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一支穿雲箭
蘇文的手，在凜冽的寒風中落下。
那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輕得仿佛只是拂去肩頭的雪。
卻在瞬間，引爆了整個戰局。
他身旁，刀叔那張岩石般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是低沉地應了一聲：
「小侯爺，風到了。」
他拉開一張結構奇古、通體黝黑的機簧強弓。
弓臂上冰冷的機括發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輕響。
那是足以撕裂鐵甲的力量在極致壓縮。
一支箭杆粗壯，箭頭裹著浸滿猛火油麻布的箭矢，被穩穩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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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叔獨眼眯起，視線越過下方廝殺的人群，落在視野盡頭，那處毫不起眼的枯草坡。
「嗖——！」
尖銳的呼嘯撕裂風雪。
一道橘紅色的火線，如怒龍出淵，劃破了鉛灰色的天幕。
它越過了犬牙交錯的戰場。
越過了那些因貪婪而衝鋒的騎兵。
最終，不偏不倚的，精準無比的，一頭扎進了侯君義部隊側翼，那片堆積了整個秋冬的枯草堆里。
那裡，是峽谷的風口。
那裡，是蘇文在腦中沙盤裡，將風向、地勢、乾濕度推演了上百次後，確定的唯一死穴。
火苗觸及乾草，發出一聲微弱的「嘶嘶」聲。
下一瞬。
「轟——！」
烈焰如被潑了滾油，轟然炸開！
峽谷中狂亂的氣流，成了它最忠實的奴僕。
火焰借著風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幾個呼吸間，便形成了一道翻滾著濃煙、高達數丈的熾熱火牆！
烈焰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將峽谷一分為二。
這道火牆，恰到好處的，將侯君義後續的主力，與他已沖入峽谷深處的數千先鋒，徹底隔絕！
他，從獵食的猛虎，瞬間淪為籠中的困獸。
正在陣前衝鋒，眼中只剩拓跋明月王旗的侯君義，被身後撲面而來的熱浪與震耳欲聾的喧囂驚動，猛地勒馬回頭。
映入他瞳孔的，是沖天的火光。
是滾滾的濃煙。
是那道不可逾越的，燃燒的壁壘。
他臉上的狂熱與貪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只剩下被冰水澆透的煞白與恐懼。
「埋伏！是拓跋武的埋伏！」
「那個莽夫……他娘的竟然會用火攻？！」
這個念頭，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讓他幾乎窒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甲。
他胯下的戰馬亦不安地刨著蹄子，恐懼嘶鳴。
氣勢如虹的黑豹騎，出現了致命的騷動。
「機會！」
深陷重圍，本已心生絕望的拓跋明月，在看到火牆拔地而起的瞬間，那雙幾近死灰的鳳眸之中，重新燃起了兩簇懾人的火焰！
這不是她兄長的手筆。
拓跋武崇尚的是正面碾壓，他鄙夷所有陰謀詭計。
這稍縱即逝的戰機，被她死死抓住！
她沒有逃跑。
反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決定。
「不退反進！」
她的聲音不再疲憊，清冽如刀，響徹在親衛耳邊。
「雪狼衛聽令！向著王旗的方向，鑿穿他們！」
她猛地調轉馬頭，那張沾染血污的美艷臉龐上，燃燒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
她率領僅存的數百親衛，如一柄淬火的毒刃，狠狠鑿向了她兄長拓跋武軍陣側翼，那處因圍剿她而暴露出的薄弱點。
她要借侯君義這把被火擋住、進退失據的「刀」，為自己吸引拓跋武的全部火力！
她要在這片血肉磨坊中，殺出一條生路！
「殺——！」
終於，侯君義進退失據的先鋒，與被徹底激怒的白狼衛，正面硬撼！
一個，為了搶奪變了味的功勞，在恐懼中不得不向前拼殺。
一個，為了宣洩被盟友背刺的憤怒，將怒火全部傾瀉。
殺紅了眼的兩方，在極度的誤解與仇恨中瘋狂撕咬，反而讓真正的「獵物」拓跋明月，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絕壁之上，蘇文冰冷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下方徹底失控的戰場上。
人間地獄般的慘狀，沒能讓他的心跳快上哪怕半分。
他再次抬手，動作依舊平淡。
這一次，他身後三百名屯田營死士，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造型奇特的「鬼鴞」強弩。
三百支沒有尾羽、塗抹著黑漆的無聲箭矢，在蘇文手勢落下的瞬間，如三百道地獄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風雪。
箭雨暴射而出。
它們的目標，並非大規模殺傷。
而是精準地射向敵方的旗手、軍官。
製造更大的混亂。
並為那致命的一擊，提供掩護。
混戰中，拓跋明月座下戰馬發出一聲悲鳴，馬腹鮮血狂飆，前腿一軟轟然跪倒。
巨大的慣性將拓跋明月狠狠甩飛出去。
她在雪地翻滾幾圈才卸去力道，劇烈的撞擊讓她眼前一黑。
就是這致命的一瞬。
數把雪亮的彎刀，從不同方向，帶著破風的呼嘯，同時向著她那具尚未來得及起身的玲瓏身軀，狠狠砍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這般濃郁。
電光石火間。
一支通體漆黑、樣式古怪的弩箭，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山壁的陰影中射出。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生機。
「噗。」
一聲輕微的入肉聲，被喊殺聲徹底掩蓋。
一名離拓跋明月最近、臉上帶著猙獰笑容的白狼衛百夫長，高舉的彎刀猛地僵在空中。
他的喉嚨處，突兀地多出一個細小的血洞。
鮮血噴涌而出。
他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只剩下無盡的錯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飆血的喉嚨，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那支救了她一命的弩箭，力道未消，深深釘入其咽喉，箭尾因巨大的衝擊力，還在風中微微顫動。
與之前那三百支無聲箭矢不同。
這支箭的尾羽上，用烙鐵燙出了一個深刻入骨的字。
「屯」。
拓跋明月的瞳孔，死死鎖住了那個字。
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個字，像一道黑色閃電，狠狠劈進了她的靈魂！
又是屯田營！
是那個用百輛空車，將她王牌部隊連人帶馬炸上天的神秘對手！
是那個從始至終未曾露面，卻布下殺局，埋葬她所有榮耀的幕後黑手！
她猛地抬頭，越過廝殺的人群，越過火海，目光死死望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那片高聳入雲、被風雪籠罩的絕壁，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絕境。
她瞬間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她不是掉進了一個為她準備的死局。
她是踏入了一場為她，也只為她一個人，量身定做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