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誰是鬼
第580章 誰是鬼
這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襄陽城內的荊州都督府書房內,圍坐著幾個人,桌案上隨意放著幾碟子不起眼的涼菜。
石勒左手邊,是他的庶女石嵐,石嵐的左手邊則是顧榮的妹妹顧紅袖,也是石嵐的母親。兩個家長把女兒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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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坐在桌案對面,並不只是一個人。他身旁坐著的,是肚子已經大得快要臨盆的裴凌塵。
桌案側面,分別坐著李婉和顧榮,二人面對面。
這是一場非常正式的相親會,已經懷胎超過九月的裴凌塵明明要生孩子了,卻堅持要做陶侃的「擔保人」,為其保媒參加相親會,令石勒全家上下都肅然起敬。
多虧她站出來了,要不然陶侃這個死了爹死了娘的孩子,還真的很難找到保媒人。非親非故的,總不能讓吾彥他們幹這事吧?
不得不說,裴凌塵這小娘子有氣魄,更何況她還是個快生產的孕婦。
保媒可不是在開玩笑,以後要是陶侃與石嵐這對小夫妻出點啥矛盾,裴凌塵都是要負責的,到時候會讓她在石府的日子十分不好過。
李婉本來對裴凌塵不甚在意,但這件事卻讓她改變了看法,她想找個合適的時候,跟石勒好好聊一聊。最好就在今日。
「成還是不成,總要給句話吧?」
顧榮不滿的吆喝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石嵐拉著母親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嘀咕了許久,不過看上去臉上帶著笑,應該還是比較滿意的口陶侃長得一表人才,又是提著刀從基層殺上來的,含金量毋庸置疑。在場所有人其實心中都是接受陶侃做石勒女婿的。
只不過石勒尊重女兒的意見,讓女兒先看看未來的丈夫如何。若是喜歡那就安排,不喜歡的話,再合適也不能強扭著。
顧紅袖又湊到李婉耳邊說了半天,然後躬身對在場眾人行了一禮,拉著石嵐離開了書房。李婉看向石勒,輕輕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陶侃啊,你先去馬車那邊等我,晚點我還要去渡口的,到時候你送我過去。」
石勒吩咐了一句,支走了陶侃,後者心領神會,行禮告退。
他走之後,這裡剩下的事情,便是石嵐的舅舅顧榮,保媒人裴凌塵,還有石勒夫婦二人決定了。
封建時代嘛,子女的婚事多半是父母之言。如果家中男主人不發話,那多半都是家中主母一言而決,很多時候輪不到生母說話。
李婉是尊重顧紅袖才讓她帶著女兒來跟未來女婿見見面,讓顧榮旁聽。如果不尊重的話,也就一句話的事情,便能決定石嵐的婚姻大事。
治家也講究「法理不外乎人情」,處事公允,互相都給面子,自然是可以把一般的事情處理好,不會鬧什麼矛盾。李婉持家多年,對這些事情輕車熟路,家中無有不服。
「你覺得呢?」
李婉看向石勒問道,現在桌案四面正好各坐了一個人。
「陶侃不錯,這件事是我提的,嵐娘既然不反對,那就兩年後再完婚。
兩年內若是出現變故,則兩方都可以悔婚,你覺得呢?」
石勒看向裴凌塵說道,裴娘子是代表陶侃在這裡說話,以後婚事黃了,她同樣要負責的。
「陶侃對阿郎十分忠心,又能獨當一面處理事情,潛力很大。
雖然這次招婿算是下嫁了,但是家世再重要也沒有當事之人的幸福重要,更何況還有兩年時間觀察陶侃的心性品格。
妾願意為陶侃保媒。」
裴凌塵對在場眾人說道。她大著肚子,身材卻沒有明顯發福,所以看起來就好像把一個西瓜硬塞進肚子裡一樣,顯得有些滑稽。
「妾沒有意見,石嵐這孩子溫婉恭順,是個良配。」
李婉點點頭道。
三對一,所有人都看向顧榮,因為他是石嵐的舅舅,顧紅袖的兄長。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問我作甚?難道我還能反對嗎?」
顧榮沒好氣的抱怨了一句,他和石勒等會還要坐船去夏口,要不是為了外甥女的婚事,只怕早就啟程了。樓船順著漢江去長江,明天就能到夏口。
「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兩年之後,擇吉日完婚。」
石勒一錘定音,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侍女攙扶著裴凌塵回了內宅,顧榮則是去馬車那邊跟陶侃閒聊去了,書房裡就剩下石勒與李婉夫婦二人了。
「來,妾最近練了一手,給阿郎看看。」
李婉從書房的柜子上取來那六弦琴,標準的抱姿坐在石勒對面。
我明白,我要的愛,會把我寵壞。」
剛剛唱到這裡,石勒滿臉黑線抬起手,打斷了對方。
「行行行,你有話就直說吧,家裡又不拍《流星花園》。
石勒連忙讓李婉打住。
「流星花園是什麼?」
李婉好奇問道,似乎並沒有生氣,倒不如說心情很好。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有話你直說吧。」
石勒嘆了口氣,他知道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當年,阿郎有次與山濤喝酒宿醉,第二天起來還是暈暈乎乎的。
阿郎要去衙門當值,妾就準備了一碗酸湯醒酒。阿郎俯下身整理靴子,妾上前一步,阿郎突然起身,那碗酸湯就從阿郎頭上直接淋了下去。
換做旁人,就算不打不罵,也必定沒有好臉色,但阿郎卻問妾有沒有燙著,事後也沒有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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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慢悠悠的說起當年之事,臉上滿是柔情。其實石勒早就不記得了,誰會把這種小事記在心裡啊,他整天都忙著應付各種麻煩。
「不記得了,不過已經發生的事情便無法再挽回,這種沉沒成本沒必要糾結。就算我當時罵你一頓,難道還能讓時間倒流不成,既然你是無心之失,那就沒必要揪著不放。」
石勒輕輕擺手道。
「所以,這裴娘子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對麼?要不然,阿郎不會讓她當中夫人。」
李婉好奇問道。這句話只有他們二人才明白是什麼意思,石勒面色肅然的點點頭。
「那是什麼故事呢?」
李婉又問。
「她半生榮華半生顛沛,臨到塵埃落定,卻因為替一個渣男招魂,為天下笑。
我想我即便是再爛再壞,也強過那渣男百倍。我用心待她,將來她也會用心待我。
以後你我不在人世了,家中之事可拜託她主持大局。她年輕你我許多,想來會比我們見到更多的風景。
子孫難免不肖,將來總需要有人掌舵的。若是她也不成,那就只當我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石勒把裴凌塵的「故事」講給了李婉聽,待聽完後,李婉大為震驚。
「這司馬越竟然有如此魅力?」
李婉頓時對裴凌塵親手殺掉的那位「未婚夫」很感興趣了。
「一個欺軟怕硬,目空一切,眼高手低的廢物而已。
只是裴娘子念舊情。」
石勒不屑點評道,司馬家這一輩多是這樣的人。司馬越不是獨苗,他只是比較幸運而已。
「難怪阿郎會力排眾議讓她當中夫人。」
李婉點點頭,已經明白了這幕後的所有故事。她對裴凌塵並不敵視,卻非常的在意,總覺得石勒對裴娘子的態度與其他妾室不同。
對於那些想不明白因果的事情,李婉都會非常在意。
今日問明白了緣由,心中的石頭也落地了。為身後之事安排,自然是要深謀遠慮,多做準備。
「吳國政局不穩,有人來夏口投靠我,所以我必須去夏口看看。
家裡的事情,就拜託你了。說不定有惡戰,短時間內無法回襄陽。」
石勒握住李婉的手說道。
「明白,你就放心在那邊辦事吧,家裡有我。裴娘子臨盆之日估計你不會回來,妾會照顧好她的。
阿郎說得對,子孫難免有不肖之人,家裡確實需要人來掌舵。」
李婉點點頭道,她已經習慣了時常與石勒分開。有本事的男人絕不會整天都窩在家裡,只有外面才有機緣和前程。
至於裴娘子以後會不會重用裴家人呢?
那肯定會的。
但正如顧紅袖的兄長顧榮身居高位一樣,石勒的中夫人和妾室,自然也會有家人身居高位,多裴凌塵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也不少。
該鬧的事情會鬧,該爭的東西也會爭,不能指望矛盾不發生。
到時候有問題就處理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沒有所謂萬全之策。
現在安排的事情,以後也許會自找苦吃,要怪那就只能怪自己眼瞎。即便如此,什麼也不做,也就什麼也辦不成。兩者之間各有利弊,就看做決定的人如何取捨。
書房內的油燈被吹滅,許久後,石勒穿好衣服推門而出。髮髻散亂,滿臉潮紅的李婉則是趴在桌案上喘息著,整個人都脫力了,地上到處都是她的衣衫。
即便是老夫老妻,她也時常會被丈夫突如其來的激情弄得登仙化羽魂飛天外,仿佛回到了腳步輕快的少女時代。
她回味了許久,這才嘆了口氣穿好衣服來到內宅。李婉特意去找裴凌塵安慰了對方一番,又講述了女眷臨盆時該注意的一些事情,並說明了家中的安排。
待離開後,她與裴凌塵二人都各自鬆了口氣。
皇帝落水被救起,兩個貼身侍衛自盡的事情,雖然被孫皓嚴令封鎖消息,但不知為何,消息還是不脛而走,鬧得整個建鄴都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這是一場並不高明的政治暗殺,但它造成的效果,卻又十分微妙,讓整個建鄴城都處於陰影籠罩之下。
幕後主使是希望殺掉孫皓呢,還是希望攪亂吳國的水,讓君臣互相猜忌呢?
不好說,誰也不知道,反正幕後主使是抓不到了。當然了,皇帝殺人,並不需要證據實錘,他覺得誰有嫌疑,就會給誰上一上強度。
然而,對於孫皓的麻煩事在於:他連誰想殺他都不知道,或者說太多人想殺他,已經多到他看不清究竟是誰的程度了。
那麼,誰會是躲在幕後的「鬼」呢?
坐在赤烏殿龍椅上的孫皓,心中怒氣不斷翻湧,又被他強行壓了下來。
目前,吳國的政局十分複雜,可以說這個池塘里的水,已經渾濁到了無以復加,各種大魚小魚興風作浪。
這不是孫皓第一次被人刺殺了,卻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吳國內部,有會稽一派的文臣武將,他們之前就同情孫秀,現在孫秀一家被滅門,攀附他的會稽將領都被清算。
會不會是這些人所為呢?不得不說,可能性非常大,他們都是見不得孫皓日子過得好的人。
孫皓首先就想到了這幫人。
還有萬彧這一派的殘黨,雖然萬彧被收拾了,可是他的門生故吏不少。而且掌軍的留家,當年也和萬彧一起參與了反叛。留家的當事人被賜死,可家裡其他人會怎麼想,卻不知道。
這一派也有可能參與了其中。
孫皓唯一確定不會參與謀刺的,便是以朱琬、左奕等人為首的「陸抗殘黨」,也是從江陵之役回來的那些將領。
他們本該被處置,少說也要丟官。是孫皓力排眾議,給錢給人,讓這些人重建部曲,恢復了軍職。
朱琬等人不可能對恩主這般仇視,即便是離心離德,也犯不著喪心病狂的派人來刺殺。
要知道這年頭恩將仇報可是為人處世之大忌!只要走漏了消息,那就成過街老鼠了。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這些人的嫌疑。
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那點節操算什麼。
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一些平日裡不怎麼站隊的人,比如說賀邵那樣的老臣。他們自恃身份,從前就很喜歡對朝政指手畫腳的。
孫皓用賀邵之死讓這些人閉嘴了,可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口服心不服呢?
他們也不能排除嫌疑。
那究竟會是誰呢?孫皓想破腦殼,也想不到是誰。不過很顯然,這個人在自己身邊應該還有內線。
否則,消息不可能走漏得如此之快。
「可惡!究竟是誰呢?一定要把這隻鬼給揪出來!」
孫皓恨恨的錘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傳令下去,明日所有朝臣,午時之前都要來赤烏殿開朝會。」
孫皓對貼身宦官吩咐道。
既然不知道是誰,那就把所有人都叫過來,一個一個的查,總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的。
第二天,孫皓一大早就在赤烏殿內等待,結果一直等到將近午時,朱琬等人才姍姍來遲,總共
到場連十個人都沒有,整個大殿內空空蕩蕩的。
轟隆!
外面突然雷聲陣陣,暴雨傾盆而下,一陣風吹過,大殿內的火光忽明忽暗。
孫皓臉上布滿了陰霾。
朝臣們居然都不來了!他們竟敢不來!
孫皓怒不可遏,剛想從龍椅上站起身,提著刀去建鄴城內一家一家的殺人。忽然他想到了一些事,某種徹骨的寒意,讓他又坐了回去。
如果一個皇帝,得不到朝臣們的承認,那他還算是皇帝嗎?
這是孫皓需要正面回答的問題,而他————怯懦了。遮羞布蓋著,總算是可以遮羞,要是真的掀開了,搞不好就是不死不休了。
真要走到那一步嗎?
朱琬上前勸道:「陛下,臣等都知道了昨日之事,也知道今日陛下要殺人。臣等有今日都拜陛下所賜,陛下要把臣等的命收回去,那也由得陛下。然旁人卻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想避避風頭,還請陛下息怒。」
「唉!」
孫皓無奈的擺了擺手,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你們都告知相熟之人,此事朕不會再查了。」
孫皓有氣無力的說道,癱坐在龍椅上,像是只剩下半條命。
朱琬等人面面相覷,他們十分理解孫皓的心情,可是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敏感了,若是繼續參與進來,整個人都會陷入泥潭之中。
既然孫皓決定不追究了————那也算是件好事吧。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最後只剩下孫皓一人,坐在龍椅上,形單影隻,似乎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