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親爹淚崩,算盤懵圈
徐無咎舉著那團散發濃郁醬肉味的爛紙,像舉著免死金牌,吼得聲嘶力竭。前廳死寂,只有醬汁滴落地板的「啪嗒」聲,以及…石小樂肚子不合時宜的「咕嚕」聲。
徐遠山臉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被巨錘砸懵的僵硬。他死死盯著那團噁心的「證據」,又緩緩轉向海叔的袖口,眼神里的情緒翻江倒海,震驚、難以置信、狂喜、痛苦…最終凝聚成一片深不見底的驚濤駭浪。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的青筋像要爆開。
「你…你說什麼?」徐遠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瀕臨崩潰的顫抖,「你娘…的血書?她…沒死?」那「沒死」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千真萬確!」徐無咎趕緊把「免死金牌」往前又遞了遞,醬汁差點甩到他爹昂貴的錦袍上,「血書就在海叔袖子裡!火浣紗的!火燒不壞!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船是被人炸沉的!娘僥倖未死!現在被困在東海『潛蛟塢』!是咱們雲夢商會內部的王八蛋!勾結漕幫和戶部!圖謀不軌!星紋鋼砂和鯨膠都是他們的工具!他們還想找這血書滅口!」
海叔適時地、小心翼翼地從袖袋深處掏出了那片依舊帶著餘溫、邊緣焦黃捲曲的火浣紗血書,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地將其展開。那深褐色的字跡在廳堂的光線下,刺眼得如同燒紅的烙鐵。
徐遠山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踉蹌一步,伸手想去抓那血書,手臂卻在半空中劇烈顫抖,最終無力垂下。他死死盯著血書上那熟悉的、帶著決絕和牽掛的筆跡,那張剛毅冷峻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垮塌下去。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滾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芸娘…」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這個在商海沉浮、面對刀光劍影都不曾變色的雲夢侯,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佝僂了背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前襟。「…芸娘…你沒死…你沒死…」
前廳的氣氛瞬間從肅殺變成了…一種詭異的、令人手足無措的悲愴。
徐無咎舉著醬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爹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一時間懵了。準備好的「力挽狂瀾英雄」台詞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打斷腿的危機好像解除了?但這場面…也太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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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樂深陷的眼窩茫然地看著痛哭流涕的徐遠山,又看看海叔手裡的血書,鼻子抽了抽,嘶啞地小聲問旁邊的蘇瑾:「…哭…是…因為…沒肉吃?」
蘇瑾:「……」
海叔渾濁的老眼也罕見地瞪圓了,捏著血書的手僵住,另一隻手下意識去摸袖袋裡的算盤,枯瘦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老爺節哀順變」或者「夫人吉人天相」,但看著徐遠山那崩潰的樣子,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渾濁的大腦里,算盤精第一次遭遇了「情感崩盤」這種不可抗力故障,CPU差點燒了。
徐無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和劫後餘生的試探:「爹…爹?您…您沒事吧?您看…這腿…還打斷不?」
徐遠山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徐無咎,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怒火,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根本沒理會徐無咎的腿,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海叔手中的血書,又猛地盯住徐無咎,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海大富!」
「老…老奴在!」海叔一個激靈。
「立刻!封鎖消息!今日前廳之事,膽敢泄露半字者,殺無赦!」徐遠山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鐵血殺伐之氣,瞬間將悲愴壓了下去。
「是!」海叔渾濁的老眼瞬間恢復精明,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就想在帳本上記一筆「封口費支出預算」,但硬生生忍住了。
「調集『暗鱗衛』!全部撒出去!」徐遠山語速快得驚人,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釘子,「給我查!查漕幫!查戶部轉運司!查所有經手過星紋鋼砂和鯨膠的人!查『潛蛟塢』!查『疤臉張』!給我挖!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吃裡扒外的雜碎挖出來!把…把芸娘…救出來!」說到「救出來」三個字,他的聲音再次哽咽,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爹!還有朱老實!」徐無咎趕緊提醒,晃了晃手裡那團醬紙,「紙條指向他!『盯緊豆腐朱』!他肯定有問題!」
徐遠山通紅的眼睛猛地掃向徐無咎手中的醬紙團,那濃郁的醬肉味此刻顯得格外刺鼻。他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朱老實?那個賣豆腐的?他怎麼會…」
「爹!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徐無咎趕緊上眼藥,「說不定他就是內鬼安插在豆腐山的眼線!專門盯著地火門遺址的!」
徐遠山眼神變幻,似乎在飛速權衡。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灼:
「海大富!派人!把朱記豆腐鋪給我圍了!『請』朱老實過來!記住!是『請』!不准動粗!我要親自問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無咎、石小樂、蘇瑾、啞姑,最終落在徐無咎身上,眼神複雜難明,「你…你們幾個…先回你院子待著!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門半步!尤其是你!再敢亂跑…腿!照斷不誤!」
「爹!我…」徐無咎還想爭取點行動權。
「滾回去!」徐遠山一聲低吼,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隨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疲憊地揮揮手,「…讓我…靜一靜…」
徐無咎看著他爹瞬間蒼老疲憊了許多的背影,再看看海叔手裡那片薄薄的血書,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耷拉著腦袋,像只鬥敗的公雞,有氣無力地招呼:「走了走了…回院子…面壁思過…」
石小樂茫然地跟上,深陷的眼窩還在回味醬肉味,嘶啞地問:「…院子…有…肉嗎?」
蘇瑾扶著啞姑,清冷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悲痛沉默的徐遠山。
啞姑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看看徐無咎,又看看徐遠山,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海叔渾濁的老眼在徐遠山和少爺之間轉了轉,枯瘦的手指終於忍不住伸進袖袋,禿頭鉛筆在破帳本上飛快地、無聲地劃拉:
「…『家主情緒崩潰』精神污染治理費(對少爺等人造成驚嚇)…一百兩!」
「…『緊急調動暗鱗衛』行動預支費(含封口、情報、撈人)…暫估五千兩!」
「…『朱老實請客』(軟禁)招待費…二十兩!」
「…『少爺禁足』精神損失及誤工費…三百兩!」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背影蕭索的徐遠山,狠狠寫下:
「…合計五千四百二十兩!記老爺帳上!零頭…算了!五千五百兩!現結!這是救命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