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姐


  「小恆真是有出息了.......」

  陳金花語氣複雜,羨慕中帶著酸澀。

  什麼來不及告訴我們?分明就是偏心。

  老二哪有錢供陳恆學武,還不是老爺子出的?

  「恆兒若能中武秀才......」老爺子喉結滾動,聲音中帶著期盼,「咱家賦稅能減六成。」

  陳恆挺起胸膛,信誓旦旦的道:「爺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僅要減家裡的稅賦,將來攢了銀子,接您老搬進內城享福!」

  他仰起頭,神情中帶著一絲得意。

  畢竟是少年,有了些成就怎能不意氣風發?

  

  「好好好!」

  老爺子滿臉欣慰,嘴笑的都合不攏。

  內城,是他一輩子的夢寐以求的地方。

  想到這,陳老爺子看著陳恆的目光里,寵愛之外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希冀。

  韓氏心不在焉的敷衍了幾句,終究還是回到正題道:「爹,那阿慶學手藝的事......」

  「哎!」

  陳老爺子長嘆一聲,煙杆在桌沿磕了磕,道:「小恆學武,關乎我老陳家興衰大計,銀錢上......得多預備些。」

  他混了大半輩子,在這世道撞得頭破血流,深知道想要在這世道混出名堂來,家中必須出現一位習武能人。

  陳恆,便是陳家唯一的指望。

  對於陳慶學藝這件事,他實在是有心無力。

  「大嫂子!」

  陳文一副痛心疾首的道:「你得往長遠看!如果將來小恆高中了,那是什麼光景?他還能忘了你這個伯母?眼光要放遠啊!」

  韓氏聽到這話,頓時語塞。

  「小恆啊。」

  陳金花心思活絡起來,忙道:「以後學武有啥難處,儘管跟大姑說!大姑一定支持你!」

  她想著提前燒燒這口熱灶。

  陳恆毫不客氣的道:「大姑,我現在沒什麼困難,我就想吃肉。」

  高林縣地處江畔,百姓大多以捕魚為業,這使得豬肉價格十分昂貴。

  說到『肉』,連旁邊的陳文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二嬸佯怒地拍了下陳恆,轉頭對陳金花擠出笑臉:「他姑,孩子饞嘴瞎說的,你可別當真。」

  陳金花心頭肉疼,面上卻強笑道:「想吃肉還不簡單!明兒來大姑家,大姑管夠!」

  「多謝大姑。」陳恆答得飛快,好似生怕陳金花反悔。

  韓氏望向老爺子,最後期盼道:「爹.......」

  陳老爺子深吸一口煙,吐出濃重的煙霧,下了決斷,「阿慶學手藝的事,日後再說吧。」

  韓氏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想到這些年受到的冷落,她的心中不禁有些委屈。

  陳慶暗自搖了搖頭。

  老爺子把整個家族的砝碼都押在了陳恆身上,指望他習武振興門楣。

  眼下想從老爺子這裡摳出半個銅板,都是痴心妄想。

  他沉默片刻,抬起頭,「爺爺,我也想要練武。」

  此言一出,滿屋皆靜。

  陳文先是一愣,隨即嗤笑道:「阿慶啊,這武,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練的。」

  陳金花也在毫不留情的補刀,「學武得看根骨天賦!你這身板和腦瓜......不是大姑說你,學也是白糟蹋錢!還是踏踏實實找個營生吧。」

  她認定這侄子木訥愚鈍,絕非習武之材。

  陳慶對於二人打擊並不在意,問道:「爺爺,我能不能跟著小恆學?」

  韓氏心中一動,連忙點頭道:「對啊,就讓小恆教導一下阿慶......」

  如果自己兒子能夠跟在陳恆身後學武,這也是一件好事。

  「那怎麼行?」

  陳恆聽到這,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武館規矩,功夫不能私自外傳。再說我每日要苦練備考武科,哪有閒工夫教人?」

  他平日忙的很,哪裡有時間給陳慶學武啟蒙。

  況且自己堂哥也不是那塊料,只會白白浪費自己時間罷了。

  二嬸在旁皺眉幫腔道:「千萬別耽誤了小恆。」

  老爺子頓時臉色一沉,呵斥道:「阿慶,你不適合學武,就不要胡鬧了!」

  現在小恆可是他所有的希望。

  萬一被陳慶耽誤了,那可如何是好?

  「爹.......」

  韓氏還想要在說些什麼。

  「咳咳咳——!」

  老爺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二嬸拍了怕後背,隨即對著韓氏冷笑:「大嫂莫不是忘了?爹不能動氣。」

  陳金花也是瞪了韓氏一眼,道:「老大家的,快別說了。」

  韓氏臉色刷白,陳慶按住母親發抖的手。

  他記得那個雪夜,二叔抱著祖父的腿哭嚎,父親沉默地背起行囊。

  運河民夫的屍骨,能壘起第二道城牆。

  「去江上做個漁夫也不錯。」

  老爺子最終擺擺手,煙杆指向牆角堆滿灰塵的櫓:「和你爹一樣......」

  韓氏此刻已心灰意冷。

  陳慶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根本沒有聽到老爺子說什麼。

  無論如何也要找機會學武。

  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

  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連船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陳慶坐在船板上,破舊的木桌上面擺著一碗米糠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還有半張灰撲撲浪渣餅。

  所謂的浪渣餅,就是撈取酒坊倒掉的酒糟,混入米糠烤制。

  韓氏有一絲愧疚,「今天....水放的有點多,明天娘買多加一些蘆葦籽。」

  「就稀的吧,能吃久一點。」

  陳慶接過碗,粗糙的陶碗邊緣已經磕出了幾個缺口。

  咕嚕嚕!

  米糠在嘴裡越嚼越干,泛著陳年穀倉的霉味,碎屑刮過喉嚨,生疼。

  他猛灌了幾口涼水才勉強咽下,胃裡沉甸甸的,像塞了把乾草。

  這種東西並不好吃,好在他已經習慣了。

  畢竟在這世道,有的吃就不錯了。

  據高叔說,城外的一些人甚至吃草皮,樹根,甚至是觀音土。

  觀音土比米糠更加噎人,讓人更加想喝水,但是一旦水喝多了,觀音土便會泡發,漲破腸胃,活活憋死。

  陳慶知道,在這世道,窮人若沒有足夠的生存經驗,會死的更慘。

  相較於觀音土,米糠糊糊已經算是美味了。

  「.......學門手藝也不錯。」韓氏小聲道:「前不久我去露水市,聽說李木匠想收個徒弟.......」

  雖然學一門手藝可能當牛做馬一輩子,但總歸能活下來。

  如今啞子灣的年輕人,大多都是如此。

  陳慶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娘,我想學武。」

  他盤算著,先打漁攢些本錢,再圖學武之路。

  「學武?」

  韓氏的嘴唇微微顫抖,碗裡的糊糊晃出一圈漣漪。

  她知道陳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自家這條件想要學武實在太難了。

  「二嬸,啊慶!」

  就在這時,艙門外響起了一道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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