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廢紙一張
李翠芳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是這個走向。周芳怎麼可能不要糧食?她憑什麼不要?
「你瘋啦?你不要糧食,你弟弟們咋辦……啊……回來!我們再商量,你要是嫌少……再給你加五十斤糧票……全國的!」李翠芳的聲音越拔越高。
周芳的腳步跨過門檻。
「周芳——你給我回來,你……不知好歹!」李翠芳衝到門口,氣急敗壞,「名額是我的,這糧食你不要,可別後悔!」
周芳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踩出腳印,越走越遠。
李翠芳氣得渾身發抖,狠狠跺了跺腳。
「反了天了!」李翠芳咬牙切齒,一把抓起桌上那封信,攥在手裡,她的機會絕不能被周芳這個不識相的毀了。
她胡亂扣上帽子,衝進了風雪裡。
大隊部的土坯房比知青點強不了多少,只是更大些,窗戶同樣糊著厚厚的舊報紙。
屋子裡點著個燒煤的舊鐵爐子,爐筒子熏得黢黑,此刻火燒得正旺,爐子上還座著一壺水,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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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趙會計,就著窗外的天光在整理礦上才送來的第一批用工通知。
送來的人說還有一批,會和每人要報導的相關部門通知一起送來。
大隊長李有田,李翠芳的爹,則背著手,在屋裡焦躁地踱著步。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裹脅著刺骨的寒風和雪沫子衝進來。
李有田和趙會計都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門口站著周芳。她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粘著細碎的冰晶,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卻抿得發白,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
「周芳?」李有田看清來人,皺起眉頭,擺出官威,「你跑這兒來幹啥?翠芳不是去找你了嗎?簽字就行了。」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周芳會同意。
周芳走進屋,「李隊長,」聲音因為緊繃有些沙啞,「礦上招工的錄取證明信,是不是在您這兒?」
李有田沉下臉,官腔十足:「你問這個幹啥?手續上的事,自然有組織安排。翠芳跟你談的,就是組織上的決定!你家裡困難,組織上照顧你,用糧食換你的用工名額,是體恤!你別不知好歹!」
「體恤?」周芳扯了扯嘴角,「拿我的前程,換您女兒的前程,這叫體恤?」
「反了你了!」李有田被她這毫不掩飾的頂撞激怒了,在村里,還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猛地一拍旁邊堆著文件的桌子,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當」作響。
「周芳!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什麼前程不前程?一個下鄉知青,給你機會讓你用名額換糧食,解決你家的實際困難,這是組織上對你的關懷。」
趙會計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出,手裡的鋼筆尖在帳本上洇開一團墨跡。
周芳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礦里用工名額,是我周芳憑本事考的。拿來!」
「你休想!」李有田氣得臉都漲紅了,指著周芳的鼻子,「周芳!我告訴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礦工名額,組織上已經決定了,由表現更突出、家庭更合適的李翠芳同志頂替。這是為了工作大局,你鬧也沒用。趕緊該簽的字簽了,拿了糧食,好好想想怎麼報答組織的照顧!」
「不用照顧。」周芳的聲音陡然拔高,「玉米面我工作以後自己能掙。」
「你!」李有田周芳的話噎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撞開。
李翠芳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周家的來信——她知道這是勸服周芳最好用的工具。
「爹!她……她瘋了,她不要糧食!」李翠芳一進來就尖聲告狀,指著周芳,「她還想來搶證明信,爹!不能給她,名額是我的!」
李翠芳一眼看到趙會計手上的東西怔了一下,那不正是用工證明嗎?她見過。
聽見李翠芳的聲音,周芳沒給她個正眼,目標明確對向李大隊長。
「用工證明,還給我。」這輩子周芳不會再忍讓軟弱,她才不信一個大隊長能一手遮天。
趙會計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看一眼自己手裡的用工通知,他想直接遞給周芳。
別看他是大隊會計,可是大隊長並不能明著拿他怎麼樣,但真要他明著和大隊長對著幹,他也不想。
他把周芳的用工通知放到了最上邊。
李翠芳被周芳吼得心頭髮顫,這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逆來順受,為了弟弟可以犧牲一切的周芳。
「你……你……」李翠芳慌了,「爹!爹!你看她!」
李有田也反應過來,怒吼:「周芳!你還敢動手不成?」
趙會計把手裡的用工證明摞好,好心勸一句:「有什麼話好好說,吵吵得像什麼樣子?」
拿著大搪瓷茶缸子要去倒水,才一起身,「不小心」帶倒了那摞用工證明。
「唉——好在水沒灑上……」說著還往外推了推,他想引起周芳的注意。
李翠芳轉身就朝桌子撲去,她要把周芳的用工證明拿走。
周芳沒有發現桌上就是她要的東西,但她餘光里一直注意著李翠芳。
她猛地側身,肩膀狠狠撞向李翠芳。
「啊!」李翠芳猝不及防,只覺得手臂一陣劇痛,整個人失去平衡,尖叫著朝旁邊歪倒。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旁邊的桌子,手正碰到了最上面一份的用工證明。
卻沒有抓住,順著桌邊脫手飛出。
薄薄的一張紙,打著旋兒,在爐火映照的昏黃光線下,朝著那燒得通紅的舊鐵爐子飄去……
趙會計嚇得「哎喲」一聲,忙伸手去抓。
李翠芳張著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看到了那張紙上的名字:周芳!
周芳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也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那張承載著她前世今生所有希望的紙,正飄向那個能把它化成灰的火爐。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是玲玲的命!
絕不能讓火燒了!
「不——!」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身體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膝蓋和手肘傳來鑽心的疼痛。
但她根本顧不上,手臂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拼命地向前伸,五指張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抓去!
指尖,在灼熱的爐壁邊緣擦過,燎起一陣劇痛。
就在那紙的一角觸碰到爐壁邊緣,沒有一點聲音的,挨著爐子一邊的紙騰地燃起。
周芳的手指,死死地、牢牢地攥住了信紙的另一角。
她直接用手拍滅了明火。
攤開那張紙,本應寫有她名字的上半部分燒掉了。
用工證明上沒有她的名字,就是廢紙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