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歷史之光


  第102章 歷史之光

  製片人提醒道:「節目開始了。」

  經緯收斂情緒,邀請沈善登一塊進入臨時搭建的採訪區域。

  節目的燈光打在臉上,溫熱,卻不燥人。

  沈善登從容地坐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對面,主持人塗經緯身著優雅套裝,笑容專業而親切。

  經緯的聲音清晰道:「歡迎沈善登導演接受《中國電影報導》專訪。」

  「主持人好。」

  「首先要恭喜沈導,《督公》的票房成績可以說震撼了整個華語影壇,首周八千萬,次周直接躍升至一億五千萬,現在第三周,工作日單日票房依然保持在千萬級別。這個成績,您事先有預料到嗎?」

  沈善登搖頭:「沒有,其實上映之初,我內心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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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擔心什麼呢?」

  「很多,畢竟成功前誰也無法預料成功。」

  「能具體說說嗎?」

  「大概就是角色吧,我塑造了一個有別於傳統太監的英雄角色。怎麼說呢,太監沒有那麼壞,但也沒有那麼好。文官沒有那麼好,但也沒有那麼壞。」

  經緯道:「所以這個人物設計,你是有所感知,或者說反覆衡量的?」

  沈善登道:「電影嘛,要經過那麼多工序,那麼多工種合作。從劇本到拍攝,要有服化道準備,還有各種鏡頭分鏡頭,最後還有後期取捨。你要說電影和導演無關,導演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麼,那就是騙外行人的。電影這個東西,你感覺到在冒犯你,那不用懷疑,就是故意冒犯。」

  經緯聽懂了,沈善登這是若有所指,點誰呢?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經緯都懂了,節目製片人和編導更懂了。

  兩人對視一眼,就很震驚。

  要說沈善登提了誰吧,確實沒有,但是說沒提,可大家都知道在說誰。

  原來他們之前還想著讓年輕副導演試探,能不能聊點爭議話題。

  現在他們覺得自己好傻,沈善登就是幹掉《回形針》起家的,這樣的人會懼怕談及《回形針》?肯定不會。

  反倒是他們要想好,真的敢問嗎?

  問了,沈善登回答了,他們敢播出嗎?

  經緯已經有所預料,相比之下,「大師家裡蹲,好不容出人頭地」這句話殺傷力更大。

  「所以,電影上面,做了很多取捨?」經緯把話題拉回電影。

  沈善登更是仿若毫無所覺,他就是聊電影啊?

  「我們團隊最初想著以文官為主,至少表面上如此,陳默、陸炳主角團起到保駕護航的作用,只是把鏡頭更多給陳默,以一個執行者的角色,這樣更合理。」

  經緯問:「後來放棄了?」

  沈善登點頭:「這樣不利於主演角色的聚焦,所以還是放棄了。路演的時候,我就和觀眾澄清了,我覺得借節目的機會,還是再澄清一下。」

  經緯心頭一跳:「澄清什麼?」

  沈善登道:「就是電影只是藝術創作,嘉靖初年的吏治沒有敗壞到那種程度。」

  「電影將宣府、江南的腐敗刻畫得觸目驚心。雖然有其歷史根源,但絕對是誇張了,嚴格來說,嘉靖帝早期,特別是大禮議剛勝,是銳意改革的十來年。就算南巡失火之後,吏治也沒有崩壞到電影所呈現的那種系統性腐敗程度。」

  「文官也沒有那麼不堪,這個世界偽君子終歸是要強過真小人的,中國的制度有一個很好的點,就是責權統一。」

  「以無限的責任要求皇帝,也讓很多當官的也要承擔責任,有現實責任,也有道德責任,還有歷史評價。」

  「嘉靖朝的時候,如張璁,還有桂萼,後者更狠,向嘉靖進《任民考》一疏,主張實行『一條鞭法』等措施進行改革,以後張居正的改革,以及清朝的攤丁入畝都來自於此。」

  「萬曆首輔,後來的張太岳張居正,也受到了這些人以及嘉靖中興的影響和感染。所以文官沒有那麼不堪,有很多敢於自己階級開刀的人,下場不那麼好就是了。」

  「張璁評價就不好,他在大禮儀引經據典,叫做迎合帝意,一直背著逢迎的名聲。」

  「桂萼也是大禮儀崛起,『一條鞭法』觸及了太多人利益,不得不告老還鄉。」

  「張居正不用說,活著的時候沒人敢反對,死了之後,大明朝堂的共識就是不能再出一個張居正。」

  還真是澄清啊,經緯鬆了口氣。

  「沈導做的功課真多,所以你是在人物設定上做了大量取捨,把光芒更多給到了主角。看來電影的成功不是偶然,離不開導演的付出。」

  沈善登道:「團隊的力量。」

  沈善登確實有很多考慮。

  本來電影裡還有陳默發財的鏡頭,每次辦案抄家都能分到一筆,為了突出角色人設,後期刪去了。

  當然,通過陳默給許知翠置辦小院,還有日常用度,暗示了這一點。

  畢竟是古代王朝的反腐,和現代社會是不同的。

  沈善登繼續道:「好在宦官不是罪犯,沒有任何罪犯特徵。雖然在敘事角度上有所傾向,但總的來說並沒有顛倒黑白,沒有把英雄污名化為漢奸,反之,也沒有讓漢奸搖身一變變為英雄。」

  經緯張了張嘴,紅潤的嘴唇微微張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

  那是完全下意識的、流露出驚愕,與她平日裡在鏡頭前的收放自如形成了微妙對比。

  好在她反應夠快,趕緊把話拉回來:「所以票房的成績,既是出乎預料,也是團隊努力的成果。」

  沈善登微微笑了笑,語氣平和道:「確實,預料到它會成功,但沒預料到會這麼成功。我知道觀眾渴望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渴望屬於我們自己的英雄和故事。《督公》只是恰逢其會,回應了這種渴望。」

  「觀眾的渴望?」經緯巧妙追問:「沈導早前就旗幟鮮明的喊出服務本土觀眾,上映之前觀眾就有期待,電影正是回應這種渴望,您如何看待觀眾的渴望?」

  經緯第一時間捕捉到的詞是「恰逢其會」,從話題度來說,可以藉此引入和《回形針》的碰撞、對抗。

  但是經緯慫了。

  因為是真擔心沈善登回應的過於直白,在她心裡,回形針依然是電影大師,沈善登太能糟蹋大師了。

  沈善登道:「電影人物設計里有一個名詞,叫做人物弧光,就是人物驅動的光芒,我覺得歷史也應該有歷史之光。」

  經緯追問:「歷史之光?」

  沈善登道:「我覺得歷史之光就是觀眾的需要,不需要多麼誇張,因為我們的錦繡山河就是一種光彩,我們的燦爛文化傳統就是一種光彩,我們中華民族自強不息、艱苦奮鬥、善良質樸的精神就是一種光彩。」

  「作為電影工作者,我不需要誇大她,只是去發現她,認識她。」

  「認識到我們自身的光彩,然後就會產生自信心、自尊心,也就有了蓬勃奮進的動力。這種動力從我們主創,傳遞到了觀眾,那麼觀眾也會有所感覺,會被觸動。」

  經緯內心的震撼難以言說,沈善登確實有文化,她道:「服化道就是沈導歷史觀點的直接體現吧?【蟒紋服】整體莊重威嚴,不見傳統設定中宦官、廠衛的陰毒、狠辣,大紅與金色賦予其尊貴、沉靜、強大的氣場。」

  「【隱鱗劍】【九陰蓮台銃】,還有錦衣衛的【飛魚服】【繡春刀】【天罰雷火槍】,讓人一眼看上去,就有一種力量感,彰顯了不同以往的明朝氣象。」

  沈善登點頭:「我覺得最重要還是我們有!老祖宗留下了很多好東西才是關鍵!」

  「比如我之前說文官沒有那麼壞,為什麼?因為客觀事實是,在14、15、16世紀,明朝就是當世最強,這就是客觀事實。」

  「否認這個事實,也是對別的民族的不尊重,當世第一的明朝中國爛了,那其他處於中世紀的文明豈不是爛穿地心?」

  經緯道:「明朝中國,我注意到電影也是自稱中國,很少提明朝?」

  「我們歷朝歷代自稱都是中國。」沈善登笑道:「我們的歷史太絢爛了。」

  「我看到了一種評論,說電影展露的自信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是不贊同這種說法的,很有諷刺的味道。」

  「其實,如果王婆的瓜確實是好的,有它的特色,為什麼不能自賣自誇呢?為什麼不能通過電影表達出來呢,表現出我們的自尊心、自信心。」

  「我們團隊就是做王婆,我們做了才知道,當好王婆也不容易,首先,要對自己手裡的貨色有充分的了解,才能介紹得好,才能鼓舞人心。」

  「要拍歷史題材,首先要知我歷史。不知我歷史,如何能愛歷史?不愛我歷史,如何能有光彩,能有精神?」

  「《督公》有別於之前古裝題材的一點,就是這不只是外表是中國的歷史,內核也是中國的歷史。我們有這個成績,就說明歷史之光,這個榮光觀眾是認的,也是喜歡的。觀眾喜歡的劇情,但內在是對我們的歷史的一種共鳴。」

  「我們也證明了,可以不用堆卡司,只用做好電影,中國歷史中國價值觀的內核。從內核到動作,不管是表達敘事,還是劇情,我們做到這一點,就是好的王婆,『瓜』就能賣好。」

  「也就是掌握了財富密碼,電影市場就對我們予取予求。」

  採訪開始時,經緯的笑容是輕鬆而職業的,但隨著話題深入,尤其是當沈善登拋出越來越多的信息,那種陌生信息衝擊感,裹挾著某種巨大能量和視野衝擊而來,

  她主持電影節目,見過無數導演演員,聽過各種雄心壯志,但從未有人像眼前的年輕人一樣,不僅做到了石破天驚的票房成績,更能自信從容,徐徐訴說著自己的計劃,有著明確的目標感,堅定不移。

  仿佛手握藍圖,要將整個行業推向一個全新的、她幾乎無法想像的方向。

  「所以,你找到了做古裝電影的,公式?類似於加減乘除,按照公式做就可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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