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種


  本來韓三平挺欣賞沈善登的。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年輕人還是要有點衝勁。

  而且沈善登和一般青年導演不一樣,準確的說和大部分導演不一樣。

  幾乎絕大部分大陸這邊的導演,都把拍電影看做是一種表達,一種藝術行為。

  相比之下,港島導演至少有討好觀眾的意識。

  沈善登身上沒有青年導演張口閉口藝術、表達的毛病,有服務觀眾的意識。

  分析問題,狂是狂了點,但是全都是從行業基本面出發,做事比較實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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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規劃,有路線,有行動,韓三平不介意做一個伯樂。

  韓三平也是考慮讓沈善登用中小製作鍛鍊鍛鍊。

  大製作的籌備時間都不短,《投名狀》從05年開始立項,然後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宣布項目成立。

  再是幾個月後開機,之前還提前進行了試拍。

  《投名狀》上映要等今年賀歲檔,前前後後三年時間,這還是比較快的了。

  而像《赤壁》最早從04年就有聲音傳出來,製片人吳宇森的長期合作夥伴、製片人張家振在美國電影市場交易會上正式宣布。

  隨後,進入漫長的劇本打磨、選角和籌備期。

  原定05年開機,因為劇本問題,更換編劇,再加上預算超支,幾次延誤。

  去年4月左右在BJ附近的易縣影視基地正式開機,然後周潤發宣布退出劇組,又遭遇停拍。

  從立項開始,快四年時間。

  直到現在,主要角色還沒穩定下來。

  對於《繡春刀》,韓三平是寄予厚望的,非常上心。

  用一部中等製片積累經驗,就當試拍了。

  用的錢,遠不如《赤壁》幾次延期消耗的資金。

  用誰都是用,用在沈善登身上也一樣,他是有耐心的。

  他只是受不了那種被欺騙的感覺。

  沈善登光喊口號了,這邊壓力才剛開始,就跑了。

  打,第一個跑!

  哪有這樣的!

  好比賣拐,他這邊還沒喊價呢,沈善登立刻成交!

  來騙,來偷襲他這個老同志。

  這好麼?這不好!

  韓三平怒了!

  誰說的「古裝大片」道路已經到了危機時刻,必須變革!

  誰說的古裝大片應緊扣中國歷史,內嵌中華之魂!

  誰說的要做古裝大片、大片戰略升級,中國電影的一員闖將!

  誰在信誓旦旦,五代、六代、新生代全部看不上眼!

  喊出十億不算難,還向他保證,一定會抗住壓力!

  然後......

  就這?

  沈善登見老頭要生氣,當場賭咒發誓:「廠長,我沈善登自己是不怕的,但是我怕害了廠長啊!」

  韓三平懵了,這,還是幫他不成?

  難道,他還要說一聲謝謝?

  他倒要聽聽,沈善登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

  「這話怎麼說?」

  沈善登情真意切道:「廠長不是到了職務調整的關鍵時刻了嗎,你一心為了電影事業,但是其他人不理解啊。」

  「初審的時候,我有信心,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等到評審範圍擴大,我才終於深刻理解,逐漸明白廠長的不容易!」

  「《繡春刀》這個項目,還沒確認立項,已經有各種人要伸手,要麼是想把我趕走,要麼是想從中摟錢,還有因為民族自豪感的題材,下意識厭惡、排斥的。」

  「沒了廠長,多少人想把中影私下分了,院線恐怕全部放映好萊塢電影,到時候,中國電影怎麼辦呢?」

  「我自己頭破血流不算什麼,但中國電影事業的重擔抗在廠長的肩頭,絕不容有失!」

  聞言,韓三平連連擺手:「你小子,不要給我扣高帽子。」

  沈善登臉色一苦道:「廠長,瞞不過你,我確實有點小心思。」

  韓三平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沈善登道:「逐步制定《繡春刀》拍攝計劃後,我發現自己很難駕馭。如果貿然啟動,恐怕會白白浪費了這個題材。」

  「甚至說的嚴重一點,如今古裝大片的前途未來,都在《繡春刀》上了。」

  韓三平神情微動,然後有點警惕:「你小子,又有什麼歪理。」

  沈善登委屈道:「我能有什麼歪理?古裝大片上,國內三大導,有的身敗名裂,有的票房慘敗,也有的失去了興趣。」

  「如今大項目也就是港島那邊的,吳語森導演的《赤壁》,還有陳可欣的《投名狀》。」

  「我對這兩位導演,尊重是必須的,都很是尊重。」

  「但說實話,吳導,他根本沒有了做事業的心思,製作成本幾次超支,然後捧彎彎的黑澤志玲,用趙遮天給她抬咖,把著名編劇踢出去,然後讓自己老婆寫劇本。」

  「至於陳可欣導演,給李蓮傑開了一億片酬,您說,這裡面有多少貓膩、水分?」

  「我看報導,他還讓李蓮傑演文戲,而且從釋出的消息來看,是偏黑暗向的,隱喻向的。」

  「說句不客氣的話,《臥虎藏龍》,不只是確定了東方奇觀+西方內核,更是把漂亮、炫麗的武打動作,變成了乏味的慢動作。」

  「《投名狀》乾脆更進一步,連武打都沒有了。」

  「刺馬案又很複雜,是地方和中央的鬥爭,突出家國情懷就容易給人吹清之感;」

  「貶低朝廷,支持地方,也就是東南自保,又有分裂傾向,不符合觀眾口味。」

  「典型的兩頭堵。」

  「再加上《投名狀》這個名字,我們把對方當人,但以對方畏威而不懷德的殖民地性情,恐怕又生出特別奇怪的心理。」

  「既要北上賺錢,又要表示自己被包養有獨立性格,還要吃飯罵娘。」

  韓三平聽的入神,他是喜歡三國題材的,而且這個題材確實有搞頭。

  但從《赤壁》幾次風波也能看出,吳語森確實沒有了事業心。

  至於陳可欣更逆天,他比沈善登更了解《投名狀》項目。

  給李蓮傑開了天價,拍的偏向文藝片味道。

  但,越聽越不對勁,沈善登太喜歡貶低別人了!

  回過神,韓三平一拍桌子:「小沈,你這個性格要改一改了,不能輕易否定人啊!」

  就算沈善登說到他心坎里,韓三平也不能贊同。

  傳出去,就不好看了。

  韓三平無語。

  眼前的小登,把大陸這邊的五代、六代、新生代否了一遍,然後又把港台大導也否了。

  合著,就你沈善登牛逼是吧?

  不過,沈善登的話,視角又很獨特,能給他一定的啟發。

  韓三平告誡:「你就事論事。」

  「我就是就事論事啊。」沈善登立刻認錯,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赤壁》《投名狀》大概率撲街。」

  韓三平又破防了:「《投名狀》和《赤壁》也是中影組局的大項目,你就這麼悲觀?」

  沈善登道:「票房也許不會虧,畢竟有中影保駕護航,只是這樣一來,其實對中影威望也是一種消減。」

  當然,對於韓三平威望也是一種消減,硬按著院線的頭髮行,肯定有不良影響。

  沈善登沒明說。

  現如今,還要靠對方入行,表面尊重一下老登。

  韓三平聽懂了,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他沉默了。

  沈善登也怕PUA老登太過,趕緊把話題拉回來:「問題來了,以我們當下電影人的性格,會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嗎?恐怕不會。」

  「肯定是觀眾有問題,現在不喜歡,等十幾年後觀眾就能看明白了。」

  「肯定是題材有問題,古裝題材已經過氣了,甚至中國浩瀚的歷史沒有了號召力。」

  「到時候,古裝大片,甚至連帶著歷史這個類型,本來是我們的優勢,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這座寶藏,被搞成了糞坑。」

  「《繡春刀》也許是最後的機會,用成績證明,不是觀眾不愛歷史,而是主創搞不好。」

  「否則這個類型要等十年,甚至十幾年,二十年,才能重新起來,或者永遠消沉下去。」

  「廠長,《繡春刀》不容有失,可以說古裝大片、歷史題材的火種就在這部戲了。」

  韓三平陷入了沉思。

  沈善登說的口渴,喝了一口水。

  PUA老登可太難了,逼著他拿乾貨出來。

  這些分析都是客觀的描述,否則也無法讓韓三平相信。

  沈善登確實想讓《繡春刀》這個項目等一等。

  他說的並非假話,《繡春刀》有可能是古裝電影,甚至古裝武俠的絕唱。

  如果完全考慮個人私利,沈善登應該千方百計的推進《繡春刀》項目。

  哪怕這部戲撲了,以韓三平的能量,票房也能過億。

  《投名狀》《赤壁》都能賣到兩三億,破億太簡單了。

  執導過一個億電影項目,再有超一億的票房,還TM的是處女作,沈善登絕對是新生代導演的代表,甚至領軍人物。

  但沈善登也有自己的堅持。

  他都重生了,還來比爛,這不是白重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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