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就是王法
千里之外,塢崗城。
城主府內,氣氛同樣凝重。
沈知夏的手中,捏著一張剛剛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信上的內容,正是昨日京兆府公堂之上,發生的一切。
福安的指證,陳舊的帳冊,發黃的銀簪,以及那被列為禁藥的奇毒——噬心散。
蕭承煜坐在她的對面,俊美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
「小舅舅他,還是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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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放下密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氣的擔憂。
她了解自己的小舅舅。
李明軒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性子剛烈,睚眥必報。
蟄伏三年,一朝亮劍,必然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
可是,他要面對的,是蕭凌雪。
「他做得很好。」
蕭承煜沉聲道,「所有證據,環環相扣,將矛頭精準地引向了姑母。」
「只是……」
他頓了頓,嘆息道,「他還是低估了姑母的瘋狂。」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緊。
「你的意思是……」
「以她的性子,被逼到這個份上,絕不會坐以待斃。」
蕭承煜的聲音,冷得像冰。
「京城,要出事了。」
沈知夏心亂如麻。
不行。
小舅舅一個人在京城,勢單力薄,太危險了。
她得回去。
她停下腳步,看向蕭承煜,眼神堅定。
「我要回京。」
蕭承煜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並沒有感到意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問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知夏沒有絲毫猶豫。
「小舅舅為了給我娘報仇,已經賭上了一切。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這些。」
「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
蕭承煜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她現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明白。」沈知夏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我贊同你的看法。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去。」
「她越是瘋狂,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蕭承煜凝視著她,從她那雙清澈而又堅定的眼眸中,看到的是無所畏懼的決心與通透。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她。
也無需再勸。
沉吟半晌,他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但是,你必須帶足人手。」
這一夜。
沈知夏與蕭承煜相對而坐,面前的桌案上,鋪著一張巨大的京城及周邊地區的軍事布防圖。
兩人低聲商議著,將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故,都一一推演。
燭火,燒盡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色,也由深黑,漸漸轉為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照進房間。
兩人終於商定好一切。
沈知夏換了一身勁裝,長發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她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在她身後,是同樣一身戎裝的雲芷,和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北斗。
再往後,是一百名身著玄色鎧甲,氣息沉凝,目光如電的攝政王親衛。
城門下,蕭承煜勒馬而立,為她送行。
「萬事小心。」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這四個字。
沈知夏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放心。」
說罷,她不再猶豫,雙腿一夾馬腹。
「駕!」
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箭般,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百名親衛,緊隨其後。
馬蹄聲急,捲起一路煙塵。
蕭承煜佇立在晨風中,目送著那道纖細而又堅韌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他的心,也隨著那遠去的馬蹄聲,飛回了那座風雨欲來的京城。
姑姑……
你最好,不要動她。
而此刻,在沈知夏急於奔赴的京城之內,蕭凌雪那石破天驚的自白,所掀起的滔天巨浪,才剛剛開始顯現出它真正的威力。
公堂之上,李明軒強忍著錐心之痛,正準備繼續發難。
蕭凌雪卻再次,搶在了他的前面。
她環視了一圈堂上堂下,那些早已被驚得魂不附體的官員和百姓,嘴角的譏諷之意,更濃了。
「怎麼?都不說話了?」
「本宮認罪了,你們,不是應該立刻給本宮定罪嗎?」
她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徐俊良。
「徐大人,你還在等什麼?」
「還不快將本宮,收押下獄,聽候再審?」
徐俊良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官服的內襯。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公堂之上,而是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收押大長公主?
這簡直比讓他當場自刎還要可怕!
「殿……殿下……您……您說笑了……」
蕭凌雪嘴角勾笑,「本宮,從不說笑。」
「徐大人,本宮再問你一遍。本宮認罪了,你,審,還是不審?」
「判,還是不判?」
所有人,都成了這場荒誕大戲裡,被掐住了脖子的看客。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大寧的王法,被這個權勢滔天的女人,踩在腳下,肆意地踐踏,碾磨。
卻無一人,敢出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越而又堅定的聲音,驟然響起。
「審!為何不審?!」
是李明軒。
他上前一步,直視蕭凌雪。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是我大寧開國太祖,親手立下的鐵律!」
他的聲音,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殿下貴為皇親,卻知法犯法,草菅人命,謀奪家產,罪行罄竹難書!」
「若今日,不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敢問,國法何在?天理何在?!」
蕭凌雪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折子戲。
「說得好。」她甚至輕輕地鼓了鼓掌,「那麼,依你之見,本宮該當何罪?」
李明軒眼中血絲密布,他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按我大寧律例,謀財害命者,當斬!」
「斬?」蕭凌雪笑了,「就憑你們?」
她的笑聲,尖銳而刺耳,迴蕩在公堂之上。
李明軒知道,他不能退讓。
今日若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他轉過身,面向早已魂不附體的徐俊良,朗聲道:「徐大人!」
「此案,並非孤例!」
「三年前,戶部侍郎周家滿門被滅,家產被其姻親,時任通政使的王家侵吞,卷宗至今仍在大理寺封存,只道是山匪作案,不了了之!」
「五年前,江南富商錢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萬貫家財流入了誰的口袋,至今仍是一筆糊塗帳!」
「七年前,……」
他每說出一個案例,旁聽席上那些刑部和大理寺的老臣,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全都是懸案。
誰都知道背後水深,卻無人敢碰。
沒想到,這個李明軒,竟然就這樣說了出來。
李明軒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帶著泣血的悲憤。
「這些慘案的背後,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都有一個權勢滔天的家族在背後撐腰!」
「而這些家族的背後,又都與一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猛地轉身,再次伸手,指向蕭凌雪。
「就是她!」
「這些家族,每年都會向公主府,孝敬巨額的『冰敬炭敬』,大人若是不信,可立即派人,去查封公主府的帳冊。」
「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草民懇請大人,遵循大寧律法,立刻將罪婦蕭凌雪,收監下獄,聽候聖上發落!」
「懇請大人,為我姐姐昭雪沉冤!」
他猛地撩起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請大人,將罪婦蕭凌雪,收監下獄!」
這一聲吶喊,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整個公堂,被他這一跪,這一聲吶喊,震得嗡嗡作響。
百姓們從最初的恐懼中,漸漸回過神來。
是啊……
大長公主又如何?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請大人,將罪婦收監下獄!」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收監下獄!」
「嚴懲兇手!」
「還天下一個公道!」
一時間,群情激奮,聲浪滔天。
徐俊良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形單薄卻脊樑挺直的李明軒。
又看了看高台之上,面帶譏笑,仿佛置身事外的蕭凌雪。
他手中的驚堂木,重若千斤。
拍下去,他死。
不拍,王法死。
蕭凌雪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明軒,看著堂下那些義憤填膺的百姓。
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憐憫。
「呵……」
她冷嗤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一群蠢貨。」
她理了理自己雲錦宮裝上那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無言的威壓。
「本宮給你們這個機會。」
「本宮就在這裡,等著你們來定罪。」
「誰,敢上前來?」
她環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激憤的百姓,還是戰戰兢兢的官吏,全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種源自於骨髓深處的恐懼。
是普通人,對絕對權力的,本能的畏懼。
方才還聲震雲霄的公堂,再一次,落針可聞。
「沒有嗎?」
蕭凌雪嘴角的譏諷,又濃了幾分。
「一群沒膽的廢物。」
說罷,她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邁開腳步,就要離去。
「站住!」
李明軒猛地從地上站起,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
「你想就這麼走了嗎?!」
「蕭凌雪!你把王法當成什麼了!」
蕭凌雪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王法?」
她輕笑一聲,語氣里充滿了不屑。
「在這京城裡,本宮,就是王法。」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在幾個太監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她就這麼走了。
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承認了殺人,然後,就這麼走了。
輕描淡寫,毫髮無傷。
李明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消失在門口的身影,滔天的恨意與無力感,如同兩隻無形的巨手,瘋狂地撕扯著他的心臟。
一股腥甜從喉嚨深處,翻湧而出。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灑而出,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濺開一朵觸目驚心的,妖異的紅蓮。
他的眼前,一黑。
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公子!」
「李公子!」
公堂之上,瞬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