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宗主(求月票!)


  接下來兩日,陳慶便沉下心來,處理萬法峰積攢的雜務。

  每日遞上來的卷宗,除了峰內弟子的修煉資源調配、各執事堂的事務報備,還有各方勢力密報,樁樁件件都需他過目定奪。

  這日,陳慶處理了最後一份卷宗,平伯便躬身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密信,神色帶著幾分凝重。「少主,烏玄那邊從北境傳來了急報。」

  陳慶擡眸,指尖微微一頓:「念。」

  平伯拆了密信,低聲道:「烏玄在信中說,金庭八部近日動作頻頻,正在暗中召集各路高手,此事似乎是大雪山的雪離行走親自出面發布聖主調令。」

  陳慶聞言,眉頭緩緩皺起。

  金庭,大雪山聖主!?

  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金庭八部數位大君死於他手,狄蒼、烈穹更是對他恨之入骨,而大雪山的霜寂法王死在他手裡。所以陳慶格外關注金庭和大雪山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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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庭這是要動了?」陳慶低聲自語,「雪離親自出面,想來手筆絕不會小。」

  「少主,那我們?」平伯躬身問道。

  陳慶擡眼,緩緩道:「你繼續與烏玄保持聯絡,讓他查清大雪山具體謀劃。」

  「是,老奴這就去辦。」平伯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靜室內重歸寂靜,陳慶心頭的警惕更甚。

  這看似平靜的局面下,早已是暗流洶湧。

  他壓下心頭的思緒,擡眼看向窗外。

  今日是師父羅之賢的祭辰,他唯一的弟子,自然要去歸雲峰祭拜。

  正起身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白芷與紫蘇兩女緩步走了進來。

  兩人手裡捧著一個食盒,還有一個包裹。

  「師兄,都備好了。」白芷將食盒遞過來,輕聲道,「裡面是羅峰主生前最愛吃的幾樣素點,還有素酒、香燭,都按規矩備齊了。」

  紫蘇也上前一步,將素布包裹遞上:「這裡面是新制的麻衣孝巾,師兄路上帶著,山風涼,也多披一件外衫。」

  陳慶接過東西,看著兩人眼底的關切,心頭微暖,微微頷首:「辛苦你們了,我去去就回。」「師兄放心,我們省得的。」兩女齊齊應聲,目送著陳慶轉身出了門。

  出了萬法峰,陳慶一路向著歸雲峰而去。

  山間草木青蔥,晨霧還未散盡,沾在道旁的松針上,墜下晶瑩的露珠。

  一路行來,他腦海里閃過的,都是過往的事情。

  從碧波潭初次相遇,到萬法峰上的悉心教導,再到赤沙鎮師父與李青羽兩敗俱傷,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湧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歸雲峰便已在眼前。

  靜思道兩旁的蒼松依舊,松濤陣陣,如泣如訴。

  陳慶踏上石階,一步步向著峰頂的英魂陵走去,遠遠便看見,羅之賢的墓碑前,立著一道身影。那人背對著他,一身素色常服,手裡拎著一個酒壺,正緩緩向著墓碑前的石盞里斟酒。

  晨風吹動他的衣袍,露出鬢角幾縷霜白,不是旁人,正是天寶上宗宗主,姜黎杉。

  陳慶腳步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對著那道身影躬身行禮:「宗主。」

  姜黎杉聞聲轉過身來,對著他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像是與尋常後輩閒談:「你來了。」

  「是,弟子來看看師父。」陳慶應聲,擡眼看向墓碑。

  姜黎杉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之上,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是悵然,「羅師兄一生剛直,護了宗門一輩子,如今長眠於此,我這個做師弟的,來看看他,也是應當。」

  他說著,轉頭看向陳慶,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羅師兄有你這個弟子,也可以瞑目了。」「宗主謬讚了,弟子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未能親手為師父報仇,已是愧對師父栽培。」陳慶垂眸,語氣謙遜。

  「這不是謬讚。」姜黎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入門不過數載,從微末之中一路走到如今,萬法峰峰主,你這般人物,在我天寶上宗數千年的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陳慶依舊神色平靜,只躬身道:「弟子能有今日,全賴師父與宗門栽培,不敢居功。」

  姜黎杉眼底閃過一絲深邃,也沒再多說誇讚的話。

  兩人並肩站在墓碑前,簡單寒暄了幾句宗門近況,言語間皆是點到為止,誰也沒有多說半句。晨霧漸漸散去,朝陽穿過松枝,落在墓碑之上。

  姜黎杉忽然轉頭,看向陳慶,語氣看似隨意的問道:「你如今前路豁然開朗,可曾想過,後面的路要怎麼走?」

  陳慶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道:「宗主的意思是?」

  「比如元神境。」

  姜黎杉的目光緩緩掃過遠處天寶峰的方向,最終落回陳慶身上,道,「又比如,那天寶塔。」這六個字落下,陳慶的心頭瞬間繃緊。

  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露出了幾分無奈,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瞞宗主,弟子入宗之後,也曾數次入天寶塔參悟,更是翻遍了萬法峰所有關於天寶塔的秘典,只是這通天靈寶的玄奧,實在深不可測。」「弟子參悟許久,也只摸到了一點皮毛,連真正的門徑都未曾踏入,更別說勘破核心了。」這話半真半假,既符合人之常態,也不至於讓姜黎杉生出疑心。

  畢競天寶塔是宗門鎮宗至寶,但凡宗門核心高層,都會嘗試一二,若是說自己對此毫無頭緒、從未上心,反而太過虛假。

  姜黎杉聞言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溫和:「武道之路,尤其是通天靈寶與元神境這等天塹,最忌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比什麼都強。」

  「這天寶上宗的重任,終究要落在你的擔子上。」

  這話一出,山間的風仿佛都頓了一瞬。

  陳慶心頭微動,當即對著姜黎杉躬身道:「宗主言重了。」

  姜黎杉看著他,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宗門傳承,乃是立宗之本,不可或缺。」

  「我輩這些老傢伙,能做的,便是拚盡一身修為,護著你們這些後輩成長,守著宗門根基完好,武道之路薪火相傳,屬於你們的時代,終究會到來。」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羅之賢的墓碑之上,神情莫名地添了幾分悵然與感慨,仿佛透過這方墓碑,看到了當年。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的凝重散去,只剩下幾分欣慰與釋然:「好在你和南師侄都足夠出色,也讓我很放心。」

  南卓然雖是天寶上宗當代的中流砥柱,可任誰都看得明白,真正能撐起天寶上宗未來百年氣運的,終究是眼前這個萬法峰峰主。

  話音落定,姜黎杉不再多言,只是對著羅之賢的墓碑微微頷首,算是作別。

  而後他對著陳慶擺了擺手,便轉身踏著石階,緩步向下走去。

  陳慶立在原地,望著姜黎杉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他入宗數載,見過宗門內無數前輩,唯獨這位執掌宗門百年的姜宗主,始終像蒙著一層不散的薄霧。喜怒從不形於色,萬般心思都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深不見底。

  尤其是前不久,陳慶借天寶塔之力,探查到了這位宗主不為人知的真實修為。

  再加上羅之賢臨終前,千叮萬囑宗門之內唯有華雲峰可以全然信任,自始至終,半句都未曾提及這位宗主。

  也正因如此,陳慶對這位宗主,心底始終存著一層戒備。

  姜黎杉今日這番話,是真心託付,還是旁敲側擊的試探?

  方才宗主隨口問及天寶塔,話里有沒有深意,陳慶半點摸不透。

  他掌控天寶塔的事雖藏得極深,可這位宗主的眼力,誰也不敢保證沒看出半點蛛絲馬跡。

  良久,陳慶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望向了身前的墓碑。

  他緩緩跪下身,將食盒裡的素點、素酒一一擺好,點燃香燭,插入香爐之中。

  「師父,弟子來看你了。」

  另一邊,姜黎杉下了歸雲峰後,周身的平和氣息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貼著山林陰影而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沿途遇到的巡邏弟子,竟無一人察覺到他的蹤跡。不過數息功夫,他便已到了獄峰腳下。

  獄峰乃是天寶上宗關押重犯之地,黑水淵獄更是獄峰最深處的禁地,常年有執法峰弟子層層把守,禁制遍布。

  可姜黎杉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一道禁制都了如指掌。

  值守的執法峰弟子肅立在通道兩側,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看見。

  不多時,他便已站在了黑水淵獄石室門前。

  就在姜黎杉站定的剎那,石門競無聲無息地向內彈開,露出了裡面昏暗的空間。

  姜黎杉緩步走了進去,石門在他身後悄然閉合。

  石室之內,沒有燈火,卻有淡淡的佛光與猩紅的業火交織流轉,忽明忽暗。

  蒲團之上,七苦大師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一手撚著菩提念珠,一手結著禪定印。

  他周身的氣息極為詭異,半邊身子佛光普照,祥和聖潔,半邊身子卻被猩紅業火纏繞。

  聽到腳步聲,七苦緩緩睜開了雙眼。

  「姜施主,你來了。」

  姜黎杉心中微微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問道:「大師看起來很不錯。」

  「快要成了。」

  七苦輕輕開口。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這成了,指的是什麼。

  姜黎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悸動,語氣鄭重:「那我就提前預祝大師,斬念功成。」七苦緩緩頷首,撚動菩提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念珠之上,一半瑩白,一半漆黑,涇渭分明。他神色肅然,「姜施主放心,答應你的事,貧僧絕不會忘記。」

  「若非姜施主為貧僧提供這處寶地,還有這些年幫助,貧僧也難有今日的進境。」

  他擡眼看向姜黎杉,「待貧僧斬念功成,必會傾盡所能,全了施主的心愿。」

  石室之內,佛光與業火交織的光影落在姜黎杉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聽到七苦這句承諾,姜黎杉心中驟然一動。

  他曾翻遍宗門秘庫最深處的先賢手劄,比宗門內任何人都清楚這件通天靈寶的底細。

  天寶塔非元神境巨擘,根本無法觸碰其本源核心。

  便是歷代驚才絕艷的宗主,窮其一生參悟,也不過能暫御其皮毛,借用些許防禦威能,從未有人能真正讓這件至寶認主。

  他明面上潛心參悟通天靈寶、尋覓祖師傳承,暗地裡卻早已布下另一盤棋。

  如今,七苦斬念功成在即,他終於要迎來收官的時刻。

  姜黎杉對著七苦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大師了。」

  他眯起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亮光。

  七苦撚動菩提念珠的手指再次停下,「施主與貧僧,本就是各取所需,這是貧僧應做的,何談有勞二字。」

  姜黎杉給他一線生機,他便助姜黎杉完成夙願,這本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無關善惡,只論因果。姜黎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既如此,我便不打擾大師修行了。」

  「有勞施主。」

  七苦緩緩閉上雙眼,重新結起禪定印,周身的佛光與業火再次緩緩收斂。

  姜黎杉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石室。

  走出獄峰山門的那一刻,山風裹挾著松濤迎面撲來。

  晨霧早已散盡,正午的日頭懸在中天,金輝灑遍天寶上宗的群山萬壑。

  姜黎杉擡眼,遙遙望向那座天寶塔,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問天地,又像是在問自己:「善念,惡念,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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