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日記
當然，林懷恩相信，即便沒有背包，那件一看就是木乃伊劍士口中「那位大人」遺骸一部分的人皮地圖，應該也能夠倖存下來。
但日記本就說不定了。
林懷恩翻開日記本查看了下，他非常確定，這就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日記本。
日記本上就像是用學齡前兒童的筆跡一般，書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花紋，這抽象感十足的鬼畫符，就連詛咒之體自帶的讀寫功能，都必須非常緩慢地讀取，才能將日記本上的意思翻譯出來。
【11月11日】
【從家裡離開，二十天後，不用在車上睡了。】
【我看見了聖靈大人，它好美。】
【我跟媽媽說，她讓我記下來。】
【我開始寫日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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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
【來到新家的第一天】
【隔壁的叔叔哥哥非常友善，一位長頭髮的姐姐給了我兩塊巧克力，我謝謝了她。】
【媽媽開始教我寫日記了。】
。
【11月17日】
【這幾天都在和102、103號房間的朋友們玩。】
【媽媽讓我寫日記，但我總是忘掉。】
【今天她生氣了。】
。
【11月19日】
【我問媽媽外面發生了什麼，但媽媽不想說。】
【我問了爸爸，爸爸說外面天氣降溫了。】
【所以大家必須住進城市裡。】
。
【11月22日】
【我今天又見到聖靈大人了，祂穿著白色的衣服（划去）長袍，比隔壁103艙室的大姐姐還要漂亮。】
【103艙室的大姐姐，應該是我見過的，除了聖靈大人最漂亮的人了！】
。
【11月24日】
【我喜歡新家！】
【雖然面積不大，但是大家都是好人，我的朋友都住在附近。】
【我感覺很高興（划去）幸福！】
【媽媽今天教了我一個新的詞，幸福！】
。
【11月26日】
【我聽到爸爸在和其他艙室的大人們聊外面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住進新家。】
【只有最善良的人才可以。】
【他們在讚美聖靈大人。】
【讚美聖鹽！】
。
【11月28日】
【今天我六歲了。】
【媽媽教我如何禮拜。】
【她讓我喝下浸滿了聖鹽的水。】
【說是可以淨化我的靈魂。】
【但是說實話。】
【好咸！】
。
【12月1日】
【新的一月開始了，媽媽他們聯繫了外面的學校，打算送我們去上學。】
【我不想上學，但是聖靈大人說，不上學就不能成為善良的人。】
【不能成為善良的人，就不能被女神大人選中，成為永生國的子民。】
【所以我要好好學習！】
【就像媽媽與爸爸那樣，做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
【12月2日】
【今天我離開了新家，被外面的世界嚇了一跳！】
【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住在新家裡。】
【除了我們之外，只有少部分人有自己的房間。】
【剩下的所有人都睡在一張床上！】
【那該是多麼巨大的床！】
。
【12月7日】
【我今天在學校很不開心。】
【媽媽問我怎麼回事，我告訴她，我們被其他孩子孤立了。】
【我們的衣服都很乾淨，每天都可以洗澡，其他人只能爭搶水管。】
【所以他們排擠我們。】
【將我們稱為「上面的孩子」。】
【我不想做上面的孩子。】
。
【12月8日】
【爸爸和我聊天了。】
【他告訴我，上面的孩子都是最善良的孩子，是被選中的孩子。】
【下面的孩子是不善良的孩子，沒被選中的孩子。】
【他們排擠我，是因為他們不善良。】
【但我不能因為他們排擠我們，就生他們的氣，因為這樣我就不善良了。】
【不善良的人，是沒法和聖靈大人一起進入永生國的。】
【所以我不要做不善良的人。】
。
【12月9日】
【102號艙室的安魯森打人了。】
【他因為安妮被下面的孩子欺負了，就打傷了好幾個人。】
【我和其他人在一旁看著，不敢說話。】
【只有喬恩衝上去，抱住了安魯森，把他攔住了！】
【我覺得喬恩像是聖靈大人口中的英雄。】
【我們女孩子都喜歡他這樣的英雄！】
。
【12月12日】
【今天本來是休息日，但是從102號艙室那邊，傳來了罵人的話。】
【我驚訝極了，在「上面」這裡，我還沒有聽見罵人的話。】
【101、102、103的叔叔阿姨們都很善良，我的父親與母親也很善良！】
【我們都是鹽之女神的好子民！】
。
【12月13日】
【喬恩告訴我，安魯森一家搬走了，因為安魯森打了下面人的孩子。】
【我們作為上面人，要比下面人更幸福，但這並不是我們的權利，而是聖靈大人與鹽之女神對我們善良的獎勵。】
【我必須銘記這點，不然就會變成安魯森與他的父母那樣了。】
【我聽喬恩說，安魯森被侍衛拉走的時候，一直在哭。】
【他的母親也在哭。】
【只有他的父親，不斷在向其他人道歉。】
【不知道為什麼，我雖然不喜歡安魯森，但我感覺很難受。】
。
【12月15日】
【今天102艙室搬來了新的居民！】
【媽媽告訴我，他們是從下面來的，是頂替安德魯一家的位置！】
【新來的一家人都是虔誠的女神信徒！他們家的孩子是一位和我同齡的女孩，叫黛安娜！】
【我有預感，我會和她成為好朋友！】
【她真可愛！】
。
【12月20日】
【……】
林懷恩坐在三號房間的梳妝檯上，一點一點，把兒童背包內的日記本看完了。
日記本的頁數不多，只有52頁，其中只有20頁上記載了內容。
其中在12月20日之前的內容都比較連貫，後面的內容，則相對比較散亂。
大多都是日記的小主人，在記載她的日常生活，今天學習了什麼，又和小夥伴去了哪裡玩，今天是不是又見到了聖靈大人，大人們今天又談論了什麼。
有點流水帳，但仍舊有很多非常關鍵的信息。
至少，從小女孩的筆記中，林懷恩得知了她口中聖靈大人的名字——
「忒拉瑞絲」。
乍一聽上去，是個女性名字，但實際上雌雄莫辨。
因為祂同樣可以寫成「特拉瑞斯」，小女孩並不知道祂名字的寫法，只是把發音寫了上去。
「但從『聖靈大人』這個說法，或許真的是雌雄同體，或者無性別……」
林懷恩在心中回憶了一下各種故事神話中，對天使性別的描述，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
除此之外，林懷恩還從小女孩的日記里，大致了解了這座避難所的政治結構。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座避難所，應該是被某個名為『聖鹽教』的宗教組織所管理著。」
「而聖靈大人忒拉瑞絲，應該就是鹽10避難所的實際管理者。」
「這個宗教組織，聲稱使用聖鹽，就可以淨化信徒的靈魂，讓信徒在死後進入永生的鹽之神國，成為鹽之女神的子民。」
「但淨化之鹽並不會頒發給所有人的，而只有那些最善良的人，才有資格獲得聖鹽。」
「使用聖鹽彌撒的次數越多，在死後就越有更多的機會成為聖靈。」
「甚至有機會成為上位聖靈忒拉瑞絲那樣的存在。」
先不說這樣的教義到底是真是假，至少從小女孩的描述中，林懷恩能夠感覺到這套教義對下層民眾起到的作用。
「這就仿佛是在將『善良』作為選拔統治階級的唯一標準，而實際的操控教徒的手段，都被教會與聖靈忒拉瑞絲掌握在手中。」
「相當先進的政權合一的集權制度。」林懷恩想了下，如果把各個國家古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上層階級小女孩，放在下層子民的孩子中間，會發生什麼結果。
「不是上層小女孩騎在下層子民的頭上作威作福，就是下層子民的孩子們咬牙切齒想要弄死上層人的孩子。」
而這些事都沒有發生，實際上只有下層的小孩在嫉妒上層的小孩。
考慮到他們還是處在避難所這麼一個極端的環境下，可以說，聖鹽教已經將「德治」做到了極致。
而這樣的情況，讓林懷恩想起了某位大佬的名言——
【「宗教是被壓迫者的嘆息，是失心世界之心，噬魂境況之魂，是人民的鴉片。」】
這句話雖然是學姐告訴他的，但並非學姐原創的。
「而從這種角度來說，宗教確實存在一定意義上的進步性……」
但是……
但是這樣良好的社會氛圍，在一座完全封閉、徹底失去了進步性的避難所內，又能維持多久呢……
林懷恩撫摸著只有薄薄一點的日記本，忍不住嘆了口氣。
似乎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當一個國家，最善良的那部分人都開始吃人……」】
【「那就不是一個道德上的問題了。」】
「……道德問題的本質，是生存問題。」
林懷恩隱隱約約記著自己和學姐討論過這個問題，那段時間，他在學姐的威逼利誘下，剛看完魯迅。
【「為了活下去，你願不願意吃人，從來就不是一個道德問題。」】
【「它的本質，是一個生存與競爭的問題。」】
【「在社會哲學上，我們將其描述成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但本質上，它是一個人與資源的再分配問題。」】
【「當分配資源的均值，大於單人所需時，人類的道德水平會位於高值。」】
【「但當資源匱乏，人口規模大幅下降，人類的道德水平會直線下降到人吃人的水平。」】
【「所以你問我，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
【「我只能告訴你，你的道德水平，取決於你生活的時代，與所處的社會地位。」】
【「窮山惡水出刁民，那從來就是不是他們的錯。」】
【「而是不選擇成為刁民，他們就無法活下去。」】