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二石談心共一室,三更論道話千山
張悟凡曾想過許多次,他要如何出離凡塵,了斷塵緣。
是妻老兒大,一朝離別,在晨在昏,百感交集,妻子牽衣,哭哭啼啼,親友注目,悲悲切切,何其淒悽慘慘戚戚。
是留書一封,不告而別,或春或秋,萬念俱空,千山萬水,中間隔斷,天涯海角,兩處難尋,總歸飄飄渺渺悠悠。
又或在家得道,白日飛升,青絲白髮,永訣塵寰,百年如夢,人間塵土,親友俱亡,獨自長生,也是惆惆悵悵惘惘。
又或仙路亨通,福緣深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雲霄之上,創我仙族,子子孫孫,都登仙籙,算得歡歡喜喜樂樂。
卻沒想到,那些原先曾想的這些情形,一個都沒發生。
就是這麼平常的一天,他只是放下擔子,給一隻猴子,指了方向引了路,便就到了塵緣了斷之時。
當真是世事無常,不可預料。
一路重回方寸山,張悟凡心中都沒什麼悲哀惆悵,有的全是歡喜。
到了三星洞前,穎潛師兄已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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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面行了禮,穎潛即道:「悟凡師弟,祖師已知你此番來意,早讓我備了靜室。」
「方才我已引悟空師弟去了,現在特來引你過去。」
「以後,你便與悟空師弟同處一室,望你們能友好相處,謙恭相愛。」
張悟凡謝道:「有勞師兄為我們準備靜室。」
「我與悟空師弟,脾性相投,一見如故,將來一定能友好相處,謙恭相愛。」
穎潛笑道:「祖師說你們是兩個石頭,你說你們脾性相投,一見如故,看來祖師說的全然不錯。」
「走吧,先隨我去靜室,換了你這身俗家裝束,著上咱們方寸山衣履,以後好放心在山中修道。」
張悟凡點頭稱善,即隨穎潛而去。
走時心道:「祖師說我識得滿庭芳關竅,就與我好處,想來便是此了。」
兩人輾轉去到靜室,悟空已換好衣裳,等著張悟凡了。
見張悟凡來到,便歡喜道:「方才穎潛師兄和我說,悟凡師兄你馬上就會回來,我還不信。」
「沒想,這才沒多大會兒,悟凡師兄你就真回來了。」
「這屋,咱們兩個住,以後俺的修行,就請悟凡師兄你多指點了。」
張悟凡笑道:「機緣如此,我卻沒有料到。」
「且帶我換了衣裳,咱們再好生說道。」
穎潛即奉上衣服給張悟凡穿了。
看來卻是怎生摸樣:
已除風雨笠,新換逍遙巾。
襟映雲天色,衣收道骨身。
短修容一氣,上下合元神。
山中方見得,世間無此人。
穎潛和悟空看了,直夸天生道貌。
穎潛止了言,看向一旁被換下的樵裝,道:「你這身俗事裝束,先放著便好,用不著便罷,哪日用得著,還能再穿。」
張悟凡稱謝,將原來的樵夫衣服鞋子斗笠,都一應收好放好。
穎潛也不多留,隨便與張悟凡孫悟空說了幾句,交代他們準時去齋堂吃食,便離去了。
悟凡悟空謝了,送出門,也不進屋,就在門口交談起來。
悟空道:「師兄你引我上山,又趁機了了塵緣,咱們還分到一處,真是好大的緣分。」
「若在俗事,咱們這般有緣,一定拜了天地,做個結義兄弟。」
悟凡道:「你這猴兒,不通人理,什麼叫拜了天地……男女結婚,才要拜天地。」
「我們結義,是拜關二爺。」
「關二爺?」悟空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卻是哪個人物,感情是個專管結拜的神仙?」
悟凡忙收了話,道:「我隨口一說而已,不是什麼人物。」
心裡輕了,這以往許多有意克制的言語,竟就隨口說了出來。
「總之你記得,咱們要是結義,不必去拜天地便是了。」
悟空也不深究,只是喜道:「早先我只想著拜師學藝,倒是沒想還有一幫好師兄在。」
「今日遇著你們,真是大福分。」
「我平日是個最喜歡熱鬧的,我那花果山,有我千萬子孫猴兒,每日都歡喜得緊。」
「前時我聽聞出家修行,清規戒律森嚴又繁多,還憂慮,莫到時我卻忍不住冷清,犯了戒律,就難成正果了。」
「沒想今日拜的祖師,是個慈祥和藹的,遇的師兄,都是熱情親切的。」
「真真是我做夢都沒夢到的喜歡事。」
悟凡道:「你果是有不凡來歷的。」
「走,咱們進屋好好說說,你這花果山,如何歡喜。」
悟空道:「你也說說,你這山下,是什麼美滿人家。」
兩個即笑著進屋,一人一邊,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開始敘說自己的來歷。
悟空口快,悟凡也讓著,便先讓悟空說了花果山的種種,以及一路漂洋過海的經歷。
他記得西遊記書里,只是簡單在第一章寫了一段文字,說孫悟空出生,進水簾洞,做美猴王,又漂洋過海,並沒有過多的去細講其中精彩。
這回正好孫悟空這個正主在場,可以讓他好好講講,花果山上的事情,漂洋過海的經過。
孫悟空也講得興高采烈,繪聲繪色。
他自離了花果山,還是第一次和一個親近的人,說這麼多話。
這麼些年,這一路積攢在心裡的話,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也沒個什麼章法,就是自己高興,想到哪,講到哪。
張悟凡也不打斷,就靜靜聽著,時不時的搭個話,嘆聲氣,叫聲好,鼓個掌,給悟空回饋。
他記得西遊記書中正有一篇詩,當時是說孫悟空漂洋過海之事,現在拿來,也正是眼前情形:
天產仙猴道行隆,離山駕筏趁天風。
飄洋過海尋仙道,立志潛心建大功。
有分有緣休俗願,無憂無慮會元龍。
料應必遇知音者,說破源流萬法通。
詩中知音者,本是說菩提祖師,但在這一刻,張悟凡也是個名副其實真真正正的知音者。
他兩個就這般說著,一直說到山中鐘響,吃了午食,回來又說到日落西山,寂寂人定,他們的靜室里,兩個還沒說完。
直到深夜子時,孫悟空才興致勃勃的說完了他的經歷,張悟凡本要讓他休息,但孫悟空卻不依不饒,追著讓張悟凡講他的事。
張悟凡拗不過,只好起來講了。
這一講,加上悟空的搭話,便是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窗外明月一輪,清風徐徐。
室中熱心兩個,笑語聲聲。
真箇是:
一室難教二石眠,論心論道論神仙。
話傾江海還多少,已負清風明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