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誅心之計
若是在未知全貌時，崔遇棠只會當崔闌這一出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在了解過崔闌逃跑當日的情況後，她便能猜出崔闌此刻的想法。
大抵是崔闌並不知道那日出賣她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還以為崔漢為她打了掩護葬送了自己的前途和整個崔家，這才在面臨逃不掉的結局時，決心捨棄自己保全崔家。
但殊不知，她這一番正中了崔漢的計謀。
思及此，崔遇棠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眸中帶著些許憐憫：「崔闌，你此番所為，是覺得崔漢定會很感激你，而你也……死得其所，死得心安吧？」
被人戳破心思，又親口聽到自己的結局，崔闌極其不甘，滿眼怨恨：「是又如何？比起你這個背負崔家養育之恩卻忘恩負義、出賣自家人的狼心狗肺之人，我又做錯了什麼？」
崔遇棠輕聲一笑：「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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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意味深長，崔闌覺出些不對，緊皺眉頭看著她。
只見面容絕麗的少女踱步至一側更暗處，緩聲道：「崔闌啊崔闌，可嘆你與田氏共謀許久，最終卻只落得個人敗身死的下場。」
「你別胡說！」崔闌聲音中帶了一絲緊張，「我娘沒有參與這些事，她也是無辜的！」
眼看崔闌還在為田氏辯解，崔遇棠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就十分期待崔闌的神情。
此刻，她如初回崔家的崔闌一般，高高在上地望去，笑著道：「你突然承認自己的罪行，為的便是保全崔漢、田氏，還有崔家。
「可惜，你算盡一切，卻算不到人心。
「你以為，崔漢當真為了你能平安逃離去攔住了李公公嗎？你可有想過為何李公公的人馬會這麼快地追上來？他們從哪獲得的消息？」
連珠炮一般的問句將崔闌打得猝不及防，她緩緩睜大眼睛，眸中滿是難以相信。
意識到這些問題的回答，崔闌心中竟生出了一個無比黑暗的真相，但她不願相信，咬著牙道：「你這賤人，休想騙我！爹絕不會，絕不會出賣我！」
少女柔和的笑聲迴蕩在幽暗的牢房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同時，也像一抹潮濕的氣息侵入崔闌的五臟六腑，令她覺得渾身上下都無比難受。
「崔闌，」崔遇棠笑著道，「你想不想知道，自你逃離後，崔漢同崔家的下場？」
明知接下來的話語有可能是崔遇棠編出來騙她的，但崔闌還是忍不住道：「他們……如今怎麼樣了？」
眸中淺淺露出一層擔憂之意。
崔遇棠便道：「他們啊，一個兩個的，如今都活蹦亂跳，依舊錦衣玉食，好著呢。」看著崔闌錯愕的神情，她又繼續道：「可不像你呀，被捉到這來，看不見陽光，也聞不到花香，整日只能與這暗牢內的小老鼠們作伴。」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崔闌雙目失神地喃喃著，「這怎麼可能呢？爹分明說了讓我走，他會護著我，怎麼可能一轉身，就，就……」就將她出賣了呢？
若是爹真如崔遇棠所說的這麼做了，那她豈不是被爹當成了一顆可以隨意拋棄的棄子？
怪不得那時，爹要將珍珠召回，原來是為了能夠找個合理的理由將她的逃跑托出，又將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
原來那時，爹在轉身之時，就已做好了取捨。他是要拿她，來換整個崔家！！！
她分明是爹最寵愛的女兒，可爹卻在面對這樣的取捨時，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她。所謂的親緣，所謂的信任，原來都是她一味的犯傻。
枉她算計所有人，卻獨獨沒有算到父親的背叛！諷刺，當真是太諷刺了！
說不上什麼滋味，心頭一痛，喉間湧上腥味，崔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她抓著欄杆，眼神不明地盯著地上的一灘血跡，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滑落，緩緩浸入地面的血跡之中，融為一體。
「哈哈，哈哈哈……」崔闌似哭似笑，「爹，你騙的女兒好苦啊！真是諷刺，真是太諷刺了！」
她近似癲狂地搖著頭，嘴中不斷地大叫著，看來像失了神智一般。
崔遇棠滿意地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恨意稍解。她看向牢房狹小的窗口，看著那片天空，默默地想：娘，你都看見了嗎？是我贏了。
早在她重生的那一天，她就想好一定會有這一日出現。無論這期間她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要走多遠的路，她都不會輕易罷休。
眼下，終於等到這個時候了。崔遇棠知道崔闌並未真正瘋癲，便道：「事實便是如此。妹妹，我好心告訴你，便是不想讓你被蒙在鼓裡，平白讓那真正的惡人鑽了空子。」
崔闌哭笑的聲音一頓，幽深的眼神瞬間掃過來，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將真正的真相說出。」
既然爹不想讓她活著，她也不會放過整個崔家。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崔闌要下地獄，崔家的每一個都別想獨活。
但此刻，面對自己死亡的結局時，崔闌又失去了方才的釋然和決絕。她本覺得若能以自己保全整個崔家，是有意義的，她還不算完全失敗。
可事至如今，她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
她是真的敗了。
這個認知激起了崔闌心中濃重的不甘和憤恨。
她再次看向那平靜優雅的少女，恨聲道：「崔遇棠，你只恨我和娘算計於你，卻從未想過，若是你不回汴京，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哪怕是我下了地獄，我也會一直詛咒你！此生所愛之人必定痛失，此生所願之物必定毀去！
「你，崔遇棠，將不得好死！！」
難聞的嘶吼聲在耳畔迴響。耳尖突然覆上一抹溫熱，帶著些許粗糙的磨礪感。
那是謝均手上常年拿劍的繭子。
崔闌徹底呆在了原地，所有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面前如竹似玉的青年溫柔地捂住少女的耳朵，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污穢。
此刻，崔闌才知她敗得有多徹底。
「別聽。」謝均附耳在崔遇棠肩側，輕聲道，「有我在，一切都不會發生的。」
她喜歡的，她想要的，他都會為她取來。
撞進少女動容的瑩潤眸中，謝均好似知曉了「真心」為何物。
從此刻起，他都只會站在她的身邊，不離不棄，用真心將她留下。
謝均淡然一笑，輕輕攬過少女肩側，「我們走吧。」
崔遇棠一怔，看向他的眼神從複雜漸漸演化為單純的感激和動容。
這些時日，謝均的改變和幫助她看在眼裡，亦記在心裡。
若是他當真用真心……她或許真的願意嘗試，與他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