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算計(求月票!)


  西嶺道,山外山與燕國交界之地。

  此處地貌奇特,山勢自東向西一路走低,到了這交界之處,卻突兀地隆起一道綿延千里的黑色山脊,如同一條蟄伏的惡龍橫亘在大地之上。

  此刻,凌玄策正站在這山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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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腳下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山體通體呈暗紅色。

  石山半腰處,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寬三丈有餘,兩側各立著一尊三丈高的石像,面目猙獰,獠牙外露,周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紋。洞口之內,隱隱有幽綠色的鬼火跳動,將整座山洞映照得忽明忽暗。

  凌玄策站在洞口,微微眯眼。

  以他如今的修為,自然能感知到這山洞深處的氣息,那裡盤踞著兩道極其強橫的氣息,不出意外,便是鬼巫宗的兩位守燈人。

  而在那兩道氣息更深處,還有一道……

  凌玄策的心頭微微一凜。

  那道氣息若有若無,仿佛根本不存在,又仿佛無處不在,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讓人僅僅是用神識觸碰,便覺脊背發寒。

  那就是元神境。

  哪怕尚未完全恢復,那股屬於元神境巨擘的威壓,依舊不是宗師能夠抗衡的。

  「請。」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洞內傳來。

  凌玄策收回目光,擡步踏入洞中。

  山洞內部比洞口寬了數倍有餘,穹頂高達十丈,四周石壁上鑲嵌著數以百計的幽綠色鬼火珠,將整座山洞照得綠幽幽的,連人的面色都變得詭異起來。

  地面鋪著大塊大塊的黑色石板,石板縫隙間,偶爾有細如髮絲的黑色霧氣升騰而起,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涼意。

  凌玄策緩步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山洞中迴蕩。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出現在眼前。

  石殿呈圓形,直徑約有三十丈,四周的石壁上雕刻著無數鬼神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石壁中走出來一般。

  石殿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石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石椅,椅背高達丈許,雕滿了扭曲的咒紋。而此刻,石椅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籠罩在一團濃稠如墨的黑色霧氣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連衣袍的顏色都無法分辨只能隱約看出,那是一個人。

  石椅下方,左右各立鬼門守燈人九幽鬼主,巫門守燈人巫祁。

  兩人垂手立在那道端坐的身影兩側。

  凌玄策走到石殿中央,停下腳步。

  他擡眼看了看上首那道籠罩在黑霧中的身影,拱手抱拳:「凌玄策,拜見前輩。」

  上首那道身影沒有立刻回應。

  黑霧之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眸沒有眼白,通體漆黑如墨,只是簡簡單單地看向凌玄策,便讓後者周身的刀意都自發地嗡鳴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一般。

  凌玄策面色不變,體內刀意微微收斂,卻並未退縮,而是坦然迎上了那道目光。

  「客氣了。」

  黑霧之中,終於傳出一道聲音。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股子沙啞,可每一個字落在耳中,都如同重錘擊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不愧是北蒼當代第一人,如此年紀便能夠登臨宗師榜的存在。」

  這話里,除了客套之外,還有幾分真心實意的誇讚。

  鬼都子活了多少年。

  在他漫長的歲月里,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妖孽、絕世之姿,可那些人中的絕大多數,最終都化作了一壞黃土,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讓他高看一眼的資本。

  六轉巔峰,刀道造詣已臻化境,更重要的是,此子背後站著的那位,才是真正讓他忌憚的存在。大雪山聖主。

  那位與他同列元神境的北地至尊。

  「不過是宗師榜罷了。」凌玄策心中頗為受用,面上道:「讓前輩見笑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聽聞前輩前幾日去了一趟凌霄上宗,不知情況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沒有半分遮掩。

  「有些棘手。」

  黑霧翻湧了一下,鬼都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那凌霄上宗幾個老東西,倒是有些本事。」

  他沒有藏著掖著,到了他這個層次,早已不需要在小輩面前虛張聲勢。

  「他們合六人之力,暫御了那紫霄煉天爐,本座一時半刻,倒也奈何不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凌玄策聽得出來,這位元神境巨擘,對那件通天靈寶,確實頗為忌憚。「那爐子……」鬼都子微微眯眼,黑霧中那雙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精光,「確實有些門道。」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了幾分:「若是那幾個老東西拚了命,以全身精血引動爐中本源,便是本座,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這話說得很實在。

  他此番攻襲凌霄上宗,可不是去拚命的。

  他要的是紫霄煉天爐,要的是西南八道的掌控權,要的是藉此徹底恢復自身修為,而不是跟凌霄上宗同歸於盡。

  更何況,燕國還有兩位元神境。

  楊玄一坐鎮太一上宗,那位天機樓樓主坐鎮玉京城,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若是真在凌霄上宗拚得元氣大傷,那兩位會不會趁機出手,誰也說不好。

  這些念頭在鬼都子心中飛速閃過,面上卻沒有流露分毫。

  凌玄策聽完,笑道:「晚輩可以幫您。」

  「怎麼幫?」

  鬼都子淡淡的問道,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我可以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再也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

  凌玄策雙眼微眯,眸底深處,一道精光一閃而逝。

  這話一出,石殿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九幽鬼主和巫祁同時擡眼,目光落在凌玄策身上,眼中滿是驚疑。

  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

  凌霄上宗占據紫霄煉天爐多少年了?

  那幾個老東西更是日夜參悟,苦修多年,方才六人合力暫御此爐。

  你凌玄策,一個大雪山來的外人,連紫霄煉天爐都沒摸過,憑什麼說這種大話?

  「你能讓那些老東西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

  鬼都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黑霧之中那雙漆黑的眼眸,卻定定地落在了凌玄策身上,仿佛要將他從頭到腳看個通透。

  凌玄策面色不變,不疾不徐地開口:「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在玄漠古國遺址之中,曾得到一位前輩高人的傳承。」

  「那位高人丹道造詣極高,生前與這紫霄煉天爐,頗有些淵源。」

  他沒有把話說透,可這半遮半掩的說法,反而比全盤托出更有說服力。

  若是他說得信誓旦旦、事無巨細,鬼都子反倒要多想幾分。

  可這般點到即止,既留了餘地,又顯得底氣十足。

  鬼都子沉默了片刻。

  黑霧之中,那雙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權衡什麼。

  「淵源?」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什麼淵源,能讓一個外人,比凌霄上宗那些參悟了上千年的老東西,更了解那爐子?」

  凌玄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前輩,有些事情,不是參悟得久,便能參悟得透的。」「凌霄上宗占據紫霄煉天爐上千年,可他們真正掌控此爐了嗎?」

  「他們勉強暫御,連此爐真正威能的皮毛都未曾觸及。」

  他沒有說「我能掌控紫霄煉天爐」,那太過狂妄,也太過虛假。

  他說的是「我能讓那些老東西無法掌控」。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後者,顯然要容易得多,也可信得多。

  鬼都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石殿之內,幽綠色的鬼火明明滅滅,映得眾人的面色忽明忽暗。

  九幽鬼主和巫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慮,可誰也沒有開口。

  上首那位沒有發話,他們便沒有插嘴的資格。

  終於,鬼都子再次開口,語氣比方才冷了幾分:「我怎麼相信你?」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凌玄策卻絲毫不慌。

  他擡眼直視那團黑霧,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前輩,我們如今是盟友。」

  「金庭、大雪山與鬼巫宗結盟,各取所需,共分燕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晚輩此番前來,是奉聖主之命支援前輩,若是前輩這邊出了差錯,金庭南下受阻,大雪山北境壓力不減,對誰都沒有好處。」

  「更何況,」

  他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坦誠:「晚輩欺騙前輩,又能有什麼好處?前輩是元神境巨擘,若是晚輩說了大話、壞了前輩的大事,前輩一怒之下,晚輩這條命,怕是留不到回大雪山。」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說到了點子上。

  以鬼都子的修為和地位,凌玄策若真敢信口開河、壞了他的大事,他就算顧忌大雪山聖主,也有的是辦法讓這個年輕人付出代價。

  這一點,凌玄策清楚,鬼都子更清楚。

  石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幽綠色的鬼火跳動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良久,黑霧之中終於傳來鬼都子的聲音:「好。」

  只有一個字,可這一個字里,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本座就信你一次。」

  黑霧翻湧,鬼都子那雙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凌玄策,「到時候,何時動手,本座會告訴你。」「在此之前,你便留在西嶺道,本座會讓人給你安排住處,安心準備便是。」

  「好。」凌玄策頷首應下,沒有半分異議。

  話說到這裡,本該告一段落。

  可凌玄策卻沒有立刻告辭,而是話鋒一轉,看向九幽鬼主,語氣裡帶著一絲詢問:「九幽前輩,晚輩托您打聽的那件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九幽鬼主聞言,擡眼看了看上首的鬼都子,見後者沒有阻止的意思,這才開口,「凌霄上宗虎堂堂主?「不錯。」凌玄策微微頷首,「沈青虹。」

  九幽鬼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圍殺虎堂的時候,老夫親自帶人出手,差一點便能將其拿下。」

  「最後凌霄上宗支援來了,她身受重傷,最終還是讓她跑了。」

  「跑了?」凌玄策眉頭微皺,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跑了。」九幽鬼主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不過她傷得不輕,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凌玄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

  他本意是利用沈青虹,將那個人從燕國腹地引到西南這潭渾水裡來。

  如今沈青虹跑了,這條線便斷了。

  鬼都子在一旁聽著,不由多問了一句:「這沈青虹,有何特殊之處?」

  凌玄策聞言,轉頭看向上首,解釋道:「前輩有所不知,這沈青虹與天寶上宗那位萬法峰峰主陳慶,乃是舊識,而且淵源極深。」

  「陳慶?」鬼都子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一個天寶上宗的宗師,在他眼中,不過是這盤大棋局上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罷了。

  「此子殺了大雪山霜寂法王,」

  凌玄策語氣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寒意,「更斬了金庭八部數位大君,與我大雪山、金庭皆有血仇。」「此番若是能用沈青虹將其引出,正好一併解決,永絕後患。」

  鬼都子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一個天寶上宗的天才,在他眼裡,實在不值得多費口舌。

  大局已定,翻不起什麼風浪。

  九幽鬼主卻在此時開口,「你不必著急。」

  「凌霄上宗若是淪陷,西南八道盡入我鬼巫宗之手,屆時那陳慶就算不來,我們也有的是辦法,將他從燕國腹地揪出來。」

  「這倒也是。」凌玄策點了點頭,沒有再糾結此事。

  鬼都子見狀,淡淡開口:「九幽,送他下去吧。」

  九幽鬼主躬身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凌玄策,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

  凌玄策對著上首再次拱手:「晚輩告退。」

  說罷,他轉身隨著九幽鬼主,沿著來時的路,緩步走出了石殿。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山洞的幽暗之中。

  石殿內,只剩下鬼都子與巫祁二人。

  巫祁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老祖,這凌玄策……當真可信?」

  「他一個大雪山的人,從未接觸過紫霄煉天爐,如何能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無法掌控此爐?」「莫非……其中有詐?」

  鬼都子靠在石椅之上,黑霧緩緩翻湧,緩緩道:「不至於。」

  「此子敢在本座面前說這話,至少是有幾分把握的,他背後站著大雪山聖主,又是金庭請來的援手,若是信口開河,壞了大事,他承擔不起那個後果。」

  「至於他憑什麼能做到……」

  鬼都子微微眯眼,道:「這世間,誰還沒點秘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大雪山的人,終究是大雪山的人。用歸用,信歸信。該留的後手,一樣不能少。」

  「我明白。」巫祁躬身應道。

  與此同時。

  山洞之外,凌玄策隨著九幽鬼主走出洞口,後者將他引到石山另一側的一座石室前,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轉身離去。

  凌玄策步入石室,盤膝坐下,緩緩閉上雙眼。

  他的心神,沉入了識海深處。

  在那裡,一團淡金色的光芒靜靜懸浮,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虛幻的人影。

  「丹玄前輩。」

  凌玄策的心神凝聚成一道虛影,落在那團金光之前,恭敬地開口。

  「您方才也聽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您之前說,能讓那紫霄煉天爐失效……這話,當真嗎?」金光之中,丹玄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了凌玄策一眼,淡淡的道::「放心就是了,除非那凌霄上宗創派祖師現身。」

  「老夫與那爐子,也有一段淵源,當年能夠成為元神境,也有這紫霄煉天爐一份功勞。」

  「這爐中封存的本源,除了凌霄上宗幾人外,老夫比其他人都了解。」

  他看向凌玄策,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那爐子裡,對你如今的修為,大有裨益。」

  凌玄策聽聞,心中突突亂跳。

  六轉巔峰,距離七轉只有一步之遙。

  若是能得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相助……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試探著問道:「可鬼都子似乎也需要那爐中的東西來恢復修為……」

  「這東西,誰得到,歸誰。」

  丹玄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辣的通透。

  「到時候,凌霄上宗歸他,西南八道歸他,他要的地盤、要的勢力,我等一概不跟他爭。」「他一個元神境,得了整個西南八道,還能為了爐子裡那點東西,跟你一個小輩翻臉不成?」「這倒也是。」凌玄策聞言,心中稍定。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前輩,那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當真能助我突破七轉?」

  丹玄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循循善誘:「何止是七轉?」

  「那爐中封存的……是你難以估量的好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老夫這一生,也沒有什麼傳人,你小子資質不錯,又肯用心,老夫看在眼裡,自然是高興的。」

  「等此事了結,老夫定當對你傾囊相授,將畢生所學,盡數傳你。」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託付之意。

  凌玄策聽後,心中大動。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金光中的那道虛影深深拱手,語氣鄭重而誠懇:「前輩放心,晚輩定當竭盡全力,幫助前輩恢復肉身,重臨世間!」

  這位丹道造詣極高,甚至北蒼歷史上都是獨一檔的存在。

  「好,好,好。」

  丹玄連說了三個好字,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意,緩緩閉上了雙眼。

  金光微微閃爍,那道虛影便重新歸於沉寂。

  凌玄策的心神退出識海,緩緩睜開雙眼。

  石室之中,幽暗寂靜。

  他盤膝而坐,眼中精光閃爍,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此番西南之行,不僅能結盟鬼巫宗,除掉心腹大患,還能借丹玄之手奪得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可謂一石數鳥。

  待他突破七轉,甚至日後衝擊元神境……

  這北蒼地界,還有誰能擋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而在他的識海深處。

  那團淡金色的光芒之中,丹玄緩緩睜開了雙眼。

  渾濁的老眼之中,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慈祥與感慨?

  那雙眼眸深處,藏著一絲精光。

  「傾囊相授?」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老夫這囊中之物,就怕你……受不起。」

  金光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便重新歸於沉寂。

  識海深處,一片寂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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