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聯歡會


  他在工作和民兵訓練中表現都太突出,不少人想給他介紹對象,也有女同志自己走到他面前,可是他沒談。

  不是他有多清高,而是他不想騙人,只要有人示好,他都先把自己家庭情況告訴女方,女方立馬就退縮了。

  父親是建國前大學生,國家新建,各處都需要人才,父親跟隨導師進了科研院,工資高待遇好,分配了條件不錯的家屬住宅。

  父親又是獨子,把二老和妻子從老家接進津市,住到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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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老家有人嫉妒,劃分成分時給劃成了「逃亡地主」。

  他祖家只有一個藥鋪,沒有一分地,但有一個學徒,老輩子的規矩學徒吃住在師父家,但前三年沒有工錢拿。

  這就成了劃分時的罪,說是雇長工還不給錢,就是剝削階級,就是「逃亡地主」。

  這成分還不算最厲害的,父親寫入黨申請,組織上很重視,把他所有生活學習軌跡都查了一遍。

  結果父親大學時走得近的一個學長入了敵對黨,還是中統的人。

  父親入黨申請由此沒有批下來,被談話,說是普通同學關係卻沒有人信,成為了交代不清的歷史遺留問題。

  不用說後面這些事,就一逃亡的主就已經嚇得沒有一個姑娘敢跟他談。

  這個周芳同志看他時滿眼星光,全是欣賞,讓表面冰冷的他也不由得抿了抿唇。

  周芳倒是不在乎謝志強那種微死的神情,畢竟前世已經很了解他了,不論是這人還是他的家庭。

  初三那年,相貌、智商、身體沒有一點瑕疵,被空軍挑中的少年,就在最後一輪的政審時。

  他最敬重的父親因為建國前在大學時接觸的人和事交代不清楚,一夕之間從工程技術骨幹的位置被攆了下去。

  他也從全市唯一選中的空軍少年,一夜之間軍旅夢碎。

  他苦笑著過來了,然後是學校的各種活動,都因著他的家世被排擠在外。

  他身邊只餘下幾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同學,卻在別人指著他鼻子罵他「特務、漢奸」時,一起挨了泥巴石子的攻擊。

  後來下鄉,後來抽工,為了不連累最後幾個朋友,他把自己包裹起來,和誰走得都不近,清冷疏離,不苟言笑。

  周芳自然地拿起桌上一個橘子糖,手指靈巧地剝糖紙,剝開一半遞過去:「嘗嘗?這個不酸,甜的。」

  動作自然,只是在做最尋常不過的事。

  謝志強吃不了酸的,看著遞到眼前的,在她指尖上的橘味糖,微愣。

  忽又正色,坐得更筆挺,這……這也太……女同志怎麼好隨便給男同志吃的?

  但是手有他自己的想法,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讓他慌得差點把糖掉地上。

  「謝……謝謝周同志。」他聲音更低了,低頭看著好不容易抓在掌心的橘味糖。

  周芳自己也拿起一塊扒了糖紙扔進嘴裡,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剛才只是隨手分享。

  她知道謝志強吃不了酸,當然給他甜的。

  上一世礦里明明有人喜歡謝志強,聽說還是謝志強拒絕的,那自己這樣一個女同志的示好,他會拒絕嗎?

  「你覺得這個節目怎麼樣?」周芳又開口,指著台上正在唱《紅星照我去戰鬥》的女工,身體微微向謝志強這邊傾斜。

  謝志強只覺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橘子清香的氣息靠近,他身子都僵了。

  「挺好的。」他含糊地應著。

  周芳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根。真好,他還在,鮮活地在她身邊。

  她決定再接再勵,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花生、瓜子、糖果包了一小包,「那,給你帶回去吃。」

  謝志強在接與不接之間,選擇了一把拿過來塞在了口袋裡。

  桌上的東西吃不了自然要拿走,可是他們男的都是往褲兜里塞,誰拿個手絹包啊!?

  他慌亂地塞完,再看看周芳同志那雙含笑的眼,仿佛盛著星光。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快要蓋過舞台的歌聲了……

  這個女同志是後勤的,她知道自己家庭成分吧?要不要跟她說一下?跟她說了她會不會也跑了……忽然的一瞬,他有些捨不得。

  可君子磊落的一面又認為,應該先和女同志說明白,隱瞞是不道德的……心中天人交戰。

  而在俱樂部的另一角,氣氛則截然不同。

  王慶東抓耳撓腮,搜腸刮肚地想找話題,憋得臉都紅了,才蹦出一句:「顧……顧同志,你們食堂今天那白菜粉條燉得真香!」憨厚得讓人不忍直視。

  顧秀香輕聲細語地應著:「王同誌喜歡就好。」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不遠處那個文質彬彬的身影。

  於海生適時地端著一小碟瓜子走了過來,笑容溫和得體,帶著一股書卷氣:「顧秀香同志,王同志,聊什麼呢?」他自然地坐在顧秀香另一邊的空位上,巧妙地融入了進來。

  王慶東瞬間被比了下去,顯得更加侷促。

  於海生沒有理會王慶東,目光專注地看著顧秀香,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剛才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手風琴獨奏,拉得很有味道,讓我想起普希金的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在這種遠離家鄉的地方,音樂和詩歌真是難得的慰藉,你說呢?」

  如此的談吐擊中了顧秀香內心,她家被訂成資本家是一點都不冤的,他的家族是真的有產業、有知識、有教養的。

  骨子裡就對這種文人有天然好感,於海生此刻展現出的「文化人」氣質,正是她潛意識裡欣賞的類型。

  比起王慶東的樸實憨厚,於海生無疑更吸引顧秀香。

  「是啊,」顧秀香眼睛亮了起來,聲音又輕柔了幾分,「於科長說得對。聽著音樂,感覺好像沒那麼想家了。」她主動接過了於海生遞來的瓜子,微微臉紅。

  於海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羞澀,笑意更深,低聲與她談論起蘇聯文學和音樂,話語間引經據典,風度翩翩。

  顧秀香聽得入神,不時點頭,偶爾輕聲回應,兩人之間的氛圍漸漸融洽,甚至帶上了一絲旁人難以插入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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