開,霎時間,滿室生輝!

  只見箱子裡竟是滿滿一箱碼放整齊的金錠!在殿內燭火映照下,金光流轉,晃得人眼花!

  易妃瞬間被吸引住,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凝。

  宋家果然是貪了不少!死到臨頭,竟還能拿出這麼一大筆錢財!

  「娘娘!」宋常在砰砰磕了兩個頭,「這些是我父親多年積蓄!只要娘娘肯幫忙傳信,讓易大人周旋一二......這些金子,權當是給娘娘和易大人喝茶的!求娘娘開恩啊!」

  易妃看著那箱金子,又看看跪在地上面露絕望的宋常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父親的信里只說要遠離宋家,但並未明說宋家必死無疑。或許還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就算沒有,自己只是答應傳個信給父親,成與不成,與她易妃何干?父親自有決斷。而這箱金子是實打實的,不要白不要!日後打點宮人,或是為自己添些私產,都是極好的。

  「唉,宋妹妹快起來,地上涼。」

  她終於示意旁邊的宮女去攙扶宋常在,聲音也放軟了幾分,「宋大人之事,本宮也有所耳聞,真是令人痛心。你我同在宮中為妃,情同姐妹,妹妹有難,本宮豈能袖手旁觀?」

  宋常在聞言,面露喜色,任由宮女將她扶起:「娘娘您答應了?」

  易妃走到那箱金子旁,拿起一塊沉甸甸的金錠在手中掂了掂,感受著那冰冷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她點了點頭:「宋妹妹一片孝心,本宮感同身受。傳信給父親,不過是舉手之勞。宋妹妹放心,本宮稍後便親筆修書。至於結果如何......」

  易妃頓了頓,將金錠放回箱中,「就要看聖意和宋大人的造化了。」

  宋常在得了這句承諾,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連連道謝,又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才千恩萬謝地離去。

  殊不知,自己早已被算計到了骨子裡。

  日子逐漸過去。

  宋常在愈發宛如驚弓之鳥,她再也無心折騰那些古玩字畫,往日喧囂的東配殿,變得一片死寂。

  水仙偶爾路過廊下,目光不經意掃過東配殿半開的門扉。

  曾經堆滿珍寶的博古架空了大半,只餘下幾件不值錢的擺設。整個西配殿又重回了常在的分例規制,在這奢華富麗的深宮中略顯寒酸。

  水仙那宛如蜻蜓點水般的目光,卻瞬間點燃了宋常在積壓多日的怨毒!

  「看什麼看!」宋常在猛地從空蕩蕩的殿內衝出來,「水仙!收起你那副恨人的嘴臉!就算宋家一時不順,就算本小主再落魄,也比你強上千百倍!」

  宋常在生怕被水仙瞧不起,「本小主是出身清貴的貴女!骨子裡流的是高貴的血!豈是你這等賤婢出身的賤種能輕視的?!」

  水仙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目光平靜無波,顯得宋常在的破防愈發可笑。

  半晌,水仙輕勾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清貴?呵。」

  宋常在身子猛地一晃。

  她知道了!她怎麼會知道父親貪墨下獄,這個消息……難道已經在宮裡傳開了?!

  「你......你......」宋常在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巨大的恐慌擊碎她最後的鎮定。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水仙,腳步飛快地沖向了長信宮正殿的方向!

  她要去找易妃!易妃答應過幫忙的!那些金子!她送了那麼多金子!

  很快,水仙聽到從正殿方向,隱約傳來了激烈的爭執聲。

  「娘娘!您答應過我的!您收了我的金子......您怎麼能......」

  「......宋常在!你放肆!本宮何時......休要胡言亂語!」

  距離不近,聲音也斷斷續續,直到雪梅上前徹底將殿門掩住,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水仙收回目光,轉身平靜地走回西配殿。

  銀珠沉默地跟在她身後,關上了殿門,好似這樣就能將外面的紛擾隔絕。

  殿內暖意融融,銀珠看著水仙在書案前坐下,鋪開宣紙準備練字,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小主......奴婢看那宋常在剛才的樣子......雖是可惡,但也......有些可憐。」

  水仙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銀珠。

  她並不意外銀珠會有此想法。

  這個外表沉默冷硬的姑娘,內心卻有著最樸素的善良。

  「可憐?」水仙挑眉,她將飽蘸墨汁的筆尖輕輕落在宣紙上,「她前些日子在你我面前炫耀的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她東配殿裡奢靡無度的用度......」

  水仙的筆鋒在紙上沉穩地移動著,「這些,都是她那位清貴的父親,從無數像你、像我父母那樣的貧苦百姓身上,一層層刮下來的民脂民膏。」

  銀珠渾身一震!

  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里,瞬間湧起驚濤駭浪!

  她想起了宋常在殿裡那些高於普通常在規制的擺設和吃穿......

  原來......原來是這樣來的!

  她心中尚存的微弱的憐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水仙看著銀珠眼中情緒的變化,知道她懂了。

  她沒有再多說,目光投向窗外正殿的方向。那緊閉的殿門裡,爭吵聲似乎已經平息。殿前石階上覆蓋著的薄雪,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光。

  不知道,易妃還能容忍宋常在蹦躂多久?

  水仙雖已預料到易妃會動手,但她也沒想到易妃竟會如此決絕果斷。

  當天夜裡,宮裡落了一場大雪。

  朔風卷著雪粒子,在宮殿上空呼嘯肆虐,拍打著緊閉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悲鳴。

  除此之外,整個皇宮都浸在深冬的靜夜裡。

  突然,從長信宮東配殿傳來的一聲女子的尖叫,撕破了這長夜的寧靜。

  「常在!常在!!您怎麼了......來人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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