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資本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低鳴,李婉如被護士勸去休息了。
吳克也暫時離開去處理老張退出後的爛攤子。
孤獨像冰冷的潮水,漫過病床,將我浸泡在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里。
渠畔倒了。
我可能要去坐牢。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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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一個名字:
周海生。
那個連鎖便利店老闆,我們「渠畔」的第三個合伙人,握著「社區驛站」這張牌的盟友。
我盯著那個名字,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我遲疑了幾秒,才用纏著繃帶的手,笨拙地劃開接聽。
「餵?秦老弟?醒啦?感覺怎麼樣?」
周海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浮於表面的關切。
「今天上午就已經醒了,還行,不算嚴重。」
「聽吳老弟說你傷得不輕啊!真是飛來橫禍!」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乾澀。
「唉,這事兒鬧的……」
他嘆了口氣。
「那幫混混,真是無法無天!老弟你也是太衝動了點,不過嘛,情有可原,保護女朋友嘛,男人該有的血性!」
我沒有接話,等待著他切入正題。
果然,短暫的停頓後。
周海生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秦老弟啊,咱們也算共事一場。你現在這個情況,很麻煩。黃毛那邊咬死了不鬆口,輕傷二級,板上釘釘。他要是不出諒解書,你這防衛過當的官司……很可能會進去待一陣子。三年以下,跑不掉的。」
我攥緊了拳頭,肋下的傷口被牽扯得一陣劇痛。
「不過呢,」
他話鋒一轉。
「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黃毛那小子,說白了就是條咬人的狗,誰給骨頭聽誰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弟啊,」
周海生的聲音壓低了些。
「你和吳克現在,是泥菩薩過江。渠畔這攤子,眼看也撐不下去了。老張一退,其他那些牆頭草還能剩幾個?就算沒昨晚的事,巨頭打壓下來,咱們這小胳膊小腿,能扛多久?遲早是個死。」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一句話都不想說,我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了。
「這樣吧,老弟。看在咱們合作一場的份上,也為了幫你度過眼前這個難關。你把你在渠畔的股份,還有吳克那份,都轉給我。價格嘛……就按當初你們入股的本金算,一分不少退給你們。錢,我馬上可以打過去。」
我本以為他是要退出,但他卻說要買我和吳克的股份。
或許,這件事情,可能就是他策劃的。
「條件呢?」
我嘶啞地問。
「條件很簡單。」
周海生的語氣變得輕鬆。
「第一,股份轉讓協議簽了,錢拿走。第二,從此以後,渠畔跟你們二位,再無半點關係。它的死活,它的未來,是生是死,都跟你們無關了。」
果然,他要的是渠畔的絕對控制權。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至於黃毛那邊……只要你簽了字,錢到手,他的諒解書,自然就會送到你手上。這個官司,也就了了。怎麼樣,老弟?這是我能想到的,對你,對吳克,最好的結果了。雙贏嘛!」
雙贏?
我喉嚨里湧上一股噁心。
他用「渠畔」的屍骨,來換取我的自由!
用我們傾注心血、寄託希望的幼苗,作為他牟利的投名狀!
「吳克……同意了?」
我艱難地問出這句話,聲音抖得厲害。
「吳老弟是個明白人。」
周海生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已經簽字了。現在就差你了。秦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坐牢的滋味不好受,你還年輕,還有你那小女朋友……何必呢?拿著錢,養好傷,重新開始不好嗎?」
他提到了李婉如。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個為我下跪、願意替我頂罪的女孩……
我怎麼能讓她再背負更多?
怎麼能讓她看著我戴上手銬走進鐵窗?
巨大的無力感和屈辱感,像海嘯般將我淹沒。
反抗?
拿什麼反抗?
法律的天平在對方手裡,資本的巨輪已經碾碎了渠畔的希望。
我就像一隻被蛛網死死纏住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得越緊,窒息感越重。
「好……」
這個字仿佛耗盡了我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簽。」
「痛快!」
「我就知道秦老弟是聰明人!協議我馬上讓人送過去!你簽了字,錢立刻到帳!黃毛那邊,包在我身上!好好養傷啊老弟!」
電話掛斷。
我躺在那裡,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窗外霓虹依舊閃爍,映在玻璃窗上,扭曲成一張張嘲笑的鬼臉。
渠畔,那個承載著微光、試圖在巨頭夾縫中掘一條生路的小水渠。
那個凝聚了無數個「小馬」和「老張」期望的夢。
就在這一通電話里,被徹底宣判了死刑。
而我,就是親手在判決書上簽字的劊子手之一。
我是個言而無信的罪人。
協議送來得很快。
周海生派來的助理面無表情,他甚至沒看我一眼。
只是把筆塞進我手裡,指著需要簽名的地方。
我又最後一遍看了合同內容,確認沒有問題之後。
手指僵硬,不受控制地顫抖。
簽下去,就徹底割斷了與渠畔最後的血脈聯繫,也宣告了這場理想主義抗爭的徹底失敗。
為了換取不被投入監獄的自由,為了不辜負李婉如那沉重的期待,我出賣了自己親手參與創造的「孩子」。
筆尖落下。
助理迅速收起文件,確認無誤,然後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周總交代的,本金,一分不少。密碼是初始密碼,您儘快修改。黃毛的諒解書,稍後會送到警方。」
他轉身離開。
李婉如回來時,看到我手裡捏著的銀行卡。
她有些疑惑。
她抓起那份協議副本,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的臉色白了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地坐在床邊,輕輕握住了我那隻沒受傷的手。
她的手,也一片冰涼。
三天後,陳警官果然來了。
他帶來了黃毛出具的《刑事諒解書》。
黃毛聲稱是「誤會」,表示「不再追究」。
陳警官的表情很複雜。
他例行公事地做了些詢問,告知我案件因取得諒解,情節輕微,不予起訴。
我自由了。
免除了牢獄之災。
代價是親手埋葬了渠畔。
出院那天,陽光刺眼。
李婉如攙扶著我,走出醫院大樓。
身體上的傷口在癒合,但心裡的窟窿,卻呼呼地灌著冷風。
回到出租屋,還沒來得及喘息,手機再次響起。
是吳克。
他的聲音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悲涼:
「秦寧……你聽說了嗎?」
「什麼?」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周海生那個王八蛋!」
吳克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把渠畔賣了,賣給快送了!」
嗡——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賣了?賣了多少錢?」
我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一百五十萬!」
「操他媽的!一百五十萬!我們當成命根子一樣的東西,他轉手就賣給了要弄死我們的仇人!快送平台!渠畔……沒了!徹底沒了!我們他媽的就是個笑話!天大的笑話!」
一百五十萬。
渠畔的價值,從來不是這區區一百五十萬。
它是我們試圖在冰冷規則下鑿出的一點帶著溫度的縫隙。
而現在,它被明碼標價,賣給了那個我們曾試圖挑戰的龐然大物。
成為了巨頭餐桌上的一道開胃小菜,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我們所有的掙扎、熱血、傷痛、屈辱,在資本的眼裡,不過是一場可以用一百五十萬輕易抹平的鬧劇。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握著手機,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眼前浮現出周海生那張看似忠厚的臉,浮現出王彪獰笑的臉,浮現出黃毛那張被我打爛的臉,最後定格在「快送」那巨大冷漠的LOGO上。
出租屋裡,李婉如精心挑選的綠蘿在陽光下舒展著嫩葉,窗簾透進柔和的光。
這本該是一個新的開始。可此刻,我只感到無邊的荒誕和虛無。
我像個傻子。
我們所有人,都是傻子。
為了一個被輕易出賣的夢,流血流淚,尊嚴掃地。
最終,只是為他人做了嫁衣,成了資本遊戲裡一個可悲的、被隨手丟棄的棋子。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慢慢蹲下身,蜷縮起來,額頭抵著膝蓋。
肋骨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顆被碾碎成齏粉的心。
窗外,花都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
這座巨大的城市機器,冷漠地運轉著。
吞噬著無數個像渠畔一樣渺小的夢想,也吞噬著像我們這樣不自量力的、可笑的小人物。
笑聲,從我喉嚨深處破碎地溢出來。
不是喜悅,是比哭更絕望的悲鳴。
訴說著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