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初始(求月票!)


  陳慶跟著老者向試閣後方走去。

  穿過一道狹窄的廊門,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削平的山頂,方圓約莫百餘丈,地面青石磚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

  整座靈陣呈九宮之形,中央隆起一座三尺高的石,四周立著八根青銅柱。

  

  柱身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符文,在柱身上緩緩遊走。

  六級靈陣。

  陳慶在北蒼時見過最高明的陣法不過是天寶上宗護宗大陣,即使有通天靈寶作為陣眼,也不過是四級大陣。

  眼前這座六級靈陣,光是陣基的繁複程度,便讓他有些眼花繚亂。

  此刻靈陣四周已聚了不少人。

  前來測試的,都是九轉宗師,此外,還有不少元神境的執司立於一旁。

  那些有執司親自陪同,甚至暗中傳音指點的,多半不是半路投身之人。

  其中,有的是氏族出身,家族與景陽福地關係密切,有的則拜入了某道高手門下,雖非嫡傳,也算有了根腳。

  「這就是差距………」

  陳慶心中暗道一聲。

  像他這般半路投身而來的種子,沒有師承、沒有長輩、沒有根腳,測試全憑自己硬闖。

  老者這時開口道:「每一關測試結束,可以休息一日調息,你先在旁等候,輪到你了自然會叫你。」「是!」

  陳慶抱拳躬身,退到一旁。

  他找了一處空地,盤膝坐下。

  正在這時,靈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嗡鳴。

  陳慶擡眼看去,只見陣心那座石上,一道身影正盤膝而坐。

  那是一個身穿天樞道服色的男子,額頭青筋暴起,面色漲紅,周身真元如沸水般劇烈翻湧。石上方,八根青銅柱同時亮了起來。

  柱身上的符文遊走速度驟然加快。

  第一道紋路最先成型,呈淡金色,懸停在最底層。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紋路的成型速度極慢,每一道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

  到了第四道時,石上那男子的面色已經開始發白,額頭汗珠滾滾而落,顯然已經拚盡了全力。最終,第五道紋路終究沒有成型。

  嗡鳴聲漸漸散去,八根青銅柱上的光芒緩緩收斂。

  那男子從石上站起身來,面色有些蒼白,勉強朝陣外的老者抱了抱拳,便踉蹌著走了下來。「四紋。」

  旁邊執司報出一個數字。

  陳慶收回目光,心中有了數。

  三關測試,每關各含九道紋路,共計二十七道。

  依紋路總數評定等級:十三至十六道為黃級,十七至二十道為玄級,二十一至二十四道為地級,二十五至二十七道為天級。

  第一關根基測試,能拿五紋的,在測試的人中都算中上之姿。

  明灼說過一句話:「太虛道的月首座,當年便是七紋。」

  陳慶正思忖間,靈陣前又有人走了上去。

  那是一個身穿歸元道玄黑袍服的女子,看上去三十出頭的模樣,身量纖細,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冷傲。她踏上石的步伐極為從容,盤膝坐下時,周身氣息自然而然地向外擴散了一圈。

  「是她。」

  陳慶身後傳來一道壓低的議論聲。

  「歸元道胡執司門下的弟子,根基打得極厚。」

  「難怪,看她這架勢,怕是有機會五紋。」

  陳慶不動聲色地聽著,目光依舊落在石上。

  那女子坐下之後,雙目緊閉,周身真元緩緩運轉。

  石上方的光網再次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將她籠罩其中。

  第一道紋,片刻即成。

  第二道、第三道,同樣毫不費力。

  第四道紋凝聚時,她的眉頭才微微皺起,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女子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的姿態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周身真元的運轉速度驟然加快。又過了數十息。

  第五道紋,終於完全成型。

  光網散去,女子站起身來,面色帶著幾分倦色。

  「五紋。」老者的聲音依舊平淡。

  那女子從石上走下,幾個身穿歸元道服色的弟子便迎了上去,低聲說著什麼。

  陳慶收回目光,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接著又有幾人上前測試。

  一個通玄道的男子,四紋。

  一個乘光道的女子,五紋。

  一個天樞道的老者,三紋。

  第一關測試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人約莫一炷香到半個時辰不等。

  老者始終坐在靈陣旁的矮案後,手持一本玉冊,每測完一人便低頭記上一筆。

  他面色始終平淡如水。

  其餘等待的人或站或坐,有的低聲交談,有的閉目調息。

  陳慶站在人群邊緣,沒有與任何人攀談,只是靜靜地看著靈陣上那不斷亮起又熄滅的光網。就在這時,遠處天際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獸吼。

  那吼聲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陳慶眉頭一挑,擡眼望去。

  遠處,福地外圍的方向,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一片龐大的騎隊。

  為首的,是十餘頭體型巨大的異獸。

  那些異獸形似犀牛,卻比犀牛大了數倍不止,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

  它們的四肢粗壯如石柱,每一步踏出,地面便會微微震顫一次。

  陳慶從異獸氣息便能夠感覺實力,這些異獸大多在真元境六次淬鍊左右,為首那頭體型最大的,氣息甚至隱隱觸碰到了宗師境的門檻。

  「玄角犀。」

  靈陣旁,有人低聲說出了這些異獸的名字。

  「這麼多玄角犀……是哪一方的?」

  「看旗幟。」

  陳慶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去。

  騎隊之中,十餘面旗幟迎風獵獵作響。

  「是霜月寒湖。」

  說出這四個字的人語氣頗為隨意,像是早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霜月寒湖……那個依附宮內的勢力?」有人問道。

  「正是。」

  回答他的是一個身穿天樞道服色的中年男子,他抱臂站在人群外沿,目光掃過那支騎隊,語氣平淡:「霜月寒湖占據北面那片冰原,依附宮內已有數百年了,他們擅長種植寒性寶藥,宮內的三道青紋的寒髓丹,主材便是他們供奉的。」

  旁邊一個通玄道的弟子接話道:「看這陣仗,怕是採到了什麼好東西。」

  「冰肌玉骨花。」另一個聲音插入進來。

  陳慶循聲看去,說話的是紫微道的一個老人。

  「冰肌玉骨花?」有人疑惑。

  「嗯。」那老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花只生在極寒之地,是煉製「玉骨凝神丹』的主材之一,極為罕見,一枚玉骨凝神丹,對元神三、四重的高手都有大用,能淬鍊元神之骨,穩固神魂根基。」此言一出,周圍幾人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玉骨凝神丹的大名,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聽過。

  那是五道金紋級別的丹藥,乃是尋常執司都珍稀的丹藥。

  「霜月寒湖能培育出冰肌玉骨花,確實有幾分底蘊。」那紫微道老人感慨了一句。

  「不算什麼。」先前那個天樞道的中年男子卻搖了搖頭,「依附宮內的勢力那麼多,霜月寒湖不過中等偏上罷了,我上次還見到了龍淵洞天的高手。」

  龍淵洞天。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的議論聲明顯靜了一瞬。

  陳慶心中微微一動。

  他在太虛閣的玉簡中了解過景陽福地周圍的大致格局。

  景陽福地不僅本身幅員遼闊、底蘊深厚,在大羅天更是頂尖勢力之一。

  福地周圍,依附的小勢力數不勝數。

  那些小勢力,多是種植寶藥、開採礦石之類,年復一年地將收穫上繳福地,福地則用這些東西煉製丹藥、道兵或其他靈物,再回饋給它們。

  這樣一來一往,便形成了一種穩固的模式。

  而這些小勢力,無不以供養出一位能夠成為十六支道統核心人物的弟子為榮。

  除了這些小勢力之外,還有四個更大的勢力。

  它們占據著小福地,實力極為雄厚,雖然不如景陽福地,卻也是不容小覷的存在。

  這四個勢力,屬於半依附狀態。

  陳慶心中門清,能形成如今這般局面,除了傳承久遠之外,四方勢力內部必然也有高手坐鎮。龍淵洞天,便是其中之一。

  據說那龍淵洞天之內豢養著真龍。

  陳慶在北蒼見過蛟龍,那已是宗師級別戰力了。

  真龍會是何等實力!?

  風波很快過去。

  周圍人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靈陣上。

  陳慶站在原處,將目光從遠方收回。

  方才幾人議論還在他耳邊迴響一一冰肌玉骨花、玉骨凝神丹、龍淵洞天……

  福地周圍盤踞的勢力多了,盤根錯節,犬牙交錯,以後與這些人打交道是少不了的。

  靈陣上又測完了一人。

  一個含章道的女弟子,四紋。

  她顯然對結果並不滿意。

  身旁一個執司服飾的老嫗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寬慰了幾句。

  「四紋五紋便是常態了。」有人低聲感慨:「六紋已然算是天才了。」

  就在這時靈陣外圍的人群邊沿,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忽然眼皮微擡,目光看向了陳慶。

  他身穿一襲通玄道的深灰長袍,正是當日在選賢闕中率先開口收錄陳慶的執司一一顏辭舟。他身側立著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身著同色系的勁裝箭袖,烏髮束以一根古樸的銀簪。

  她眉宇間帶著一股子利落的英氣,正是他的侄女顏清音。

  「二叔,怎麼了?」

  顏清音敏銳地察覺到了叔父目光,不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只看到一個盤膝靜坐的年輕男子。「無事。」顏辭舟收回目光,笑道:「看到了一個小傢伙罷了。」

  他見侄女眼底仍是疑問,便簡略地將選賢闕當日的情形說了幾句。

  提及鍾瑜主動開口相邀,而陳慶最終卻仍選了太虛道。

  「鍾執司看重,他卻還是拜入了太虛道?」顏清音微怔,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頓時泛起一抹訝然。她搖了搖頭,低聲道:「那倒是舍了西瓜,去撿了粒芝麻。」

  顏辭舟沉默片刻,渾濁的眼底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淡淡道:「皆是小事,鍾瑜眼界雖高,倒也未必事事都看得准。」

  「你收收心,好生準備最後一關,這心智一關,只要沉住氣,以你的心境修為,未必不能搏一個玄級評定。」

  「是!」

  顏清音神色一正,重重點頭,不再去看那邊一眼,將所有雜念壓下。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輪到陳慶。

  他緩緩起身,面上波瀾不興。

  他在來之前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此番測試,是他爭取資源的絕佳機會,但決不能一股腦將自己的底牌攤開。

  他來自北蒼那等元貧之地,祖師至今未曾露面,此刻若冒冒然將所有鋒芒展露出來,固然有機會衝擊那傳說中的天級,卻也勢必成為眾矢之的。

  他底子太薄,福地內部的盤根錯節尚未摸清,穩妥之舉是取地級,舍天級。

  他步伐沉穩,穿過人群,來到那座被青銅柱環繞的石前,而後盤膝坐下。

  「等會自行運轉真元,只管毫無保留地朝上方衝去,能衝到多遠,便到多遠。」旁邊一名負責引導的執司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句。

  「多謝提醒。」陳慶微微點頭,便闔上了雙目。

  那執司退出靈陣範圍後,石四周的陣紋緩緩亮起。

  陳慶深吸一口氣,丹田內那枚已虛化的金丹光華大放,一股精純的真元如淵淳嶽峙般轟然運轉開來。霎時間石上方的光網變得刺目,暗金色的光芒如瀑布倒卷,將他周身徹底吞沒。

  他的根基自然不用多說,僅僅是運轉真元的瞬間,道紋便開始凝聚起來。

  第一道紋,頃刻而成。

  第二道紋,緊隨其後。

  第三道紋,亦是毫不費力。

  陳慶開始刻意壓制著真元運轉的速度。

  第四道紋緩緩浮現時,石四周的青銅柱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

  第五道紋凝聚時。

  他讓真元的流速又慢了三分,那枚金丹被他強行壓住。

  饒是如此,第五道紋仍舊在數十息後完全成型,懸在頭頂,散發著淡淡的金芒。

  陳慶身如磐石,他甚至還沒有開始「發力」。

  他心中默算:「七道紋,差不多便足以踏入地級的門檻,既要嶄露頭角,奪下資源,又不能鋒芒過成

  「這個度,剛剛好。」

  心念既定,他被壓抑的真元猛然一提。

  這一下,不再是試探,而是將一小部分隱藏的實力釋放了出來!

  「不好!」

  但就是釋放的一絲,瞬息間讓陳慶臉色微變。

  「三紋了!」

  靈陣外,陳慶凝聚的速度極快,快得讓在場不少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那負責記錄的老者,原本耷拉的眼皮也隨之擡起了一絲。

  「這速度……有些快啊。」有執司低聲自語。

  「不止是快,你看那真元運轉的流暢度,沒有一絲一毫的滯澀。」另一人接話。

  顏辭舟在陳慶坐下來的時候便看了過來,此刻忍不住暗暗點頭。

  如今只看這第一關,此子的根基十分不錯。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石之上,那光網中第五道紋路已赫然成型。

  「五紋了!」

  然而,石之上的氣息非但沒有衰減,反而以一種愈發沉穩的姿態向上攀升。

  嗡!

  八根青銅柱齊齊震顫,柱身上的符文瘋狂遊走,發出低沉的嗡鳴。

  第六道淡金色的紋路,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烙印般深深嵌入了光網之上!

  「六……六道紋了!」

  「此子究竟是何來歷?」

  「太虛道何時有這麼一人?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議論聲戛然而起,那些原本穩坐釣魚的執司們,此刻再也坐不住了,紛紛動容。

  六道紋,這在景陽福地測試中,算是十分優秀了。

  最為重要的是,瞧太虛道那小子,銳氣未減,似乎還能再跳一跳。

  顏清音攥緊了拳頭,望向石的眼中滿是震驚,口中喃喃:「不會……要衝擊七紋吧?」

  七道紋!

  那是首座級別的門檻。

  「七道紋,成了!」

  不知是誰失聲喊道。

  只見石上方,第七道紋路如同畫龍點睛一般,在最頂端緩緩勾勒成型,綻放出奪目的光華。整個山頂鴉雀無聲。

  顏辭舟心頭猛地一震,然而,異變就在這一刻陡生!

  「等等!」

  顏辭舟瞳孔驟縮。

  只見那石上空,七道紋之上,光網驟然扭曲,緊跟著,第八道、第九道紋路竟如同幻影般瞬間凝現!那光芒之盛,遠超先前七道之和!

  「八道紋!?」

  「九道紋!!!我不是在做夢吧?」

  「這不可能!」

  整個山頂瞬間沸騰,無數執司再也顧不得儀態,死死地盯著那九道紋路。

  九道紋,那是景陽福地漫長歷史中僅有過一次記載的傳說!

  然而今日他們真的親眼看到了,這讓人如何不震動!?

  然而這驚世的景象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猶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九道紋、八道紋瞬間崩碎,化作漫天光點,最終只留下七道紋路穩穩地烙印在空中。

  「這是怎麼一回事!?」

  「方才我親眼所見,那是九道紋路!」

  「是靈陣出錯了嗎?」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自遠處樓閣中暴射而來。

  來者正是這試閣的最高負責人一一孔松。

  幾名執司立刻圍上前,神色凝重地詢問。

  孔松面沉如水,並未立即作答,而是走到靈陣中樞,雙手連點數下,神識探入陣基細細檢查了一番。片刻後,他才擡起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朝眾人按了按手。

  「諸位,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如洪鐘,將嘈雜的議論聲壓了下去,「老夫方才探查了一番,是靈陣中樞的一處陣紋年久,方才真元衝擊之時引發了一絲劇烈波動,故而出現了片刻的錯謬之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慶,又看向眾人:「根基測試,以最終穩定下來的紋路為準,太虛道陳慶,第一關,七紋。」

  此言一出,場上的躁動漸漸平息。

  由孔松這位陣道大家親口解釋,眾人雖然心頭仍有疑雲,卻也覺得這解釋合情合理。

  畢竟,八紋、九紋瞬間成型,這根基若是真的,那簡直駭人聽聞,怕是此刻五大掌宮,諸位垣主都要被驚動了。

  「七道紋,這也十分誇張了……」

  「誰說不是呢,已經是難得一遇的苗子了。」

  「可惜是太虛道的,那條路可不太好走。」

  議論聲再起,但焦點已從「靈陣出錯」轉移到了陳慶本人身上。

  顏清音望著那道身影,喃喃道:「七道紋這根基,也是極為罕見了。」

  顏辭舟緩緩點頭目光凝重道:「根基一關,他確實有傲人的資本,不過,測試共三關,實戰與心智,變數極多。」

  「還要看接下來的表現。」

  陳慶緩緩睜開雙眼,感受著周身涌動的力量,心中卻暗自鬆了口氣。

  方才那一瞬,他只是試探性釋放,豈料這六級靈陣竟反應如此劇烈,差點沒兜住。

  幸好他反應極快,迅速將真元收回。

  而孔松也將方才變故歸為陣基波動,這正符合他的心意。

  根基測試不好精準掌控,接下來兩關,實戰與心智,他則可以做到遊刃有餘,掌控最終的結果。孔松走到陳慶面前,面上帶著幾分讚許:「七道紋,已是極為難得一見了,你先去一旁調息,恢復損耗的真元,待體力充沛後,再進行下一關。」

  「多謝前輩。」陳慶抱拳,沉穩應聲。

  這位便是試閣的最高負責人,地位與之前的執司截然不同。

  在無數道羨慕、凝重的注視下,他轉身走向休息區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